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下來只剩下那隻魔物了吧。」

梅莉莎奇蹟似的復原使地下室發出喝采，氣氛卻因爲米菈的這句話急轉直下，沉入鬱悶的沉默中。

這也無可奈何。梅莉莎確實得救了；但即使獲救，一到了夜晚無法抵抗的死亡仍會再度來襲。

根據拉特利的說法，罪魁禍首似乎還在監視堡壘，對獵人們虎視眈眈。

即使死守堡壘，從現狀看來，食物存量也令人憂心。想準備食物就必須離開堡壘，不過這麼一來，理所當然會變成魔物的獵物。

況且，堡壘本身已經岌岌可危無法繼續固守。換言之，就連爭取時間等到支援到來都有困難。追根究柢，出發通報的人有沒有成功逃離魔物都是個謎。

「老朽聽說魔物在附近觀察，汝等明白具體位置在哪兒嗎？」

米菈一派輕鬆的嗓音在寂靜無聲的房內響起，但是沒有什麼人回話。自美夢中驚醒的獵人們清楚地回想起魔物的恐怖，因那時窺見的死亡而顫抖。

「這個時間的話，牠應該在附近的森林徘徊纔對。」

回答的是多蘭。他請女獵人幫忙梅莉莎擦澡，朝掛在牆上的弓箭伸手。

「妳想去吧？那麼就拿我這身老骨頭當擋箭牌當誘餌，隨妳差遣。」

多蘭這麼說用力起身。米菈的眼神與言行讓他領悟這少女接下來想做什麼。

剛纔坐着看不出來，但多蘭是名身高接近兩公尺的巨漢。

「我也來幫忙吧。」

「我也是。」

繼多蘭之後，老獵人們一一自告奮勇。兩人的體格雖不比多蘭，眼神中的覺悟卻分毫不會輸給他，各自手持劍與斧頭勇敢地站到米菈面前。

「這樣好嗎？或許贏不了喔？」

米菈看着多蘭等人吊起嘴角，說出無心的玩笑。這句話也不是在試探他們的覺悟。

「我們看見勝算纔跟的。狡詐可是長生的處世哲學啊。」

「都看見了那麼了不起的召喚術，可沒理由不起身啊。」

多蘭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在米菈身旁坐下，低聲這麼說道。他身旁的老獵人也都心懷感謝地點頭。

過去遊戲時代中玩家不會真正死亡。正因如此，才能一再進行有勇無謀的戰鬥，跨越無數生死險境。結果，就是玩家們踏進常人無法輕易抵達的領域。

剛纔多蘭等人靠着言語巧妙地誘導年輕人，鼓舞他們的士氣，這次材料卻似乎稍嫌不足。還差臨門一腳。就在這時，某名男子向前一步。他戴着皮製手套，身穿皮製圍裙及黑色工作服。儼然就是工匠的他面容卻十分姣好，看似留有一絲稚氣。仔細一看，他是那名以精湛技術組裝木材的工匠。

