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繼續直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動作快。」

拉特利回過頭說。

衝出堡壘後過了數十分鐘，米菈等人朝稍遠處視野良好的廣場奔跑。那裏是附近最適合團體戰的地形。

如果和平常一樣以少人數團體狩獵，在森林中設下陷阱並潛伏於樹木間是基本功；但這次是以三十人左右的大陣仗與一隻魔物正面對決。在視野不佳的森林裏不可能讓這麼多人佈陣，爲此米菈等人才決定在容易彼此配合的廣場嚴陣以待。

獵人們說魔物在監視堡壘，若是離開牠一定會追來。換言之，只要在被追上之前抵達廣場，就只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等待迎擊就好。

隊伍由拉特利與兩名老獵人帶頭，年輕人們緊跟在後，接着是多蘭與米菈，最後由神聖騎士在稍遠處殿後。會這樣安排是因爲從後方遭受襲擊的可能性最高。

「嗯……連一隻小鳥也沒有。」

自從離開堡壘，米菈就持續以仙術技巧《生體感應》探索四周；但別說魔物，周圍就連小動物的反應也沒有。

「畢竟有那麼強大的魔物潛伏，一定是全都逃跑了。」

聽到米菈的喃喃自語，多蘭這麼回答。儘管行進速度相當快速，他仍臉不紅氣不喘，可見雖然年過六十，但體力依舊驚人。

「原來如此吶。」

堡壘周遭似乎已經變成了魔物的地盤。話雖如此就米菈來說，感應不到額外反應反而有利。

一行人就這樣在安靜到詭異的森林中前進。

獵人不愧熟悉森林，絲毫不受崎嶇的地形影響，以驚人的速度在樹木間穿梭。不僅如此，他們也不怠於警戒，可見年紀輕輕就網羅了優秀的人才。

米菈沒有如他們一般習慣森林，早早以仙術技巧《空闊步》跳到半空中。對米菈而言，和林中崎嶇的大地相比，在空中奔跑比較容易。後排的年輕人回頭又驚訝又好奇地抬頭看着。看來米菈現在無暇顧及自己的短裙比平常人的視線高度還高。

更後方的白騎士則一步一步站穩大地踢開枝葉，強硬地前進。折斷的枯木與樹枝發出巨響飛散。即使是友方，回頭看見的魄力仍無與倫比。米菈並沒有發現這也讓獵人們加快腳步。

白騎士的行動相當引人注目，不過這當然是故意的。離開堡壘遲早會被發現，那時白騎士若能率先吸引魔物的注意力，就可以讓稍遠處的獵人們繼續安全地移動。

而就在衆人穩健地來到距離廣場剩下一半路程時，那個時候終於到來。

魔物的咆哮聲響起。粗暴野蠻，彷彿在高聲主張自我的存在。

與此同時，或許是內心深處的恐懼遭到喚醒，好幾人停下腳步發起抖來。那時多蘭等老獵人拍拍他們的背，鼓勵他們繼續向前。

女獵人發出不成聲的尖叫。下一瞬間，厚重的金屬塊──白騎士的塔盾重擊魔物因愉悅而扭曲的臉龐。

即便在遊戲時代，這個世界也具有完整的生態系。魔物分佈便是其中之一，Ark Earth Online的世界就構築在這與其他各種要素的平衡之上。

（這麼說來，昨天老朽也看到暴雪鷹吶。根據獵人所說，其他還有各式各樣的魔物現蹤，究竟發生了何事？）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戰場中爬行，有如醫護兵般治療傷者。雖然因爲效果好而需要耗費時間，不過牠的能力確實成爲獵人們心中的支柱。

劍、斧、槍及箭矢確實在棘背暴君的身體上留下傷痕。

棘背暴君筆直盯着白騎士向後拉開距離，在牠背後列陣的獵人們也配合牠的動作後退。

米菈站到白騎士身旁，瞪着森林深處。反應自前方傳來，魔物恣意地在林中跳躍，人類確實無法逃過牠的速度。

不論多麼堅強的戰士，頭部承受這種程度的衝擊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在戰鬥中得知這點的棘背暴君發出勝利的吼叫。

