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米菈在和學園稍有距離的地方找到一間小旅館過了一晚。旅館巨大的石材支柱別具特色，外牆由木材製造，內部裝潢在溫暖中不失風格，儘管不大卻有着與衆不同的存在感。旅館老闆是個發福的中年大叔，和妻子與兩個女兒一起經營。

一樓如米菈的期望是餐廳，於是在那裏喫了晚餐。旅館雖小，料理卻相當美味，他也如願達成和老闆聊天的目標。老闆說家中只有一個男人卻有三個女人，自己勢單力薄。會跟看起來比女兒還小的少女抱怨，狀況想必十分悽慘，讓米菈有點同情。

得知如今法術現狀的隔天早晨。米菈聽見在旅館前嬉戲的鳥叫聲舒適地醒來，在緩緩清醒的意識中決定今天的行程。

（想去的地方還不少，但果然……）

昨天的光景在米菈腦中再次上演。他想起艾瑪樂蒂騎着巖熊悠然離去的背影。

同時一陣炙熱的想法湧現心頭。他想嘗試過去所做不到的新事物，坐上召喚體成爲米菈心中的第一優先。

得心應手地上完廁所而得意洋洋，米菈穿上魔導長袍套裝離開房間。走下樓梯的同時聞到一陣香味，內心滿懷期待地探頭看餐廳。

除了住宿客，還有不少人在餐廳用餐，早餐時間幾乎座無虛席。在餐廳中，米菈看到一早就忙碌工作的一家人，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臉上浮現淺淺的笑意。

米菈借住一晚的旅館叫做「月下亭風月莊」。老闆說，月下亭是餐廳，風月莊是旅館的名字。米菈問爲什麼要分開，老闆便回答月下亭由他管理，風月莊則是妻子負責，而女兒兩邊都會幫忙。

「一大早生意真好吶。」

米菈回想昨晚的對話，坐在吧檯對老闆這麼說。

「喔喔，米菈啊，早啊！哎呀，再怎麼說現在也接近尖峯時段了啊。」

老闆這麼說爽快地笑了笑。

「嗯，早。」米菈這麼回答，見到什麼也沒說就擺到自己面前的麝香葡萄歐蕾側了側頭看了老闆一眼。

「看妳可愛請妳的。要跟我老婆和女兒保密啊。」

老闆四處張望，嘴角上揚這麼說。麝香葡萄歐蕾是這間店的名產，昨晚米菈一連就點了五杯。老闆似乎還記得，看自己喜歡店裏自己做的飲料，使他慷慨不少。

「那麼老朽就不客氣了吶。」

小小喝了一口，麝香葡萄的風味和酸味與牛奶恰到好處的甜味混合，取悅米菈的味蕾。

早餐是吐司配草莓果醬、南瓜濃湯和培根蛋這十分經典的早餐菜色。米菈一面讓老闆的女兒幫擦嘴角的果醬，一面心滿意足地喫個精光。奢侈的大餐也不錯，但果然還是這種一般餐點最合胃口。心中懷抱着這種平民般的感想，將麝香葡萄歐蕾一飮而盡。

喫完早餐米菈走上大街，直接朝通往郊外的門邁步。他認爲實驗法術需要寬敞的空間。既然騎乘召喚體縮短移動時間是主要目的，所以覺得能在天空中翱翔，飛得越快的越適任。爲此，才需要寬敞的地方。

「母親大人還是父親大人時說過，父愛乃是嚴厲，母愛則是溫柔，所以不要撒嬌；但是如今您成了母親大人，我就可以撒嬌了吧？」

「來，艾森佛德啊，載老朽去銀之連塔吧。」

在淡淡的香味中繼續往草原深處前進，米菈終於抵達沒有人煙的地方。自從離開旅館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召喚陣伴隨高聲響起的詠唱燦然閃耀，高高飛上天際重疊爲一，形成壟罩天空的光輪。光輪徐徐擴張，化爲大門呼喚身覆銀鱗，突破音障馳騁天際的霸主。

