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精靈的真體】

我在穿過魔法門後，來到地板上同樣畫着巨大魔法陣的競技場舞臺上。

只不過，雷伊和梅魯黑斯都不在這裏。這裏連接着另一個次元。

環顧周圍，能看到紅寶石散落四方。

「阿諾斯大人，要是您以爲自己順利逃脫的話，那可是大錯特錯了唷。」

身邊響起梅魯黑斯的聲音；不過，並沒看到他人。這裏是他創造出來的「次元牢獄」內部，就算所在的次元不同，他也能輕易讓聲音傳達過來吧。

「所謂的陷阱，是要佈下雙重、三重的。」

魔法門出現在我的四周，並在開啓後，從中出現漆黑的極光。那是釋放着兇惡的光芒，蘊藏着無窮魔力的毀滅牆壁。這四面牆壁就像是要加害於我似的，一口氣覆蓋住整座舞臺。

我對散落在地上的二十一顆寶石與自己施加反魔法。迸出啪嚓巨響，漆黑極光與反魔法爆發激烈衝突。

瞬間，反魔法的第一層爆掉了。我立刻重新施加反魔法強化，但纔剛強化好，反魔法就再度爆掉了。

這道漆黑極光，明顯比艾維斯在跟時間守護神猶格•拉•拉比阿茲融合之後所施展的魔法還要強大。想要守護寶石，就只能不斷展開反魔法。

「唔，相當眼熟的魔力與魔法呢。」

漆黑極光所散發出來的魔力波長，甚至會讓人感到懷念。沒錯，這確實是我在兩千年前的魔力。

「是我將世界分爲四塊的『牆壁』啊。」

「誠如您所言，這是您犧牲性命所施展的魔法。是在創造神、大精靈、勇者與魔王共同施展魔力之下，才終於完成的『四界牆壁（beno iebun）』。」

難怪會這麼強。「四界牆壁」會排斥一切，並加以毀滅。要是被吞進極光牆壁之中，將無法全身而退。

「是在牆壁消失之前，收進『次元牢獄』裏了啊？」

是持續賦予「四界牆壁」魔力，避免其消失，然後藉此保存下來的吧。如果是有能力穿越牆壁的梅魯黑斯，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誠然。不過，老身光是要維持『四界牆壁』就已費盡心力，實在沒辦法加以控制。所以，才需要您的魔力。」

