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說謊的朵菈】

那是夢境的後續──

亞露卡娜沉重地用雙手抱起木柴，搖搖晃晃地走向暖爐。

由大人來做的話是很簡單的作業，但以一個六七歲的嬌小身軀來說非常辛苦。

「嘿咻。」

她喊出聲音，把木柴放進熊熊燃燒的火堆裏。

屋外颳着暴風雪，屋內也非常寒冷。亞露卡娜一面裹起毛毯，一面在暖爐前伸手烤火。

這時玄關大門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亞露卡娜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哥哥！」

她興高采烈地迎向玄關，解鎖把門打開。

「咦……？」

一看到門後的男子長相，亞露卡娜立刻向後退開。

「……你是誰？」

那是個身穿藍色法衣的中年男子。那傢伙以憔悴、充滿瘋狂的眼神瞪着亞露卡娜。

「……我找到妳了，祭品之子……」

男子喃喃低語後，身後就出現兩名同樣穿着藍色法衣的男人。

就宛如幽靈一般。

「……我們要將妳獻上……」

「……作爲神的祭品……」

「……來吧，我們要將妳作爲供品獻上……」

「這波寒流好像害得作物歉收的樣子。雖然我試着到附近的城市去找了，但只弄到這點食物。」

亞露卡娜不斷退後，男人們進到屋內。

「抱歉讓妳害怕了，已經不要緊了。」

阿諾斯心想：她還真是老實。

阿諾斯溫柔地摸着亞露卡娜的頭問道：

結果直到最後都沒有人願意再相信她，就這樣結束了一生。

男人們的怒火嚇得亞露卡娜輕顫一下。

「唔嗯。」

「我會立刻回來。」

就連方纔擋下「灼熱炎黑」的鱗片也毫無幫助。他們遭到漆黑太陽吞沒，在眨眼間化爲焦炭。

亞露卡娜撲向阿諾斯的胸口，緊緊地抱住他。

「啊……」

在某個村莊裏有位叫做朵菈的少女，她據說是某個貴族的大小姐，由於擁有能施展任何魔法的才能，所以爲了不被壞人盯上而在邊境的村子生活。

「那個女孩是祭品之子，倘若不將她獻給神，龍羣便不會平息下來。」

阿諾斯用手指勾了一下後，書架上的一本書就飛到他的手邊。

「……人家纔沒有說謊，是真的相信啦……」

「亞露卡娜。」

「不行嗎？」

「那個呢……人家一點也不怕喲……」

被她這樣催促，阿諾斯再度念起故事書的後續。

「那個呢，哥哥。我想再聽你念故事書。」

「啊！那、那個，人家把麪包一口吞掉了，所以很難受！」

她無法承認自己在說謊，一直等待不存在的雙親總有一天會來迎接她回家。老是在說謊騙人的她最終就連自己也給騙了，在不知不覺中把謊言當成事實。

木柴劃過空中，以撕裂空氣的速度直擊男人們的後腦勺，讓他們當場跪倒在地。

「嗯，平時的就好！」

「還真是狼吞虎嚥啊。」

玄關出現了一名十歲左右的少年。他黑髮黑瞳，正是亞露卡娜的哥哥阿諾斯。

「嘿嘿嘿！好啦，繼續念，繼續念下去！」

他在廚房把湯熱好、倒進杯子裏後，擺在暖爐前的小桌子上。

但有時會有知名的魔法師前來表示希望能收她當弟子，她也會不爲人知地幫人治好不治之病。貴族的雙親會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偷偷來見她，父親、母親都很溺愛朵菈，夢想着能儘早跟她一塊兒生活而努力。

亞露卡娜一面鬆了一口氣，一面拿着麪包與杯子靠到暖爐旁，然後用手「咚咚咚」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就在這時──

朵菈說的大大小小的謊言總是把村人們騙得團團轉。但在某一天，與她同齡的少年揭穿朵菈的謊言，謊言被揭穿的朵菈從此過着孤單寂寞的生活。

「說這種話，會變成跟朵菈一樣的下場喔。」

那本書名叫《說謊的朵菈》。大概是因爲反覆翻閱了好幾遍吧，裝訂到處剝落，變得破破爛爛。

男人們紛紛拔劍揮向阿諾斯。當他倏地伸手展開魔法屏障後，男人們的劍就「鏗」的一聲折斷了。

──這些全是朵菈虛構出來的謊言。

儘管把臉用力埋在阿諾斯的胸前，亞露卡娜還是輕輕地搖着頭。

「哥、哥哥……！」

「既然不想，那就不要老是說謊。」

阿諾斯轉頭看向她後，只見她擺着雙手。

「妳先退下，亞露卡娜。我是用尋常魔族會站不起來的威力砸下去的，但看來他們相當耐打的樣子。」

她沒有辦法，只好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熱湯。阿諾斯一面念着故事書，一面瞥了一眼她這副模樣。