米菈耐不住高亢的心情，環視周圍用力拍着地面……艾森佛德的背。被母親稱讚而更加開心的艾森佛德則是繼續爬升。

遇到一點失敗不必氣餒，這次他緩緩加速，以適當的速度朝塔飛去。

艾森佛德是個乖巧的孩子，不過米菈記得他過去似乎不曾做過撒嬌的動作。

米菈將現在生活的世界烙印在心裏，看向銀之連塔的方位。他了解遊戲時代無法實現的騎乘確實可以做到，這個事實使心情大好，決定直接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來，翱翔天際吧。吾心愛之子。』

──將米菈拋在原地。

「母親大人，抱歉。可是我等不及想出發了！」

「什麼────！」

米菈以溫柔的語調與他交談，艾森佛德就露出完全放心的模樣躺下，用臉磨蹭他寂寞地回答。

終於，在看到遠方的地平線時，米菈對眼前的光景漏出感嘆的氣息。

迫不及待想出發的艾森佛德一起身，視野就突然升起。米菈因宛如地震的搖晃失去重心，急急忙忙抓住突起的鱗片。

炫目的光芒使米菈舉手眯起眼睛。

米菈這麼想，摸頭應付外表看似青年，卻有如小孩子一般撒嬌的艾森佛德。

「過了那麼久，看來汝還是需要老朽照顧吶。」

「好耶好耶，艾森佛德汝太棒啦！」

米菈按捺激動這麼說道，艾森佛德立刻張開銀色的翅膀，身體稍微一沉，在跳躍的同時振翅。圍繞空地的森林在捲起的暴風中發出困擾的悶響，目送蒼穹霸主離去。

這裏是林中的一片空地。在偏離主要幹道的樹林中，就算進行比較顯眼的召喚應該也沒有問題。米菈確認了一下週圍後點頭，接着按捺急切的心情，將右手擺向前方，再向右一揮。

（居然能從龍變身成人，不愧是奇幻世界吶。如此一來，其他也有能夠變身的召喚體嗎？令人期待不已啊。）

米菈因爲艾森佛德是自己習得的召喚術中天空適應性最高的召喚體才呼喚他，不料心裏一興奮就忘了簡單的物理法則──慣性。

艾森佛德伸出左手……左前腳，米菈便踩着那裏爬上他的背。在彷彿大地，佈滿銀色鱗片的寬廣背上，米菈邊爲過去所做不到的事情感動，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前進。

山脈、森林、村落、城市、古城以及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一切盡收眼底。和佈滿人工物的大地不同，眼前是一片可以看見協調與共存的景緻。

跨越重重時光的憧憬。

「我們走，母親大人！」

他淚眼汪汪地繞到米菈下方，以背部接住米菈後戰戰兢兢地回頭，看了背後的米菈一眼。

（可惜違和感太強了吶……）

「是，母親大人！」

「父……母親大人既然這麼說，我就不問。我能得到母親大人也很開心。」

『自地底而生的漆黑嚮往彼方的光明；於天底孕育的蒼白憧憬遙遠的蔚藍。

「無妨無妨，下次要飛慢點啊？」

就算被成年男子磨蹭也完全高興不起來，米菈嘆了口氣詛咒自己過去所說的話。縱使如此，艾森佛德仍是自己費盡心思養大的兒子。就算自己收回以前的話再次展開斯巴達教育，將他放了三十年不管，雖說不可抗力卻依然是事實。於是，只好思考今後該如何含糊帶過這件事，暫時讓他盡情撒嬌。

「話說回來，老朽有一事相求，可以嗎？」

「許久不見了，艾森佛德。別來無恙？」

「母親大人，這副模樣比較能以全身感受母親大人的愛。」

米菈稍微用手製止不停把身體擠上來的艾森佛德這麼問。

米菈這麼嘀咕溫柔地撫摸他時，艾森佛德突然發出銀色的光輝。

【召喚術：皇龍艾森佛德】

（老朽好像真有說過吶……嗯……那時是一時興起，不過既然如此也無法拒絕……）

一面等待發出重低音緩緩敞開的門，米菈迫不及待地搖擺身體。除了米菈之外，附近還有前往城外的旅行商人與冒險者。有人嘴巴半開仰望巨門，也有人看似等得不耐煩。

美男子──即艾森佛德以滿面的笑容回答。米菈沒想到他會變成人，盯着他完全變身後的模樣看。

看起來有些沮喪的表情讓米菈微笑。

「老朽想坐在汝背上飛上天，汝願意嗎？」

他這麼說後一笑置之。

「父親大人……您何時成了母親大人？」

米菈指向天魔都市銀色號角，艾森佛德便發出知悉與喜悅的咆哮。隨後，他拍打滯空的翅膀稍微改變角度，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

