第十六章

車內伴隨即興曲的尾奏陷入寂靜。歌詞中蘊含的感情太過強烈，讓人越聽臉越紅。這就是艾密利歐的歌。

幾乎與求婚同義的歌曲結束後，沒有人發出聲音，全都默默注視着一名失明的女性。

「……想……」

莉安娜口中發出擠出喉嚨般細微的嗓音。聲音細小無比，甚至話語都聽不清楚。然而，她確實有開口說話。莉安娜宛如兩片分開的薄桃般的嘴脣欲言又止地顫抖。

「莉安娜，我愛妳。所以我們在一起吧？」

艾密利歐又說了一次即興曲中一再重複的歌詞，如同要刻下一字一句用言語說了出來。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跟你在一起！」

莉安娜像是吐出過去的不安、鬱悶、憤怒與無力感般大喊。

隨後艾密利歐將她摟進懷裏。如同彼此吸引一般，兩人間的界線自然而然地合而爲一，嘴脣彼此接觸。

自然地，但就像是事先說好一樣，祝福的聲音與掌聲充滿整個車內。

聽到周遭的喝采莉安娜這才發現自己身在哪種狀況中，滿臉通紅地低下頭。而艾密利歐則溫柔地、緊緊地握着莉安娜的手，大聲向周圍說：「謝謝！」

「本列車將在三十分鐘左右抵達石原站（Rock Field），請注意隨身物品。」

廣播在充滿一體感的車內平淡地響起。或許是以廣播爲信號，所有人都各自祝福結合的兩人散去。各式各樣的聲音傳來，有人祝福也有人羨慕，但共通點是大家都很高興。

「那麼，辛苦了。」

「奏主大人──奏主大人的歌還沒唱喔！」

米菈正想送還結束任務的歌姬，蕾蒂莎卻揮舞雙腳抗議。

「啊……這兒人太多了，下次再說。」

「嗚～下次絕對要唱喔～」

蕾蒂莎鼓起臉頰包圍在光之中，伴隨周圍──主要是男人的悲愴哭喊回去了。這時，忙着處理莉安娜的艾密利歐才終於恢復餘力，立刻問米菈說：

「話說回來，米菈。剛纔那位是樂精靈大人對吧，這麼一來，米菈就是召喚術士了嗎？」

乘務員的動作相當熟練，接連驗票。接着其中一名乘務員來到米菈等人的座位旁。

「能幫上忙就太好了，不過這是因爲有汝等過去的時光，要好好珍惜那份心意吶。」

伴隨發車時間接近，車內也越來越擁擠，又有新的人在自己對面坐下。一個是熟練的冒險者，另一個是新手冒險者。新手冒險者興奮地從窗戶看着位在高處的風景，然後被訓了一頓。老練冒險者說「不好意思這麼吵。」向米菈道歉，他便回答「毋須在意。」又和他們聊起無關緊要的話題。

乘務員這麼說在新的車票上按下車站章還給米菈，去找下一個客人了。

（短短五小時氣質就變了不少吶。）

「是剛纔跟艾密利歐的魯特琴一起演奏的另一重聲音呢。聽起來好漂亮；可是我還是比較喜歡艾密利歐彈的魯特琴。」

三名乘務員隨着這一聲現身，開始一一確認每個人的車票。上車時車票會蓋車站的印章，如果要在下一站下車就會直接回收。想多搭一站的乘客要在新的車票上蓋章，或是支付到下一站的錢。

艾密利歐一面幻想和米菈重逢時的模樣，將她的身影烙印在心中，手便自然而然地演奏起魯特琴。有點寂寞，卻更加充滿希望的旋律擴散開來。

「當然。」

艾密利歐繼續用閒聊的語氣問。米菈正在比較印章形狀的不同，將車票收回腰包回答。印章的形狀似乎能判斷是否有人逃票或是重複使用車票。

「我也這麼認爲。我們一定會再見面。」

「謝謝妳，米菈。」

「能讓我確認車票嗎？」

米菈不能闖進這麼幸福充滿愛的領域，氣勢受到削減，無聊地喝起甜莓歐蕾。

或許是因爲心境關係，米菈坐回安靜不少的座位茫然地望着窗外。心想着真的會出現跟電視上一樣的事情，回憶艾密利歐的告白，在腦中不停重播兩人的心意重疊的瞬間。

今天心意相通的兩人在石原城下車。在車廂的階梯前，艾密利歐露出開心爽朗的表情。莉安娜也與當初見到她時不同，面露彷彿晴朗六月天，終於能看見太陽的季節的笑容緩緩低頭行禮。