朝獵人發怒就會被制止。或許是理解了這點，魔物將目標鎖定在妨礙自己的白騎士身上。

「你們看到了吧！這就是貨真價實的召喚術！不用怕，拿起武器！」

兩者在彼此的攻擊距離外對峙。

「嗯，看來挺順利的吶。」

米菈將神聖騎士留在原地向後退。與此同時，在廣場外緣待命的獵人們一湧而上，包圍棘背暴君。

而接下來將要進行的，無疑是下猛藥。倘若失敗，他們勢必會再也無法重新振作。

然而對米菈而言，這點威力不足爲懼。專精防禦的神聖騎士裝甲，即便是高等魔物也無法輕易突破。

拉特利的一擊精準地貫穿要害，不論在誰眼中看來，那都是致命傷。

拉特利宣佈勝利的同時，地面隨着一聲沉重的聲響晃動。仔細一看，魔物巨大的身軀臥倒在地，喉嚨插着一把劍。這一幕將勝利刻畫在所有人心中。

棘背暴君立刻重新站穩腳步，發出怨恨的吼聲朝白騎士揮拳，攻擊又再次被堅固的塔盾擋下。

魔物瞪着獵人們，他們就發出細小的悲鳴，又有幾人腿軟。白騎士依然沒有動作。

這是牠使盡全力的一擊。攻擊穿越塔盾的防守，直接擊中白騎士的頭部。

咆哮重複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接近米菈一行人，直到米菈終於感應到牠的反應。

獵人和棘背暴君展開戰鬥經過兩個小時。

但牠的聲音卻突然消失。牠的雙眼和依然健在的白騎士雙眸四目交接。

於戰鬥方面可說不需要特別擔憂；但除此之外，米菈更在意棘背暴君出現在祈禱者森林的理由。

這樣下去，魔物將會一如暴君（Tyrant）之名君臨祈禱者森林的生態系，使生態系大幅脫離常軌。非得排除牠不可。

若是失敗確實無法再起；但是米菈只要身在此處，失敗本身就會被他徹底擊潰。

若是在抵達廣場前被追上，神聖騎士就會在各就各位之前爭取時間。計劃相當籠統，但一聽就知道能順利進行。

魔物伴隨震耳欲聾的咆哮現身，白騎士同時以塔盾擋下牠的巨大身軀。激烈的震動造成沉重的巨響，這一擊確實具有破壞堡壘外牆的威力。

棘背暴君的皮膚厚而堅硬，那些傷口和致命傷相去甚遠。獵人們面對沒有米菈協助，完全無法抗衡的對手，但他們的表情毫無陰影，奮勇向前。

「很好，就是這樣。攻擊確實有效！」

躺在地上的拉特利迅速起身，高高舉起手臂。棘背暴君的臨死掙扎虛弱到神聖騎士不需要反應。

不知不覺間，腳邊的草皮沾滿大量血跡，魔物的呼吸也比獵人們還要劇烈。

二路縱隊前進的獵人以環狀擴散開。米菈用《生體感應》感覺到佈陣完成，算準時機朝那裏大幅後退。白騎士也跟着轉身，豪爽地踢散枝葉朝森林深處奔跑。

換句話說，正因如此可說是自然法則的生態系崩潰絕對是異常狀況，這隻罪魁禍首更是異於常態。

幾瞬間後，更巨大的聲響撼動森林，向後看的獵人們表情同時染上恐懼。衝擊與破壞聲一再重複，如同追趕他們而來。

暴力與轟鳴的狂風暴雨隨後席捲沒有生物的靜謐森林。

這在轉瞬之間喚醒獵人們心中的恐懼。十幾人拋下手中的武器，一齊跌坐在地。他們的表情充滿畏懼。

棘背暴君。不出所料，這是具有「魔阻毒」，棲息於方舟大陸的高等魔物之一。

魔物瞥了獵人們一眼，緊張感便微微擴散，有好幾人縮緊雙腳。白騎士沒有動作。

其中一名獵人大喊，所有人同時朝他跑去；但制止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拉特利自己。