起初，是過去在龍之溪谷的遺蹟深處找到的龍蛋。跨越重重困難，孵化長大而成的便是現在眼前開心哼鳴的皇龍。

不久之後他看到閃光減弱放下手，眼前站着一名頭頂俐落短髮的青年。青年俊美到即便王子也相形失色，不以天使或是男神形容，便不足以說明他近乎完美的外表。

「是……是嗎。也罷……嗯，那就好。」

「我也很高興！」

初始之鳥在純潔無瑕的蒼穹留下波紋；起源之夢喚醒刻畫於輪迴的霸主記憶。

終於被艾森佛德推倒的米菈直接仰望天空回朔過去的記憶。那是艾森佛德剛從蛋裏孵化，立刻展開斯巴達教育時發生的事。

「罷了，本來就會如此。抱歉吶，老朽一開心就忘了。」

米菈說出口的下一刻，艾森佛德驚訝地睜大雙眼，帶着滿面的喜色起身。

「汝原本這麼愛撒嬌嗎？」

原本不須這麼做，但在訓練時米菈仍對他嚴厲地斥責激勵。這麼做只不過是爲了營造氣氛，並沒有意義；然而艾森佛德卻記得他當時說的話。然後，對如今成爲母親的米菈索求過去無法得到的溫柔母愛。

聽到不是斥責而是道歉，艾森佛德也哽咽地致歉。

「當然可以，母親大人。請您儘管吩咐。」

和外表相反，調皮又需要照顧的皇龍抬起巨大的頭部，發出低沉冷靜的聲音。

「唔……」

艾森佛德的金色雙眼閃耀光輝回答。對很久沒被召喚的他而言，受到米菈借重是最令他開心的事情。

米菈伴隨突如其來的失重感，看着霎那間變成小點點的艾森佛德，同時體會着自由落體的浮游感，煩躁地撥開飄舞的髮絲與衣服嘆息。

「是，母親大人！」

「當然可以！載着母親大人一起飛行簡直跟做夢一樣！」

光輪圍繞的空間因龐大的魔力而扭曲，宛如巨樹樹幹的尾巴從中現身。形似輝煌利刃的尾巴前端因散落的生命發出鈍鈍的光芒。緊接着，具有漆黑利爪的兩隻後腳，佈滿銀色鱗片的身軀、手臂、翅膀、脖頸隨後出現，最後金光閃耀的龍眼一轉瞪着米菈。