「妳總是立刻就像這樣說謊。」

「不、不要……別過來……！」

「真是個讓人拿妳沒辦法的妹妹。」

「一無所知的外人！就因爲你帶走了那個女孩，害得龍在各地暴動，國家纔會陷入動盪不安啊！」

「這樣啊。」

「來喫飯吧。」

阿諾斯拿着麪包與杯子在亞露卡娜身旁坐下，她則是緊緊地靠在哥哥身上。

他溫柔地擁抱起亞露卡娜顫抖不已的肩膀。

「沒關係，人家的肚子很小。」

被她這樣催促，阿諾斯便繼續念着故事書的後續。

「獄炎殲滅炮」以零距離發射出去，男人們就像要打掉小小太陽似的用長着鱗片的手揮開，緊接着就全身燃燒起漆黑火焰。

「之後我再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找找看。」

「哥哥……！」

「我們不會告訴愚者任何事！去死吧，小子。」

「繼續念、繼續念！」

「嗯、嗯……是喔？」

「唔嗯，你們找我妹妹有什麼事嗎？」

阿諾斯就像要說給妹妹聽一樣地開始念起，故事描寫着並非迪魯海德的虛構國家。

阿諾斯用魔眼瞪着男人們。

男人們張嘴露出利牙，從喉嚨裏噴出灼熱火焰燃燒着阿諾斯。

阿諾斯心想：所以才喜歡說謊啊？真是不懂小孩子的喜好。

「真是堅強的孩子。」

「唔嗯，還是一樣讓人不知道哪裏有趣的故事。妳究竟喜歡這則故事的哪個部分啊？」

在施展反魔法消去男人們的噴吐攻擊後，阿諾斯畫出三門魔法陣，從中稍微露出小小的漆黑太陽。

「是嗎？」

「唔喔喔喔喔！怎、怎麼會！……」

就像要反擊一樣，阿諾斯施展「灼熱炎黑」燃燒着男人們，但是他們的皮膚卻長出宛如鱗片般的物體，擋住了漆黑火焰。

「不是啦，人家是想要哥哥念！」

「這是我剛學會的魔法，你們就接招吧。」

「閉嘴！你這個蠢貨！述說道理也聽不懂的笨蛋，是在說什麼大話啊！」

「也是呢。」

亞露卡娜鬆了一口氣後，她的肚子就「咕嚕」地發出聲音。飢腸轆轆的她注視着掉到暖爐火堆裏的麪包，但那早已變得無法下嚥了。

亞露卡娜邊說邊用雙手捧起杯子喝着熱湯。

「你們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龍要是暴動的話，鎮壓不就好了？都這麼大的人了，不要聚集起來把莫須有的責任推到我與妹妹身上。」

男人們一面按着頭，一面搖搖晃晃地起身。

「別擔心，今天很冷，這樣的溫度剛好。」

阿諾斯這麼說後，亞露卡娜就「嘿嘿嘿」地開心笑着。

「……你要違反教義嗎，小子？」

「……哥哥又要去哪裏了嗎？」

「……因爲……因爲屋裏很冷嘛……」

即使亞露卡娜放聲大叫，男人們也依舊不以爲意地朝她伸出手。

即使嚇得渾身發抖，亞露卡娜還是堅強地這麼說。

「呃……！」

亞露卡娜不服氣似的鼓起臉頰。

「平時那本嗎？」

「我、我居然燒起來了……！」

「哦？」

「人、人家纔不要這樣！雖然喜歡朵菈，但我不想變得跟朵菈一樣！」

「不是說妳已經看得懂了嗎？」

阿諾斯在畫出魔法陣將焦炭清掃乾淨後，瞬間修復受損的房子。

「怎麼了？」

「你們真的是魔族嗎？」

亞露卡娜悲傷地注視着這一幕。

「……因爲……因爲呢……人家相信哥哥會來救我。」

「人家有哥哥在所以沒關係。」

接着他畫出另一個魔法陣，把手伸進去拿出麪包。

「唔嗯，不過你們是未曾見過的魔族哪。我從未聽過有人長着這種鱗片，魔力波長也有點不同。」

她一面探頭看着阿諾斯的表情一面說︰

「這樣的……小鬼……爲什麼會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亞露卡娜不安地詢問，一副不想和哥哥分開的樣子。

「嗯～那個啊，朵菈在說謊的時候好像很快樂！還有呢，小小的謊言變成非常嚴重的事情，大家驚慌失措地大喊『哇──！該怎麼辦──！』的感覺喲。」

亞露卡娜不小心將手中的麪包弄掉，使得麪包在地板上彈跳了好幾下，最後掉到暖爐的火堆之中。

阿諾斯把自己的麪包遞給她。

「咦……？」

「這次別再弄掉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麪包。

「哥哥呢？」

「沒關係，我其實在城裏喫了很罕見的東西纔回來，肚子並不餓。」

「咦～狡猾，太狡猾了──！」

亞露卡娜用小手不斷敲着阿諾斯。

「原諒我，下次也幫妳買回來吧。」

「絕對喔，我們約好了喔。哥哥不可以一個人喫喲？」

阿諾斯點頭答應後，亞露卡娜就開開心心地喫起麪包。

「妳的謊言跟朵菈的不同。」

一面將麪包塞得滿嘴都是，亞露卡娜一面看着阿諾斯。

「妳是覺得我又要再去找食物回來會很辛苦，所以在顧慮我吧？」

「……因爲外頭這麼冷，哥哥太可憐了……」

阿諾斯摸着亞露卡娜的頭。

「這是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溫柔謊言，妳絕對不會變得像朵菈那樣。」

亞露卡娜開心地笑着，把頭靠在阿諾斯的肩膀上。兩人一面看着故事書的後續，一面對朵菈引起的大騷動「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愉快地聊着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