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鍊金術師的宅邸二樓。打開房門，明亮的光線照進走廊，還飄來一股令人厭惡的獨特臭味。

由於完全隱密的效果，就連開關門也沒有人發現，米菈等人迅速入侵室內。

架子排滿房間的每一面牆壁，或許是鍊金術的材料，上頭放滿裝了五顏六色內容物的玻璃瓶，及各種書本。其他還有魔物的素材、寶石、裝了小動物的籠子，不知爲何，還有一隻羊的布偶。

房間中央的桌前有一名男子。從外表看來他年約四十左右，一頭亂糟糟的黑髮、身穿骯髒的白袍、帶着銀框眼鏡，看起來儼然就是一副學者模樣。

他一臉嚴肅地攪拌着大鍋，氣味似乎就是從裏頭冒出來的，鍋中裝着某種黏稠的物體。與其說是鍊金術師，他比較像是巫婆。

靠近以後味道越來越濃烈，即便如此米菈跟蠍依然眉頭緊蹙，繞到男子背後。

「不準動。」

爲了避免外面的警衛察覺，用完全隱密遮蔽男子的同時，蠍的匕首架上他的喉嚨。

男子瞬間停止動作，沒有發出叫聲，倒抽了一口氣放掉手中的攪拌棒。接着他張開雙手讓兩人看見，緩緩開口說：

「怎麼回事？我不是照你們說的好好工作了嗎？」

男子的聲音十分冷靜，但那和平靜不同，類似壓抑感情的平淡語調。

「能跟我們說說那份工作是什麼嗎？」

男子的話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是蠍以情報爲優先，冷冷地發問。

隔了半晌，男子慢慢回頭，看到蠍跟米菈的同時，皺起眉頭說：

「你們……是誰？不是奇美拉的人嗎？」

男子的表情透露出驚訝，而這份驚訝也傳染給米菈等人。他們以爲這次肯定會是奇美拉克勞森的幹部而潛入這裏，男子卻說出「奇美拉的人」這種宛如外人的稱呼。

「別把我們跟那種邪魔歪道混爲一談。」

在那之前，蠍似乎對於被當成可恨的奇美拉克勞森不滿，聲音透露出不假辭色的怒氣。

「這樣啊，抱歉。」

或許是被蠍的氣勢震懾，男子的手抬得更高，表示自己不會抵抗。

「這就是奇美拉那羣人使用的武器素材吧。汝協助製作，莫非要否認嗎？」

「原來如此，對抗奇美拉的組織嗎？他們做了那麼多壞事，就算有這種組織也不奇怪。你們終於找到我了嗎？」

研究最後，他終於理解新素材的性質，又繼續埋首於研究利用方法。

父親協助奇美拉克勞森，在他過世之後，因爲心懷正義而引發了悲劇。由於自己被迫繼承父業因此無法逃跑，只能遵從指示。

男子喃喃自語的聲音即使冷靜沉着，也明顯心情高亢，這個態度又不同於對米菈兩人的真實身分感到放心。

「我是蠍，那個組織的成員。」

「原來如此吶，也就是人質嗎？」

「汝是說，汝並非奇美拉克勞森的幹部嗎？」

男子反問之後，便不再開口，表達不說就不回答問題的決心。大宅的警備確實森嚴，外人難以靠近，男子身爲主人當然理解這點。正因如此，他認爲突破警戒網來到這裏的米菈和蠍並不尋常，對他來說是最該警戒的對象。

「來此的方法是祕密，不過老朽能保證沒被任何人發現。」

「在那之前我要問，你們是誰？你們是怎麼躲過宅邸周圍的眼線的？除了我徒弟跟奇美拉之外，應該沒有人能接近這裏纔對啊？」

「難怪感覺起來有違和感了吶。」

稍微低頭後，男子望向遠方如此低語。接着，他忽然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看了窗戶一眼。

那是接觸人心般不可思議的感覺。米菈如此確信的同時，考慮到男子的立場，強調他們沒被發現。

約翰對於父親能創造這麼有價值的素材感到尊敬。

兩人如此自我介紹，男子便驚訝地睜大眼睛，下一瞬間，他的眼神中寄宿了堅強的意志。

對米菈等人而言，華茲蘭貝爾的寂靜之力確實有效；但是與其讓他相信從沒見過的力量，直接利用現在的狀況還比較快。話雖如此，米菈也已經下達指示，他就算大叫也會因爲寂靜之力傳不到外面，但男子應該不會發現纔對。