獲得自己遙不可及的強者幫助取得勝利，聽到這句話的人十之八九會覺得卑鄙。每個獵人心中都有這種感情。即便如此，他們依然想贏。他們理解哪怕卑鄙無恥，唯有克服恐懼才能再次向前邁進。

沉重的衝擊聲響起，棘背暴君同時向後踉蹌。女獵人目睹壯烈的景色瞪大雙眼。

神聖騎士擋下所有致命攻擊，年長獵人不停鼓舞衆人，拉特利以銳利的一擊給予重傷。這些人的活躍表現一而再再而三地激勵年輕人們的內心。

米菈如此喝斥茫然自失的獵人們。

多蘭露出篤定的笑容，拉特利則是喃喃說着「好快。」他並非對白騎士的硬度與力道喫驚，而是對他眨眼間拉近距離的速度訝異。

「剛纔的聲音好大，真的沒問題嗎？」

不久之後，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老朽就先在此拖延吧。汝等可先行佈陣。」

即使沒有停下，腳步仍越來越沉重。這時多蘭高喊道：

眼前豁然開朗，耀眼的陽光在直徑約有三十公尺的圓形草原中傾注而下。於空中奔跑的米菈在中心着地，神聖騎士也止步回身。

米菈一面思考各種可能，一面順利地引誘魔物。

棘背暴君任憑怒氣揮舞粗壯的手臂，卻打不中早已拉開距離的獵人，直接因爲慣性失去重心。獵人們並沒有錯過這次機會，一鼓作氣上前，在魔物巨大的身軀上刻下不屈的意志。

沙土在白騎士身上落下，彷彿要遮蔽他的視線。魔物同時高高躍起，接着握起雙拳如同鐵錘般揮落。

遭到自己過去逼進絕境的對手反擊想必令牠很不是滋味，魔物轉向獵人發動攻勢。

棘背暴君觀察了一陣毫無動靜的白騎士後，猛力揮舞雙臂敲擊地面發出狂暴的吼叫。

他雙手握緊劍柄，以磅礴的氣勢將尖端刺進魔物的喉嚨。

聽見神聖騎士擋下棘背暴君一擊時發出的轟然巨響，一名獵人不安地回頭。隨後，十幾人也被他影響，轉向剛纔走來的路。

然而，這也無可奈何。長時間累積的恐懼不是靠幾句精神喊話就能立刻克服的。

雖說在預料之內，實際親眼看到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戰鬥在頃刻間展開，魔物一鼓作氣拉近距離。牠憑着不愧爲猛獸的爆發力，眨眼間逼近白騎士。撞擊剎那棘背暴君突然翻身，將有棘的背部轉向前方衝撞。這一擊以媲美攻城武器的破壞力，猛力衝擊塔盾。比剛纔更加劇烈，猶如爆炸聲的撞擊聲震盪空氣。無與倫比的威力足以讓瀕臨崩潰的堡壘眨眼間化爲瓦礫。

神聖騎士是武具精靈，當然不具有人類的弱點。這是具有些許智慧纔會產生的動搖。

戰鬥一旦結束，聲響當然也會停止；然而聲音現在仍在不遠不近的距離繼續響起。米菈他們還在戰鬥。

棘背暴君站穩姿勢，朝正面露出警戒的眼神。白騎士悠然佇立在眼前，再度動也不動。

「這傢伙，原來如此吶。是棘背暴君（Tyrant Spiked-back）啊。」

漆黑粗壯的雙臂、體毛下明顯隆起的肌肉、樹幹似的雙腳、以及最具特徵，佈滿銳棘的背部。米菈看過這類似大猩猩，超越三公尺高的巨大身軀。

因此每個人眼中都沒有迷惘與猶豫，開始恢復原本的動作。

「啊啊，謝謝。得救了。」

多蘭猶豫片刻該不該留下來，但在看到米菈勇敢的背影后，他立刻轉頭追趕年輕人似地拔腿奔跑。長年累積的經驗讓他判斷應該沒有必要留下。

如今遊戲變成現實，世界產生了各種變化，而這些變化都讓世界變得更現實。

聽到多蘭的話，年輕人們發現這點而感到內心振奮，雙腳用力一口氣繼續向前。

隨後，戰況產生巨大的變化。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魔物的手臂一揮，以最短距離攻擊，他的身體轉瞬之間飛上空中。