「是，健康方面沒有問題，但見不到母親大人非常難受。我還以爲您忘了我。」

「唔，怎麼了？」

讓艾森佛德撒嬌好一陣子後，米菈看準時機問：

低沉冷靜的嗓音和剛纔眼前艾森佛德的聲音如出一轍。米菈儘管受到激烈的擁抱，依然勉強將開心低鳴的青年推開。

隨着每次拍打翅膀提升高度，周遭的風景讓米菈終於難掩興奮地喊出聲。

「母親大人──！對不起──！」

嘴上道歉，艾森佛德的聲音依然興奮不已。米菈看着他全身湧現喜悅的模樣，無奈地找了個好坐的位置坐下。

「是，母親大人，就是我。」

（光是能見到這片風景，似乎就有意義了吶……）

開心到跳來跳去的艾森佛德立刻發出銀光，變回原本龍的模樣。隨後他彎下身體，尾巴跟小狗一樣不停搖擺。

「來，我們立刻出發吧！」

艾森佛德跨越眼底流逝的山脈，悠悠飛過有葛雷特推薦餐廳的銀杖鎮上空。景緻看似緩緩流逝，實際上飛行速度卻比千里馬車還快，於是米菈爲了躲避風壓趴在艾森佛德的脖子後方。

右手描繪出的軌跡上接連浮現四道制約陣。米菈直接翻過手掌，將制約陣昇華爲《薔薇召喚陣》。

走了約三十分鐘，來到了圍繞首都月光湖的城牆前。米菈眼前是一道半開的高聳厚重金屬門扉。這扇大門到了晚上會關上，並在早晨打開。現在正好開到一半。

「汝是艾森佛德嗎？」

「母親大人～對不起～」

「喔唷，別突然起來。」

不久之後門終於完全開啓，衛兵做出可以通行的信號後，等待的人們纔開始移動。米菈也和人羣一起來到城外，又走了一陣子才離開道路，來到一片寬廣的草原。

艾森佛德如此高喊，瞬間超越音速。眨眼間飛越銀色號角與月光湖之間的山脈，全身纏繞超音速的衝擊波在天旋地轉流逝的景色中衝刺。

「來，母親大人請。」

（對了……突然超越音速理當如此吶……應該叫他飛慢點的。）

【召喚技巧：祕奧制約陣】

艾森佛德以不符合皇龍之名的舉動向米菈撒嬌。米菈想起要露米娜莉亞幫自己拍的「以月下銀塔爲背景，充滿威嚴的鄧不利夫與威風凜凜張開翅膀的艾森佛德」熒幕截圖苦笑。

米菈摸着不知道該稱爲嘴邊還是眼角的位置，垂下眉毛。皇龍決定稱呼自己母親大人讓他頗爲在意；但是米菈一併接受這些改變，抬頭仰望翼展輕易超越三十公尺的皇龍，雙眼閃閃發光。只要喜歡奇幻冒險，一定不少人嚮往能坐在龍背上飛翔吧。如今能夠實現這個願望，自己不可能不期待。

突如其來的事件使米菈一愣，那名青年便露出留有一絲稚氣的笑容跑上前抱住米菈。而且還是全裸。

「好了，艾森佛德，汝可以飛了。」

（來到這裏就不顯眼了吧。）

邊說，皇龍邊眯起眼睛磨蹭米菈，從喉嚨深處發出低鳴。那副模樣彷彿跟母親撒嬌的小孩，對召喚體而言，米菈確實也位於父母親的立場。

「此事說來話長……老實說，老朽希望汝能別提及此事。」

收起的翅膀纏繞夢想。

這是月光湖東方的麝香葡萄草原。正如其名，草原上是一望無際、無數的麝香葡萄園。

光輪碎裂，降臨米菈眼前的蒼穹霸主垂下兇猛的頭部低聲哼鳴。皇龍靠近到氣息吹到臉上，將米菈全身納入視野之中後瞪大眼睛，開口說：

墜落途中米菈以《空闊步》減速。抬頭一看，艾森佛德也在山脈另一頭髮現自己的錯誤折返，輪廓越變越大。

（真冷吶……）

現在提升了不少高度，氣溫也比地上還低。即使能擋下正面吹來的風，也無法遮蔽吹拂身體的風。米菈微微顫抖身軀，將外套的正面拉了起來。

（下次飛上天時得準備防寒衣物了吶。）

米菈這麼想，在艾森佛德的脖頸旁看見九座塔。仔細想想，自從抵達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就沒有來過這裏了。換句話說，那也是他最後見到瑪麗安娜那天。

（老朽一直在想該如何敷衍……對瑪麗安娜果然應該坦白吶。）

由所羅門口中聽聞的這三十年來的瑪麗安娜閃過腦中。她等了鄧不利夫三十年。原本想等有機會回到原本的模樣時再說就好，但遊戲設定中不能給別人的化妝盒，在成爲現實的現在也不能轉讓。換言之，變回鄧不利夫的可能性近乎於零。

他不可能永遠用鄧不利夫在幻獸之城閉關的藉口。更重要的是，他想讓瑪麗安娜放心。不論她會怎麼想，不管她會怎麼看待自己，米菈都不可能繼續欺騙爲了自己犧牲奉獻的少女。

被稱爲母親的米菈坐在兒子的背上以全身感受現在身處的世界，像個男人做好了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