「老朽以召喚術抵擋魔物的攻擊。如汝等所見，老朽專精防禦，打不打得倒，得看汝等的攻勢。如何，何人有勇氣一試？」

之後挺身而出的兩名老獵人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一次不成就兩次、三次。

然而米菈的目的是幫助獵人們找回自信。要是使出全力，就勢必無法達成目標。正因如此，米菈纔會選擇擔任肉盾。

對米菈來說，他並沒有特地顧及替年輕人着想的多蘭等老獵人，而是比較接近發現了他們的心意纔對。

「等一下，梅莉莎好不容易得救，與其挑戰不知道勝算的戰鬥，一個人一個人運到魔物感應範圍外不是比較好嗎？」

取而代之，他們和生產相關的專業令人刮目相看。某些玩家甚至能做出媲美傳說級的逸品。順帶一提，米菈交給克雷歐斯培育後進的裝飾品也是由生產專精玩家制造的。

多蘭看了一眼米菈以及佇立在她身旁的白騎士，這麼問他們。

米菈也同時推敲友樹的身分。只要曾經是玩家，他可稱爲神乎其技的木工技術也能令人信服。

「我去。」

多蘭等人表明，這是挽回信心的大好機會。只要擠出一點點勇氣就好。

不論發生什麼事，即使犧牲自己也不會讓米菈死掉。拉特利說出自己的覺悟。聽見這句話，又看見他眼中的堅強意志，纖痩男子不敵他的氣勢閉上嘴巴。

「那當然。召喚術的精髓在於臨機應變。」

考慮到獵人們的未來，米菈發現與其彰顯召喚術的威嚴，應該優先幫助他們戰勝恐懼纔對。

這種裝不出來的生活方式果然帥氣無比。米菈這麼想，將他們的用心烙印在內心之中。

堡壘中的獵人現在因爲敗給魔物的恐懼而顫抖。米菈若是就此除去元兇，他們當然會因爲撿回一命而喜悅；可是一定也會在心中留下巨大的疙瘩。

「嗯……我覺得可以在她身上賭賭看喔。可是我對戰鬥一竅不通，得完全交給大家就是了。」

友樹走向米菈，在她耳畔低語，接着面露微笑拋了個意有所指的媚眼。

因爲有能力所以保護弱者、幫助弱者的行爲並沒有錯。不過，讓他們站穩大地，靠自己的力量邁步也很重要。一味保護無法讓嫩芽長成大樹；但若是拿捏錯程度，反而會使嫩芽折斷，導致功虧一簣。這個問題相當困難，卻也不可或缺。

米菈摸着白騎士（神聖騎士）的塔盾，以挑釁的眼神環視年輕獵人。這當然只是說說而已。即使比不上攻擊特化的黑騎士，神聖騎士也具備一定的攻擊力。對米菈的神聖騎士而言，找到攻擊不起效用的對手還比較困難。

米菈環顧這一幕，一屁股坐了下來。

話雖如此，他們並沒有什麼複雜的計劃需要討論。主要是戰場位置、移動到該處的隊伍、緊急狀況時的處置、每個人擅長的武器的分工等基本必要事項。

然後他又說出根據。這句話就如同漣漪般在年輕人間擴散。

米菈認爲，這是經年累月所累積的寶貴經驗才能得到的結論。

好像是正在進行圍牆修補作業的男人對多蘭這麼說。不知道是誰召集的，只見外頭所有的人都到齊了。

以兩人爲首，年輕獵人們接二連三舉手志願。接着他們急忙開始檢查武裝，地下室頃刻間生氣蓬勃。需要治療的人則由阿斯克勒庇俄斯一一治療。

那個人說術士全都很強，而共通點就是術士是無法只用外表來衡量實力的。

比多蘭還高大的身軀、閃亮的鎧甲，更顯眼的是巨大的盾牌。專職守護的白騎士如米菈所料，確實在年輕人們心中種下勇氣的種子。

「妳以前也是玩家呢。大家就拜託妳了。」

但拉特利絕對不會同意。

地下室因爲戰鬥準備而生氣蓬勃，某羣人卻在多蘭等人面前駐足。

身爲工匠的他是依照什麼判斷的？想到這裏，米菈忽然注意到他的名字。友樹是個相當像是日本人會有的名字。

米菈反而輕輕聳肩，歪了歪頭。

「是啊，真的。」

結果，年輕人們終於發現那道光明。

「老實說，我對召換術也不太瞭解，可是法術好像很厲害喔？這是比我……現在比我還強的朋友說的。只要能使用高等法術，不論術種全都很強。所以，米菈的實力一定也相當厲害纔對。」

