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精靈炸彈是絕對無法逃脫的破壞風暴。瑟爾位於原爆點，在狂暴的烈焰中醉心於自己的勝利。

精靈之力轉換爲將周圍一切全部燃燒殆盡的業火，但瑟爾身穿蘊含同種力量，也就是艾蒂妮雅力量的長袍，卻沒有受到影響。除了自己之外掃蕩一空的究極王牌，這就是精靈炸彈隱藏的真正力量。

「再見了，艾蒂妮雅；再見了，格拉多哥哥！是我贏了！我比你還強！」

那是他發自內心的吶喊。跟一切相比，勝過格拉多才是瑟爾最大的目的，也是他證明自己不如他人所說，比不上哥哥的方法。

實際上和哥哥對決，他果然很強，目標永遠都是目標。而他終於跨越目標，奪得了勝利。這讓瑟爾的心情更加高亢。

「不對，是你輸了。」

正因如此他才掉以輕心。凡人無法抗衡精靈力，沒有人能承受它的威力。這個想法化爲最致命的破綻。

精靈是人類善良的鄰人，與人類相依偎的存在。時而互相幫助，時而彼此理解的溫柔存在。這就是精靈力，重要的羈絆絕對不會消失。

格拉多的手臂伴隨這一聲脫離火海，下一瞬間，手中緊握的短劍插進瑟爾的喉嚨。

「嘎……啊啊……」

瑟爾發出不成言語的聲音，表情扭曲，以戰慄的雙眼看着元兇。

伸向瑟爾喉嚨的手臂上浮現複雜的紋路，發出不輸給烈焰的紅色光輝。那是格拉多獲得艾蒂妮雅庇護的證明。

瑟爾看着逼退熊熊火焰的手臂理解到，是艾蒂妮雅保護了格拉多。

精靈的庇護在精靈信仰的世界中具有特殊的意義。

格拉多與瑟爾，兩人在成爲代表村落的神官時獲得了這個庇護，證明他們直到死亡來臨之前，都必須跟村莊守護神同在，照顧祂的生活起居，並守護終生。

取而代之，成爲守護神的精靈會爲村莊帶來恩惠。空之民祭祀的艾蒂妮雅是嵐精靈，她會避免風害和雨害，維持氣候安定，因此作物年年豐收。不只艾蒂妮雅，就連兩名神官也備受尊敬。

然而正因如此，兄弟間的差別越來越明顯。過於優秀的哥哥跟平凡的弟弟，就是因爲周遭環境如出一轍，才更顯得顯眼。

最後兩人甚至愛上同一個精靈，在兄弟之間造成決定性的隔閡。

只要有一個不同，就應該會有另一種未來；但悲劇卻發生了。

奇美拉克勞森爲了捕捉守護神艾蒂妮雅而襲擊村莊。那時弟弟瑟爾背叛了應該保護的村落，與哥哥格拉多訣別。一切都是爲了奪走哥哥最心愛的艾蒂妮雅。

星空之下，沉重的聲響無力地響起。那是格拉多的身體倒在地上的聲音。

格拉多手持染血的短劍站在他身邊。他的嘴脣做出細小的動作，發出微弱的聲音。那句話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比呢喃還要虛幻，比祈禱還要虛無。那是在兩人的村莊，替死者送行的葬送語。

火焰如火種般微弱，緩緩增強。

不只如此，奇美拉克勞森成員抓到的大量精靈都會送來給瑟爾，他的知識與技術也和犧牲成比例，飛躍性地上升。

『──』

在精靈信仰的村落，和精靈的聯繫也格外強烈，理解當然較爲深入。瑟爾開發了徹底活用精靈力的技術，掌握了人類無法控制的力量，說奇美拉克勞森的發展有八成來自他的貢獻也不爲過。

細微的聲音忽然簌簌地傳進他耳中。聲音輕到隨時都會消失，微弱又模糊；但格拉多聽見立即張開雙眼，在模糊的視野中尋找心上人。他不可能聽錯，那是艾蒂妮雅的聲音，那是艾蒂妮雅的身影。

雖然相遇沒過多久，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過程還挺愉快的。他將眼睛轉向蒼色火焰搖曳的村莊，想着自己已經無法實現她的願望，讓她與強者對決。然後，格拉多對爲了自己奮鬥的梅梅獻上感謝的祈禱。