樂精靈對吟遊詩人來說是不亞於神的存在。米菈看到艾密利歐嚴肅卻有些畏縮的表情這麼問，這纔想起這件事，心想這是個好機會。

男性乘務員這麼說，露出和藹的笑容。艾密利歐和莉安娜率先出示車票，說「我們下一站下。」乘務員便回答「感謝搭乘。」收下車票，看了米菈一眼。

「打擾了，現在開始驗票。」

艾密利歐至今聽了數十、數百人說故事，帶入了好幾次感情，有種習慣離別的自覺。但或許是因爲這次有特別的事情發生，對促成這次機會的米菈留下深刻的印象，這讓他對超越以往的失去感感到困惑。

不久之後，列車緩緩減速，來到愛麗絲法利歐斯聖國領土邊緣的車站城石原城。

（受不了，最近的年輕人真是的。要親嘴了嗎？又要親嘴了嗎！？不要臉，真不要臉！）

「是啊，感覺比平常還要寂寞。」

艾密利歐和莉安娜總算從兩人世界歸來。接着三人興奮地談論起哪裏的料理好喫，還有哪裏的旅館舒服等關於旅行的話題。

「那麼米菈，真的很謝謝妳。我能鼓起勇氣，都是因爲有樂精靈大人推我一把。」

他把背靠在窗邊，用手扶着窗緣，將下巴放在手上面，再張開雙腳與肩同寬，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接着懶洋洋地眯起雙眼，用盡全力展現雄偉的自己說：

「莉安娜……謝謝，我也最愛妳了。」

對真的依依不捨的艾密利歐，米菈也帶着一點期待回答。這時，莉安娜像是在尋找米菈一般，確實轉向來面對米菈，用嚥下那句話的動作微微點頭。

莉安娜露出柔和的笑容，語氣中透露出對重逢的深信不疑。艾密利歐也用力點頭同意。

米菈學其他乘客，連同蓋了章的車票及新的車票一起交給乘務員。

「樂精靈大人是高等精靈。能召喚她……米菈好厲害啊！」

「汝等下一站下車，那麼就該道別了吶。」

「叫做銀邊城的車站。」

兩人像是彼此契合的齒輪般牽着手離開，將來一定會一起度過嶄新的時間吧。米菈看着兩人的背影，思考他們接下來應該會去找旅館這種多管閒事的事情，回到座位上。

列車一開始行駛，能夠眺望到遠方的世界便緩緩流逝，眼底無邊無際的綠色草原如同和天空的蒼藍合而爲一，延續到彼方，在盡頭的交界處描繪出透明的彩虹。

「老朽要繼續搭。」

「我有種好像會再遇見米菈的感覺。」

兩人就這樣手牽着手。艾密利歐看着她，莉安娜也以應該看不見的眼睛看了回去。兩人間就跟張開了結界一樣充滿某種絕對的存在。

「感謝搭乘，請繼續享受旅程。」

就在這個時候。

「正是如此。剛纔的是如假包換，無庸置疑的召喚術。」

「米菈，妳要搭到哪裏？」

艾密利歐再次回想留在耳畔的頂級曲調殘渣，直率無比地稱讚米菈。聽到這句話米菈更加得意，然後因爲感受距離復興召喚術又踏出一步的確實效果而微笑。

「有緣不就能再會了嗎？」

雖然有祝福的心情，米菈依然半嫉妒地看着兩人沉浸在兩人世界中。

現實是所有生命編織而成的故事。米菈將過去以及這次的事件確實刻畫在內心，摸摸自己自己變細的手，確認自己確實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