由於能用前所未見的新素材實驗，父親相當樂意地接受。

父親身爲偉大的鍊金術師，用新材料開發了各式各樣的應用方法，也藉此得到了龐大的收入。

男子瞥了一眼窗外，壓低聲音，似乎有點在意。只見窗簾拉了起來，外頭應該有不少警衛待命。

可是他的要求即刻遭到駁回，妻子和女兒更在當天失蹤。

「奇怪，你怎麼了？」

「嗯，我知道。」

他痛苦，仍堅定地說。米菈盯着男子，不久之後對蠍輕輕點頭。

隔天，梅爾維爾商會要求他「繼續照常工作」，並將妻子手上的結婚戒指交給他。

蠍忽然喊道。米菈回頭看到一行淚水滑下約翰的臉頰。

「我的名字是約翰，被奇美拉利用的鍊金術師。」

忽然與家人分隔兩地，肯定沒有人能體會他的辛酸。

最初，是自己崇拜的鍊金術師，同時也是師父的父親，接到來自梅爾維爾商會的委託。

米菈走到男子身旁打破沉默。他將視線從蠍移到米菈身上，直直看着兩人的眼睛，接着說「我不是幹部，也不是奇美拉。」給予果斷的否定。

約翰看着把布偶抱在懷裏的米菈，露出微笑轉過身來藏起眼淚。蠍喃喃說了聲「這樣啊……」注視他的背影。

「嗯，確實如此。首先，老朽是米菈，因故正在協助奇美拉的敵對組織。」

父親死後，他爲了接手父親的工作，看了父親的研究資料。那是生前父親說什麼也不肯讓他看見，可說是鍊金術師生命的重要資料。

兩人視線交錯，男子旋即扭曲表情撇開眼。眼神再度交會時，他大大嘆了一口氣。

當時約翰擔任父親的助手，幫忙父親工作，卻不知道利用方式，只聽說能用來製造強大的武器。

米菈同情約翰的立場，再次環顧室內，看到不少家人留下的影子。擺滿兒童繪本的書架就放在桌旁，上頭還收了看似妻子的女用圍裙，跟剛纔話中提到的結婚戒指。

看來那個架子專門擺放家人的回憶。米菈默默走到他身旁，看着那些物品。或許是每天都有打掃，跟工作用的架子相比，上頭沒有灰塵，也十分整潔。正因如此纔會格外顯眼，令人感到一股空虛。

「既然不是，汝爲何協助奇美拉？應該不是爲了錢吧？汝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嗎？」

「幹部？證據？什麼意思？」

他過去對黑霧石的特性一無所知，卻在幫忙加工與精製的同時掌握了每一道工序。對奇美拉克勞森及梅爾維爾商會而言，約翰即使會唱反調，還是具有利用價值。

屋外的警衛不是爲了保護，而是避免逃亡負責監視。米菈回想踏進宅邸用地時的情形，終於理解這個狀況的由來。

於是米菈繼續追問下去，指向放在男子前的大桌上，飄着黑色霧氣的碎片。

「老朽問汝，汝曉得這顆石頭被用來當作何種用途嗎？」

米菈把擺在桌上的寂寞羊布偶抱了起來，看着它可愛的臉，側眼望着約翰，這麼自言自語。

約翰說到這裏，怨恨自己的無力，喃喃說着「我別無他法。」垂下眼。

約翰這麼說，怨恨地瞪着窗戶，又苦笑着表示自己將採買和訂購材料全部交給徒弟，已經好幾年沒有踏出家門了。

米菈再次發問，語氣中雖然不含責難，卻沒有失去力道，毫不留情地衝撞他。

實際上，外頭相當安靜，也沒有人準備入內搜索。換言之，不必擔心和奇美拉克勞森掛鉤的人聽到他們的對話。

他微微俯首回答，表情掩上一層陰影。鍊金術師的徒弟米蕾娜只聽說能用來製作強大的武具，看來師父確實理解其侵蝕精靈的特性。

「不是，沒什麼。我想到女兒也常常像那樣跟布偶說話。」

「你纔是奇美拉的幹部吧？我們已經握有證據了。」

約翰協助奇美拉克勞森的理由，是爲了保護被擄走的妻子和女兒。米菈聽完點頭表達理解，望向放在桌旁的羊布偶。那一定是他女兒的玩具。

雖然不知道妻子和女兒身在何方，但她們半年會寄一封信來。

他就是在此時得知真相。父親研究開發的新材料黑霧石，具有「侵蝕精靈，奪走其力量」的效果。

男子能在米菈等人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告知外面有入侵者，但是米菈認爲他不會這麼做。因爲在用力回答「我不是奇美拉」的男子眼中依稀看到了某種感情。

梅爾維爾商會經由獨家管道購買了新的材料，委託內容就是調查那個材料的特性。

「那麼，你們是怎麼來的？難道沒有人發現嗎？」

「我不是奇美拉。」

妻子在信中寫下的內容，幾乎都是關於女兒的成長，與叫他不要擔心的字句；一旁總是會有一兩句女兒所寫的話。起初歪歪斜斜的字跡，到了最近越來越漂亮了。約翰看似寂寞地笑着說。

然而，那在某一天截然改變。

蠍看了稍微放鬆表情，輕輕拿開架在男子喉嚨上的匕首。

話雖如此，當然無法就此相信他。因爲他們並沒有窺視人心，判斷是真是假的方法。

「表情別那麼寂寞。」

他就這樣懷着渺茫的希望，夢想着遙遙無期的重逢，聽從奇美拉的指示。

米菈瞪着男子，用缺乏抑揚頓挫的緩慢語氣追究他的罪責。

不過，她只有拿開而已，匕首的尖端依然指着他。男子並不介意，只說了聲：「謝謝。」

「這個……算是吧。」

他的父親過世了。死因並非生病，至今依然是謎，但約翰嘀咕了聲：「一定是受到報應了。」

這是危害人類善良朋友的素材。約翰得知之後，要求梅爾維爾商會廢棄、並儘可能回收所有市面上流通的黑霧石。

男子自稱約翰，面帶苦笑說起自己現在的狀況。

「很好笑吧？宅邸周圍的人都不是爲了防盜，而是在監視我，避免我逃跑。」

蠍用刀刃抵在男子喉頭，他卻沒有動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似地蹙眉。就這樣，蠍跟男子陷入膠着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