然而此時此刻，目睹艾蒂妮雅的庇護在格拉多手臂上燦然閃耀，他才終於發現自己誤會了。

但他卻無法如願。

之後，格拉多不理睬倖存者的勸阻，爲了奪回愛人捨棄了溫柔，一聽到死敵的傳聞就會立刻趕到，爲了情報不惜奪取性命。

他露出淺淺的微笑，移動不可能動得了的手臂拿下壞掉的眼鏡，艾蒂妮雅就在沒有扭曲的視野中浮現，輕輕點頭。

終於，憎恨滲透全身，他開始聽不見耳畔溫柔的聲音。眼界所及是一片灰色的世界，他只能分辨對方是不是敵人，彷彿魔物一般不停殺敵。

目的已經達成，他再也了無遺憾。格拉多原本就打算和瑟爾同歸於盡，將一切委身於命運似地放開意識。

夜空之下，微微響起一聲沉重的聲響。那是瑟爾的身體倒地的聲音。他的喉嚨鮮血直流，仰望天空的雙眼早已變成混濁的白色。

所有的聲音迴歸於無，寂靜造訪格拉多的身體時，他超越人類、生命及容器極限的身體化成塵埃，被低語的微風帶走，只留下燒焦的衣服，染血的短劍以及壞掉的眼鏡。

什麼也看不見，唯有風聲略過耳畔。身體重如鉛塊，就連意識也有如沉入地底一般，感覺相當遙遠。

關於精靈的知識，無人能超越瑟爾；但這個世界充滿無法僅以知識理解的事情。

「星星……已經看不見了啊。」

他勉強移動不聽使喚的身體，翻身仰望天空。

「妳明明……那麼近……我卻沒有發現……──也對，眼鏡可能……已經看不見了……」

格拉多靦腆地笑了，緩緩閉上雙眼。

盈滿現場的精靈力燃燒殆盡之後，火焰如同幻影般消失。紅光閃耀的周圍瞬間壟罩在夜晚的黑暗之中，天上的繁星也恢復光明。

除了同一名精靈製成的精靈武具之外，還有其他防禦精靈炸彈的方法。這是隻想着利用精靈的奇美拉克勞森不會發現的方法──人與精靈羈絆的證明，精靈的庇護。

不知從何時開始，給予瑟爾的庇護失去了光明。瑟爾認爲，原因是自己失去了艾蒂妮雅的喜愛。

「──唉……眼鏡壞了。這明明是……妳難得……幫我選的……但是……可能是……因爲這樣……我才能再次……見到妳──已經……不要緊了……我知道……妳在……我再也不會……迷失了……」

就這樣，一個故事落幕了。最後壟罩村莊的蒼色火焰熄滅，黑暗更顯深沉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偶然，吹過岩石地帶的風聲靜靜地演奏出音階。宛如安眠曲的溫柔音色，帶着彷彿送葬曲的嘆息，在星光閃爍的夜空之下傳到很遠、很遠。

格拉多的身體已經抵達極限了。禁術的效果持續時間比原本還長，這是他燃燒生命才得以獲得的餘命。

格拉多將視線轉向天空，尋找常常和艾蒂妮雅一起看的星星；然而透過佈滿無數龜裂的眼鏡，天空一片扭曲，找不到焦點，他只好直接閉上雙眼。

沒錯，就是心。

結果瑟爾的功勞獲得肯定，使他升上奇美拉克勞森的最高幹部之一。

「所以……我會再……買一副……新的……這次……妳也要……幫我選……──」

「艾蒂妮雅……終於見到妳了。」

「──這樣啊……原來妳……一直都……在我身邊嗎……」

就在這個時候。

正因如此，精靈的庇護纔會回應他的思念。當格拉多陷入危機，即使他本人沒有意識，依然不斷綻放光芒。

格拉多面帶不屬於憤怒、憎恨、喜悅或悲傷的空虛表情，在瑟爾胸口倒下聖水，注入僅存的力量點燃蒼炎。

她的身影在浮現庇護紋路的手臂旁出現。即使在龜裂鏡片另一頭扭曲的景色之中，映入眼簾的艾蒂妮雅仍和記憶中一模一樣，讓格拉多發出安心的聲音。

他斷斷續續地說，眼神稍微彷徨之後，再次看着艾蒂妮雅。

他又將技術挪用至兵器上，成功增強戰力。沒錯，精靈炸彈也是他的發明。

艾蒂妮雅只有面露微笑依偎着他。格拉多看着她的臉，宛如要挽回兩人失去的時間，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了起來：

「到此爲止了嗎……」

相反地，加入奇美拉克勞森的瑟爾，利用在村莊培養關於精靈的龐大知識，將艾蒂妮雅的力量據爲己有。

即便在這種日子中，思念艾蒂妮雅的愛依舊留在格拉多心中。

格拉多背對着弟弟邁開步伐，他的目標是至今仍舊浮現蒼藍光芒的村莊旁，夥伴等待的地方。

捨棄之人與沒有捨棄之人，兩者間的戰鬥，由這個羈絆分出勝負。

「明明跟妳約好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