原來如此。

會用「吸魔圓環」吸取我的魔力，並不只是爲了要削弱我的力量，還是爲了取得控制「四界牆壁」的魔力啊。

「……呼……！」

精靈有着一時性的姿態與真體。儘管無法確定半靈半魔是否也有真體，不過看樣子，她這是要展現出自己的真正姿態啊。

「我是辦得到。但沒有反魔法保護，只要接觸到『四界牆壁』，就算是你也會死喔？」

「『四界牆壁』。」

外觀酷似爸爸打造的金剛鐵劍，不過劍上所散發的魔力，卻強大到無法相提並論。

唔，不過他這麼說也有道理啦。光是這樣施展反魔法下去，也無濟於事。

雷伊一揮劍，被斬成兩段的極光就在復原前被斬成四段，然後斬成八段、十六段，被不斷砍得愈來愈小。

他鞭策着使不上力的身體，拚命地伸手握住席菈之劍。

唔，即使是這個男人，也到底是達到極限了嗎。

雷伊一面氣喘吁吁，一面想要站起。

雷伊有一劍沒有斬斷極光。在這瞬間，形勢一口氣逆轉，漆黑的極光讓魔劍產生裂痕。再度揮出的劍刃輕易折斷，雷伊渾身溢出鮮血。

「身體已經動不了了唷。而且就算我站起來，也斬不掉『四界牆壁』。看來，我果然敵不過你呢。」

不對──

「撐不久喔。」

「……阿諾斯？這個反魔法是你弄的？」

席菈的身體籠罩起淡淡光芒。隨後，她的人形輪廓扭曲變形，轉眼間變成另一個模樣。

經由「遠隔透視」的魔法，在我眼前出現一道影像。那是另一個次元的競技場。畫面上顯示着雷伊抱着席菈的身影。

伊尼迪歐被我打斷了；金剛鐵劍剛纔投擲出去了。

「……呃…………」

「……這個魔法，是叫做『四界牆壁』嗎？能感受到你的魔力耶。」

他當場跪在地上，而我重新施展起反魔法。

「別大意。你自己的反魔法變弱了喔。」

「隨時都行。」

雷伊注視着天空說道。

「……媽……媽媽……？」

「你能弄出劍來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既然如此，就不需要我幫忙了。

「反正再這樣下去也一樣會死，所以我想在死前斬掉這個唷。」

但不論被砍得再怎麼細小，「四界牆壁」的魔力也毫無衰退，反而是爲了恢復原狀而不斷增強反抗力道。

就像突然無力似的，他倒在地上。

「阿諾斯大人，看來就到此爲止了呢。老身就增加『四界牆壁』的密度吧。」

「……對不起。媽媽，我的身體已經……」

「要訴苦還太早了。站起來。」

這本來並不是能移動位置的魔法，但如果是在「次元牢獄」內部的話，就能靠魔法門自由地轉移位置。也就是說，能像這樣作爲攻擊魔法使用。

「……明明就只差一點了呢……」

劍上發出的光芒將他包覆起來。

雷伊爽朗地微笑着。

梅魯黑斯以恭敬的語調說道。

「阿諾斯。」

儘管如此，她還是從根源之中使出最後的魔力。

是要我把用在雷伊身上的反魔法魔力挪爲他用，想辦法逃出生天的意思吧。

是「四界牆壁」被他接連不斷地送過來吧。就跟他說的一樣，漆黑極光的密度增加，讓威力相對提升了。

呼──他吁了口氣。

「只不過，真不愧是阿諾斯大人。剛轉生完的魔族，通常就連自身十分之一的魔力都無法發揮。您纔剛轉生一、兩個月，就已取回過往的實力，還真是令老身折服。若非如此，您就連擋下『四界牆壁』都無法吧。」