如此一來便和預定相同，魔物無法忽視白騎士，進而增加自己的死角。結果，達成一定會有人從某個角度發動攻擊的一連串攻勢。

接下來獵人們即將以神聖騎士爲盾，展開團體戰。現在開始米菈自己無事可做，起碼只有以防萬一讓阿斯克勒庇俄斯待命。

鮮血流下劍柄，魔物巨大的身軀無力地一晃。在場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森林中央的草原霎時間鴉雀無聲。

或許是將兩人的身影視爲逃跑，棘背暴君發出誇示自我的咆哮，猛然追了上去。

棘背暴君銳利地環視周遭的獵人，又用雙臂敲擊地面好幾次發出威嚇的吼叫。

這時，拉特利看準這一剎那，眨眼間接近，闖進白騎士與魔物之間。在那裏，戰鬥中始終沒有破綻而無法攻擊的喉嚨近在眼前。

米菈在遠方觀察戰況。他只對神聖騎士下了一道命令：當敵人轉移攻擊對象時，輕輕毆打吸引牠的注意力。

這一瞬間，尖銳的咆哮聲響起。那和過去不同，並非誇耀力量的咆哮，而是純粹讓感情爆發的怒吼。

下一秒，獵人們也像是要蓋過牠的聲音般大吼，從魔物的死角使出充滿氣勢的一擊。

（看樣子做好準備了吶。）

「接下來，現在纔是重頭戲。」

看到佈陣輕而易舉地瓦解，棘背暴君露出愉悅的眼神睥睨衆人。接着牠一口氣踏出一步，朝跌坐在地的女獵人揮下強勁的手腕。

多蘭大聲鼓舞衆人，緊接着兩名老獵人也朝魔物舉起武器。隨後獵人們一個又一個起身，鼓起勇氣手持武器與恐懼的象徵對峙。

「拉特利！」

來不及躲開而折斷一隻手臂後退的男人跟立即纏上傷臂的白蛇道謝。手臂復原後，他又再次拿起武器回到前線。

然而米菈召喚的白騎士卻將衝擊完全擋了下來。然後，或許是對這項事實提高警覺，魔物立刻向後跳開。

米菈這麼說，從空中翩翩降落，聽到背後傳來獵人們的同意聲，面向魔物的方向邁開步伐。

「你們聽得見嗎！她還在戰鬥！也就是說跟預定一樣，那個白色的騎士沒有被打倒，現在還在防禦攻擊。這不是很可靠嗎！動作快，離目的地不遠了！」

縱使如此，棘背暴君還是具有怪力。牠胡亂揮舞手臂，輕而易舉地刨開大地捲起沙塵。

在遠方也能看出獵人們的臉上開始浮現疲倦之色，脫離前線等待治療的人數也已經抵達半數。即便如此，他們的眼中不見一絲放棄的顏色。

相形之下，棘背暴君的動作反而越來越遲鈍。獵人們的攻擊只有劃破表皮造成輕傷，但是累績數百、數千道傷痕，小傷所造成的出血也不容忽視。

但是，牠卻再度遭到白騎士的攻擊制止。

樹枝搖擺，大地震動，裸露的敵意逼近。光芒在樹梢間閃爍，不懂得察言觀色的風悠閒地吹拂。

然而，儘管如此，對方仍是高等魔物之一。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開始有零星幾人撤離前線。

「怕什麼！老朽不是說會保護汝等了！」

「喝啊啊啊啊──！」

儘管難以肉眼看見，不過獵人們仍在森林深處繼續向前移動。米菈邊用《生體感應》確認，邊防守魔物的攻擊跟了上去。

這一剎那，白騎士舉起塔盾擋下魔物猛力揮舞的手臂，堅硬刺耳的聲響如漣漪般擴散至整座廣場。

白騎士舉着塔盾，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猶如從惡夢中醒來一般，緊張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類似酒醉的歡喜一湧而出，獵人們一齊高聲慶祝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