會議結束後，米菈給衆人一個忠告：不論在何種狀況中都絕對會保護大家，所以不要從白騎士身後逃跑。這場戰鬥是爲了奪回獵人的尊嚴之戰，和魔物對峙是最重要的。

「要是不在這裏加把勁要怎麼自稱獵人？」

「我說，你們真的想跟那隻魔物戰鬥嗎？」

多蘭如此開導。那個召喚術，換句話說就是既然能使用阿斯克勒庇俄斯這類高等法術，想必也有適合戰鬥的手段。

老實說，米菈覺得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但在多蘭挺身而出時捨棄了這種想法。應該說是他發現，這時若是獨自一人解決，就會摘去在場獵人東山再起的嫩芽。

「那當然，我確實看到了。但是不論回覆能力再怎麼優秀，只要被那隻魔物的攻擊擦到就會重傷，被直接打中可是會當場斃命啊！那根本不是我們能抗衡的對手。」

聽到多蘭的話，米菈略顯誇大地挺胸，驕傲地笑道。米菈原本想盡力展現威嚴，在年輕人眼中似乎反而只像是個在裝大人的小女孩，多蘭等人也對少女可愛卻不夠可靠的身影苦笑。即便如此，他們對她的信賴也毫無動搖。

（老朽不討厭這種刺激男子氣概的進展吶。）

三人大聲這麼說回過頭，看着默默不語的年輕獵人們。三人的回答似乎是想讓衆人知道他們身爲前輩的意見。

男人結巴了一下，依然說出自己的主張。這是關鍵時刻，理所當然會這麼慎重。

「可、可是啊，臝不了的吧！我們就是因爲知道沒有勝算才修補圍牆的，大家不是決定要一起撐到支援來嗎？」

具有強大能力的人試圖挑戰獵人們無法自己抗衡的對手。

遊戲時代和戰鬥相比，有人更沉溺於鍛造、木工、雕金等創意。

「這得看汝等的努力了。」

恐懼仍潛藏在內心深處；但是年輕人生來就抱着莫大的希望。現在小小的勇氣點燃了。

但纖痩獵人並不退讓。原因在於他不僅缺乏召喚術知識，更缺乏所有法術的知識。

多蘭他們是在這麼說。

他的選擇並沒有錯，只要一死就全都結束了。只可惜，這句話出自於他對召喚術的無知。他沒有在米菈身上看到勝算。而年輕的獵人們也和他一樣，使他的話成爲年輕人的整體意見。

奪回自信對持續與某種東西奮鬥的人而言非常重要。

男人們也確實感覺到了，然後在心底燃起有可能獲勝的希望。

（嗯，年輕人就該如此啊。）

拉特利背對梅莉莎起身，雙眼寄宿着堅強的意志走到多蘭身邊。他心中僅僅抱着一個想法──男人的志氣。

一般女生應該會臉紅，不過這是米菈。他充滿自信地揚起嘴角，一如往常地說。

首先，年輕人想到拉特利口中所說的朋友是誰。拉特利年紀輕輕，卻是這個堡壘身手最好的獵人。超越他的人記憶中只有一個。

「不是沒有勝算。你們也看到那個召喚術了吧？有詠唱代表是高等法術啊。」

多蘭起初原本想自己當誘餌，製造總攻擊的契機。米菈能夠使用高等召喚術，只要有機會，即使不至於造成致命傷，一定也能重創魔物。如此一來年輕獵人的攻擊就有可能傷到牠。

能否在這裏找出勝算？能否爲她做些什麼？還是要捨棄尊嚴，默默讓她去？身爲獵人繼續當個獵物好嗎？

最後多蘭等老獵人對年輕人精神喊話後，地下室響起足以震撼整座空間精神抖擻的呼喊。接着獵人們眼中寄宿着米菈造訪時完全相反的神色，從堡壘中蜂湧而出。

「我試試看，我看到可能性了。」

不理會恢復活力的男人們，米菈注視友樹。正巧這個時候，他也與米菈四目交接，米菈同時得到意料之中的解答。

「難道說，真的能贏嗎？」

那名工匠仰望神聖騎士，直接將視線往下移盯着米菈後，確定了什麼似地這麼說。

話雖如此，年輕人的意見仍逐漸朝纖瘦男子傾斜。就在這個時候。

稱爲生產特化的人們種類千差萬別，大多都只具備最基礎的戰鬥能力，其中甚至有人一竅不通。

「什麼，感謝何事？」

換言之，戰鬥系玩家很強。當然也有優劣之分，但友樹判斷只要是前任玩家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我說我看見了勝算呢，你們願意戰鬥嗎？」