反魔法消散，同時就像是要斬斷襲擊而來的漆黑一般，雷伊揮出魔劍。

「難怪這魔法這麼強。」

「零點五秒內斬掉。之後我就無法保證了。」

「只不過，如此運用了魔力，您也就無法做其他事情了。您精疲力盡地倒下，已是時間的問題。」

「你是這麼想的嗎？」

漆黑極光襲向雷伊他們。手中無劍的雷伊，對此是束手無策吧。

梅魯黑斯如此念道後，雷伊周圍就立起漆黑的極光。他立刻把手移到腰際上，但那裏卻沒有劍。

席菈彷彿夢囈般的說道。她的傳聞與傳承遭到消滅，精靈病應該是惡化了纔對。

席菈完全展現了真體──一把劍開鋒過後的姿態。

雷伊一臉認真地點頭。

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她心愛的兒子。

罹患精靈病，席菈的魔力即將消失。照常理來想，她是完全沒有魔力足以展現出真體。

但我展開了反魔法，在「四界牆壁」的侵蝕之下保護住他們兩人。

如果水之大精靈里尼悠的真體是八頭水龍，那麼席菈的真體就是那把劍了吧。

「梅魯黑斯，你好像變得相當饒舌了。難道你以爲我會死在我自己的魔法之下嗎？」

「阿諾斯，要是解開我的反魔法，你能創造出更強的魔劍吧？」

這男人愈是碰上障礙，就愈會成長得更強大。說不定方纔那一劍，已讓他掌握訣竅了。

「雷伊，放心吧，沒事的。媽媽會保護你。成爲──你的力量。」

「詳細說明就先保留，總之這是我在兩千年前犧牲生命所施展的魔法。梅魯黑斯好像巧妙地把它侵佔下來了。」

「……你可以的……雷伊……我相信你……因爲，你是這麼地喜歡劍……」

「沒錯。不過，我有點施展太多魔法了呢。你有辦法處理掉那個漆黑極光──『四界牆壁』嗎？」

在我開口之前，聽到細微的聲音。

雷伊就像放棄似的闔上雙眼。

被瞬間斬成兩段的黑色極光，就像反抗似的恢復原狀，朝雷伊襲擊而去。

「……真是奇怪啊……身體……」

是他在場的母親在說話。

「咦……？」

我向雷伊所在的次元發出「意念通訊」。

「……已經……使……不出力了……」

雷伊想要握拳，但他就連這種動作都做不出來。

我在雷伊眼前再次創造魔劍，他立刻握住劍柄。

「……我的力量……？」

雷伊瞪着將自己包圍起來的漆黑極光。

雷伊緩緩站起。

要一面維持這麼多道反魔法，還要一面創造出能在「四界牆壁」之中正常運用的魔劍，果然很困難啊。

我解開雷伊的反魔法，將這份魔力一口氣注入魔劍之中，讓劍身變得更加強韌。

儘管如此──

「……你可以的……」

彷彿迎擊一般，他再度揮出劍光。只不過，就在擊中「四界牆壁」的瞬間，劍身就碎裂飛散了。

「雷伊，聽得到嗎？」

「……我就到此爲止了。母親能拜託你嗎？」

雷伊仰躺在地上，身體無法動彈的樣子。

我施展「創造建築」的魔法，在雷伊眼前創造魔劍。

「……我雖然知道……」

雷伊握住劍柄。他在集中精神，銳利地注視眼前的極光後，彷彿是要斬斷術式的要害，突然劍光一閃。

「雷伊，你應該還站得起來，你還能戰鬥。媽媽可不記得有把你養成會半途而廢的軟弱孩子喔。」

「……咳……哈…………」

「他並不怎麼擅長魔法的樣子。要是赤手空拳被牆壁吞沒，可不會安然無恙呢。」

梅魯黑斯得意揚揚地說道。反魔法遭到破壞的速度眼看愈來愈快。

「那麼就請容老身再下一籌，作爲最後一步吧。」

「那就上吧。」

「……喝……！」

「準備好了嗎？」

「……媽……媽媽……」

畢竟是在跟我正面對決之後呢。

剎那間，劍光閃耀。

「……呼……！」

漆黑的極光被斬成兩段。只不過，極光就像反抗似的立刻恢復原狀，朝雷伊的身軀展露殺意。

淡淡光芒逐漸增加亮度，然後在下一瞬間突然消失。

「倘若您是在萬全的狀態下，當然是沒辦法。只不過，如今您斷了左臂，還耗盡一半以上的魔力。而且除了尊軀之外，還得用反魔法保護二十一顆寶石。哪怕您是暴虐魔王，也很不利吧？」

「真不愧是阿諾斯大人，竟能追尋『遠隔透視』的魔力，在另一個次元展開反魔法。這真是令老身甘拜下風。」

彷彿是在保護他一樣。

「雷伊……你可以的……媽媽是知道的，這世上沒有你斬不斷的東西唷。」

雷伊頷首，從地上完全站起。

然後，他將席菈之劍舉向「四界牆壁」。

「雷伊•格蘭茲多利，這麼做真的可以嗎？要是揮動那把劍，可就不是精靈病這種簡單的代價了。你的母親會確實地從這個世上消失吧。」

梅魯黑斯彷彿威脅似的說道。這是事實吧。就連施展精靈魔法，半靈半魔都沒辦法平安無事了；要是衰弱的席菈化爲真體的話，結果是顯而易見。

「根源不穩定的半靈半魔想要發揮真體的力量，一生就僅限於一次。你這是想親手殺害自己的母親嗎？」

梅魯黑斯之所以不斷威脅，就只是因爲他在警戒席菈變成精靈之劍的力量。他擔心這把劍說不定能斬斷「四界牆壁」。

席菈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不對喔。是我要保護他。保護我可愛的孩子。如果是爲了保護他，那麼我這條命，不論犧牲再多次都不足爲惜。」

