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兩千年前的口信】

迪比多拉以及我的部下們渾身顫抖，當場一味地放聲大哭。

從他們的記憶中奪走在這裏發生的事情經過，植入他們殺掉伊卡雷斯的虛假記憶，說不定是實現本來目的的最好方法。

然而，他們的懺悔並沒有輕到可以被抹消。

他們應該注意到了。即使在本來的歷史中，他們也曾在殺掉伊卡雷斯之後，注意到自己犯下的過錯。他們毫無疑問是醒悟到，自己的內心受到憎恨煎熬，遭到黑暗吞噬。

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會爲了不再犯下相同的過錯而轉生。而這次恐怕也會這麼做吧。如果預想沒錯，會同樣迎來轉生的結果。雖然他們會多少改變想法，但結果幾乎不會改變。

這麼想說不定太過樂觀，不過還是有希望。因爲我方纔看到了那個。

「伊卡雷斯。」

我向少年伸出手，拉起他的身體。

「……謝、謝謝……你……」

「走吧。」

我施展「飛行」，跟伊卡雷斯一起飛向觀衆席。

我們在米夏身旁着地。

「歡迎回來。」

她帶着淺淺微笑迎接我。

「我就知道你會救。」

然後說出讓我大感意外的一句話。在來到這裏之前，我連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救助伊卡雷斯。就只是沒辦法見死不救，然後身體在那一瞬間自己動起來罷了。難道她早就知道會這樣嗎？比我還要理解我內心的想法？

「阿諾蘇很溫柔。」

「……這樣啊。」

「一定不會白費。」

該說真不愧是米夏吧。總覺得怪難爲情的。

米夏就像呢喃似的詢問。

「魔力粒子……？」

儘管不明就裏，但只能這麼想了。就是這個時代的某人是我的同伴，而且還預測到我會從兩千年後歸來。

「那麼，在你轉生之後，我想請你散佈一個傳聞。是流傳到兩千年後，關於暴虐魔王阿伯斯．迪魯黑比亞的傳聞。」

我把手伸向壁面上的影子。影劍就像被我吸引過來似的浮到空中。

貝努茲多諾亞的影子變得愈來愈淡，隨後倏地消失。

簡單來講，就是伊卡雷斯所改變的過去，就連掌管時間的神也認知不到，會就這樣讓改變的過去成立。

「看。」

「如果想使用理滅劍，就必須啓動德魯佐蓋多的立體魔法陣。要是做出這麼誇張的事，不僅是時間守護神，到底是會被所有的時間之神給盯上。在我拔出理滅劍之前，『時間溯航』的魔法效果應該就會結束，將我們帶回現代；但是……」

讓本來不會在過去誕生的新生命，利用理滅劍的力量讓他誕生。這樣一來，伊卡雷斯對於這個兩千年前到現代爲止的時間秩序來說，會成爲特異的存在。

「巨大怪物是魔族嗎？」

伊卡雷斯衝到我身旁，緊緊抱住了我。

兩千年後再會吧。

米夏叫喚我一聲。她直盯着高塔壁面上，方纔還浮現理滅劍影子的位置。

將他扶養長大的人，想必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吧。真想見他一面。

「就去確認一下吧。伊卡雷斯，別離開我身邊。」

米夏微歪着頭。

伊卡雷斯儘管不知所措，但還是點點頭。

他是個沒有對魔族懷恨在心，性格率直的人類孩子。他曾是希望的象徵──魔族與人類確實能攜手合作的象徵。

「說不定真的不會白費。本來應該毫無意義的行爲，有時或許也會帶有意義。」

我朝少年看去後，他害怕地抖了一下，向後退開。

「……胸懷勇氣、心存信念，本人伊卡雷斯，絕對會回應魔王大人的期待……！」

大門朦朧地發着光，隨後自行開啓，就像在歡迎我一樣。

這個時代的我早已轉生。阿伯斯．迪魯黑比亞則尚未誕生。既然如此，爲何理滅劍會散發力量呢？

「龍？那個怪物叫做龍嗎……？」

正確來講，與其說是從壁面，不如說是從映在上頭的劍影散發出來的。只是雖然有劍影，卻到處都看不到投射影子的那把劍。這幅景象非常眼熟。

我輕輕拍撫着伊卡雷斯的背。他儘管淚水盈眶，依然沒有哭出聲響，堅強地忍了下來。雖然是個小孩，卻十分了不起。

「伊卡雷斯，我是從兩千年後來到這裏的──超越了時間。」

「你無須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絕對會帶你到安全的地方。我以前應該也這麼說過。」