習得高等法術必須具備一定的戰力，這是法術領域共通的基礎知識。雖有一部分例外，不過很可惜對召喚術並不適用。召喚術是條嚴峻的道路。

多蘭鎮重地點頭，直視他們。他的眼神深處寄宿着確切的覺悟，男人們不敵他的氣勢倒抽一口氣。

（自己打不贏，代表他是專職生產的啊。）

那名叫做友樹的工匠似乎頗受信賴，他這麼一說，男人們便有如剛纔是一場誤會般點燃了鬥志的火焰。

然而，與魔物對峙時的恐懼仍將希望熄滅，結果使他無法踏出最後一步。他們不是膽小。既然有確切的勝算應該也會拿起武器。即使沒有勝算，他們一定也會擠出最後的志氣纔對。但是他們做不到。因爲魔物彰顯的威脅正是如此龐大，再加上連夜來襲，將他們逼至絕境。

「我好歹也是獵人，都看到了這種東西了啊。」

不久之後獵人們整裝待發，在米菈等人面前列隊，最後一人到齊後展開作戰會議。

執着於逃命的纖痩男子這麼問米菈，戰意緩緩回到他臉上。在此同時，年輕人們也停止騷動，他們的雙眼與耳朵全部聚焦在米菈身上。

然而三人目睹神聖騎士時，領悟米菈具有超出想像的壓倒性實力。在此同時，也理解到其目的是鼓舞年輕人。多蘭的感謝含有這些意義。

拉特利爲了抹去沉悶的空氣笑着這麼說。

「感謝妳的體貼。」

「喂，梅莉莎好不容易得救，又有逃離這裏的方法。這麼一來不就沒有理由戰鬥，也沒有必要留在這裏了吧？」

友樹以前是玩家，並早一步發現米菈是同鄉，爲她的實力背書。

「更何況這場有勝算。我也不想死。梅莉莎好不容易得救，我可期待得很呢。」

「真正的召喚術可不只有那點程度。是吧，米菈？」

「是嗎？嗯……既然友樹這麼說，就應該是真的了吧……」

用看的就知道，神聖騎士散發出震懾在場所有人的威嚴。光是佇立原地就足以令人心生畏懼。

聽見米菈的話，獵人們用力點頭回應。

「我聽說了，那邊那隻白色傢伙就是勝算對吧？但我不懂。我不懂召喚術，看起來也的確很強。不過啊，對方又不是稍微有點實力的人就應付得來的對手吧？」

纖瘦男子質問拉特利，說服他逃跑纔是活下去的最佳選擇。有勇無謀地與魔物戰鬥，萬一害米菈死掉，奇蹟般降臨的空路就會完全斷絕。不論如何都必須避免這件事情發生，所以纖痩男子也竭力說服。

「米菈是梅莉莎的救命恩人。就是因爲這樣，既然米菈要去，我也要去。一有萬一的話，我會負責爭取時間。她不是可以飛嗎？這段時間內米菈就能回來了吧？到時候你們就跟她會合再一起逃跑就好，放心吧。」

纖瘦男獵人這麼說，再次建議生存機率比較確實的選擇。

「包在老朽身上。」

基於這些因素，不難想像友樹是實力相當了得的木匠。而從他說對專長之外的戰鬥一竅不通，又獲得男人們的信賴來看，可見他的經驗與技術凌駕於臂力之上。一流的工匠在看人的眼光上也是一流。

不是戰鬥成員的友樹接下照顧梅莉莎的責任留在堡壘中，拉特利則是對他低頭請求：「麻煩你了。」

米菈這麼回答年輕人的問題，在身旁召喚神聖騎士，接着對驚訝困惑的年輕獵人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