席菈之劍變得更加耀眼。

彷彿消逝前的彗星，強烈地閃耀着。

「吶，雷伊，你還記得嗎？」

彷彿在敘舊，席菈溫柔地對他說道。

宛如這是最後的對話，以真的非常溫柔的語調──

「記得什麼？」

「雷伊小時候，有次媽媽在教你做料理時，你突然就拿起菜刀要把鍋子砍斷唷。」

雷伊淡淡微笑着。

「是有這麼一回事呢。」

「媽媽當時跟你說，菜刀是絕對砍不斷鍋子的呢。可是雷伊一點也聽不進去，不停地要用菜刀把鍋子砍斷。然後，鍋子就突然被砍成兩段了唷。媽媽真是嚇了一大跳呢。」

宛如驅逐黑暗的一道光芒，閃耀的劍光斬斷了「四界牆壁」。以快於漆黑極光復原的速度，將其徹底斬斷、切碎、化爲烏有。

就算化身成劍，也能清楚知道席菈在笑。

「……雷伊，你變得很出色了呢……謝謝你，願意當我的孩子……」

「……我愛你喔……」

他就這樣自然地把劍舉起。不知爲何，讓人覺得他手上的劍就像是玩具一般，從淡淡微笑的雷伊身上，感受到如孩童般的天真無邪。

「……媽媽……」

彷彿被風帶走似的，雷伊的母親消失了。

他踏出一步短促吐氣，同時用手上的劍揮出閃光。

「是這樣啊。」

儘管如此，雷伊也依舊沒有收劍。

雷伊注視着僅存的餘光，眼眶泛起淚水。

他究竟是一口氣揮出了多少劍啊？在看似宛如無數流星落下般的驚人連擊之前，「四界牆壁」被斬斷消滅了。

雷伊平靜地吐氣。

他手上的席菈之劍，光芒微弱得彷彿即將要消失一般。

他如今已迴歸到小時候了吧。追溯着與母親的回憶，回到迷上劍的孩童時期。

她在最後露出滿面的笑容。

雷伊伸手想抱住她，但他的手卻撲空了，什麼也沒有抓到。

「你的眼淚就留到感動的重逢時再哭吧。想要盡孝道的話，就等到那之後再盡情地去做就好。」

「……媽媽，妳覺得怎樣？」

「……我還有事想跟妳一塊去做……」

「吶，雷伊長大之後，變得能斬斷什麼樣的東西了啊，能讓媽媽看看嗎？」

一道淚水沿着雷伊的臉頰滑落。

她伸手碰觸雷伊的臉頰。

「好唷，媽媽。就讓妳看看吧。」

他低垂着頭，以彷彿就要消失的細微聲音喃喃低語。

席菈的身體漸漸化爲光粒。

他就像是集中精神般的闔上雙眼。

「喝──！」

雷伊溫柔地應和着。

「雷伊，我雖然能體會你的心情，但要哭還有點早。」

我的話語讓他抬起頭。

「……我還有事沒爲妳做……」

聽到雷伊的叫喊，我用魔法將這裏與他的次元連接起來。

「……阿諾斯！」

他彷彿發自內心吶喊似的說道。

他如此問道後，劍的輪廓突然扭曲，化爲席菈的身影。她的身體就像即將消失似的變得薄弱透明，微微浮在地面上。

閃光亮起。宛如流星般的劍刃降臨這個次元，將漆黑極光驅逐殆盡。僅僅數秒，在我這個次元的「四界牆壁」也消滅了。

倏地吸氣，屏住呼吸。

「…………」

「……對不起，已經不能再幫妳做任何事了……」

「當時雖然想生氣，但你真的很開心的樣子呢。所以媽媽覺得，雷伊肯定是很喜歡劍、很喜歡這一類的事情吧。」

雷伊緩緩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