「再會了。」

「方纔那些魔族也曾說我死後轉生了吧？這是事實。我轉生到兩千年後，然後超越了時間來到這裏。」

我舉起理滅劍說道：

大概，肯定，絕對。

「能做到的事？」

光粒是從最上層陸續飄落的。隨着階梯往上走，魔力粒子的數量也跟着增加。

也就是他能夠活下去。

對於隱藏起魔力與身影的我們，大門就像是發現到我們似的開啓。還有方纔的黑色光粒，必須要去確認纔行。

「唔，看來德魯佐蓋多已耗盡魔力了啊。」

「是啊。」

我一面用魔眼仔細環顧四周，一面走上階梯。上頭飄下幾顆黑色光粒子，倏地撫過我的臉頰。

致我的魔王大人。

在我握住劍柄後，暗色長劍貝努茲多諾亞現出真正的姿態。

「時間概念是很難說明的，所以我就只說結論。你還沒有完全獲救。爲了拯救你，必須要用這把理滅劍先殺掉你一次，讓你轉生。」

我畫起魔法陣後，伊卡雷斯瞬間蹙了一下眉。伴隨着痛楚，我將傳聞的內容與我回到兩千年前的原委刻印在他腦中。經由理滅劍成爲特異存在的他所散佈的傳聞不會恢復原狀，而是會流傳到現代吧。

「我想報答您。我曾經學過，報答恩人是合乎勇者的行爲。」

「阿諾斯。」

伊卡雷斯直視我的眼睛點點頭。

「你不怕嗎？」

「也是呢。」

「伊卡雷斯。」

我用指尖碰觸伊卡雷斯的頭。

「貝努茲多諾亞……？」

「是啊，除了我以外，應該無人能使用纔對。」

纔剛利用立體魔法陣，建造了將世界分爲四塊的牆壁。可以的話，我想就這樣繼續使用理滅劍，但看來用一次就已是極限了。

兩千年前，當我救出淪爲俘虜，受到粗暴對待的伊卡雷斯時，他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想不到居然還有龍活着。不過，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我從觀衆席這裏，仰望一座位在高處的建築──鄰接競技場的高塔。

「這個有點複雜，爲了不讓你忘記，我用『記憶刻印〈teresu〉』刻印在你的記憶裏。」

「魔王大人……討伐軍第三部隊在撤往亞傑希翁途中遭到巨大怪物襲擊，大家爲了讓我逃走，全軍覆沒了……！只有我一個人來到這裏……」

他露出作好覺悟的表情。

他緊咬着下脣。

我施展「成長〈kurusuto〉」魔法，將身體年齡提升到二十歲左右，再施展「創造建築」準備好我在神話時代穿着的衣服。

「……超越……時間……？這種事情……？」

我施展「幻影擬態」與「隱匿魔力」的魔法隱藏我們的身影，然後一起前往鄰接競技場的高塔。

這次要三人一起。

「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嗎？」

伊卡雷斯一臉沉痛地說道：

高塔的大門緊閉，應該是用了「施鎖結界〈dejitsuto〉」的魔法。當我往前一步要解除魔法時，眼前的大門浮現出一個魔法陣。

「……我絕對會遵守約定……」

黯淡光粒的光芒消失，讓人能清楚看到壁面的樣子。

伊卡雷斯露出愣住的表情。

「兩千年後是和平的時代，但絕對不是沒有悲劇。如果你想報答暴虐魔王的救命之恩，就去拯救揹負着悲慘宿命的另一名魔王吧。」

再繼續往前進，我們抵達最上層的六樓。我用魔眼追尋魔力粒子，發現它們是從壁面上散發出來的。

上頭刻印着文字。

只不過，事情能不能順利就全看伊卡雷斯了。

緊接着，他的眼中溢出淚水。這也不怪他。在沒有人可以依靠的情況下，他應該始終都繃緊神經。

會喫人類與魔族，也就是說──

「有什麼東西嗎？」

「恐怕沒錯。它們是近年來很少出現的稀有種族。還以爲它們找不到食物，早就已經滅絕了呢。」

「咦？啊……是的……」

在貝努茲多諾亞發揮真正價值的現在，我已然成爲半脫離時間框架的存在。或許能夠違反時間的秩序，改變過去。

「別擔心。我雖是魔族，不過是你的同伴。」

「只放了書──在我轉生之前是這樣。」

「你來得很好。」

「伊卡雷斯，高傲的小小勇者。」

「……魔王大人……」

「……我不知道。跟大型野獸一樣有四隻腳，長着銳利的角與爪子，還有堅硬的鱗片與能在空中飛翔的翅膀，會從口中噴出火焰……不只是人類部隊，也有攻擊魔族部隊的樣子。那隻怪物在喫了好幾個人類與魔族後，就鑽進地底消失了……」

「是龍啊。」

「回答得很好。不過事情有點棘手。你在本來的時間裏應該會就此死去──因爲我沒辦法救你。」

「說不定有辦法救他。」

我揮出理滅劍後，少年就化爲光粒，如同隨風而逝一般消失無蹤。與此同時，我手上的暗色長劍也恢復成原本的影子。

我們走進塔內。書架陳列得密密麻麻，架上緊密地塞滿書籍。儘管也收藏了幾本關於古代魔法研究的書籍，不過擺在這裏的全是沒有多少價值的書，主要都是收藏一些描寫虛構故事的童話或傳奇之類的書。

「如果理滅劍早已出現在這個過去的話，時間的秩序就不會產生矛盾。只要拔出理滅劍，應該就會被時間守護神發現；但既然貝努茲多諾亞在我手中，那麼即便祂發現到也已經來不及了。」

「難以置信嗎？」

「……雖然不清楚詳細情況，但是……我相信您。因爲是救命恩人說的話……」

我要再次墜入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