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誓言的話語】

大精靈之森阿哈魯特海倫。

在莎夏的視野裏，顯示着辛與蕾諾，以及與兩人對峙的勇者加隆的身影。

「我拒絕。」

對於冷淡回絕的辛，加隆鍥而不捨地說道：

「辛．雷谷利亞，這是爲了拯救暴虐魔王，拯救阿諾斯的手段。不論人類有何企圖，他或許都不會放在眼裏。但是，魔王不希望戰爭。難道你要讓爲了守護而執起長劍，就連敵人也想救助的他，再度去討伐人類嗎？」

對於回以沉默的辛，加隆繼續說道：

「人類作了愚蠢的決斷。所以，我要用此身來償還這個錯誤。這次一定會帶來和平。我想讓比任何人都希望迎來這件事而轉生的他，下次睜開眼睛時，能看到一個和平的世界。」

「勇者加隆。」

辛冷聲說道：

「不論內情爲何，你以爲我會放任假冒的魔王嗎？」

「……我不認爲。」

「那麼，要我扮演冒充者的右臂，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只要魔王的右臂待在身旁，不論是誰應該都會相信阿伯斯．迪魯黑比亞是真正的魔王。倘若你是爲了阿諾斯而着想，能請你協助我嗎？」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辛拔出的鐵劍已抵在加隆的脖子上。在受傷之前，勇者空手抓住了劍身。他的手中滲出鮮血，紅色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

「若不出手相救，不就等同於侮辱吾君，認爲吾君只有毀滅人類一途？魔王並沒有這麼弱。不論是誰、有什麼企圖，他都會超越一切、達成一切，不會失去任何事物。」

「沒錯，他是超越了一切。但即使是他，應該也不是每次都守護得住。」

「爲了不再失去，吾君變得更強大了。即使轉生之後，吾君也還是會繼續變強吧。」

「即便如此！我也必須讓他看到人類並非只有愚蠢的一面！因爲他很強大，所以就能把一切都託付給他嗎？就因爲我們一直依靠他，他才只能變得強大吧？他才只能殺盡一切、毀滅一切，直到被冠上暴虐之名爲止地成爲抑制力啊！」

勇者加隆如此訴求。作爲魔族的同伴，他帶着殷切的想法。

「對於那份強大、那股孤高的力量，你不覺得悲哀嗎？就因爲我們很弱小……因爲沒有放棄爭執的覺悟，也沒有停止憎恨的堅強，他才只能孤獨地陷入長眠啊！」

「那麼，爲了避免對你的回報不公，就讓我獻上足以替代歲月的事物吧。」

加隆用力握緊鐵劍。

蕾諾開心地露出笑容。

「什麼都行。如果你要求我留下，我也會遵守。」

「啊啊，原來如此。難怪覺得你也跟以前不同了。」

「啊……」

「……會讓你感到困擾嗎？」

在辛轉過身來之前，蕾諾就撲在他的背上，緊緊地擁抱住他。

「咦……？」

「我是懷着被斬殺的覺悟來的。如果是以前的辛，應該會拔出魔劍，而不是鐵劍唷。說不定就連話都不會聽我好好講。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沒有殺氣的他。」

「你要轉生……？」

隨後，她立刻轉身，朝着辛離開的方向全力奔跑。

「我還以爲精靈之母大精靈不會戀愛呢。」

「結婚典禮。精靈沒有嗎？」

「……愛？」

「因爲魔王一直都跟辛在一起吧？我則是到最近才遇見你。這樣的話，我是絕對贏不了他的。」

他直直注視着蕾諾，同時開口說：

「蕾諾。」

「在這裏度過的日子，就彷佛給了我這把露出劍刃的劍一把劍鞘。就算這不是愛，蕾諾，我也依舊感謝着你。」

蕾諾悲傷地喃喃低語。看到她這樣，辛就像困擾似的閉上嘴。兩人暫時不發一語地相互面對，不久後他開口說道：

「謝謝你。」

「我接下來就會去迪魯海德。」

聽到這句話，蕾諾就像恐懼似的渾身顫抖。

「……那麼，辛……那個，就和我……」

「結婚吧。」

「……辛！」

「他會改變，是因爲你嗎？」

蕾諾沉思了一會兒後開口說：

「世界說不定比我想像的還要充滿着愛呢。」

蕾諾再次喃喃低語，就像是在藉此確認自己的心意一樣。

「神獸古彥已收拾乾淨。潛伏的諾司加里亞也是半死不活之身，作爲秩序的力量，大概半點也不剩了吧。只要待在艾尼悠尼安大樹之中，祂就無法對你出手。」

「不會、不會！你不用爲這種事道謝啦！」

「咦？那個……？」

「扮演冒充者確實是對魔王的侮辱。對你們來說，魔王是多麼偉大，是多麼不可侵犯的人物，如今的我十分明白。所以，假扮魔族之王的罪過，我將會以此身之死來償還──作爲虛構的魔王，阿伯斯．迪魯黑比亞。」

神話時代就算雙方沒有戀愛，鑑於各種情況而決定結婚的人很多。以活在兩千年後的莎夏的價值觀來看，恐怕無法理解吧。

辛冷冷看着加隆，依舊沉默不語。同一句話沒必要說第二遍，也就是他的答案沒變吧。不知是不是察覺到這件事，加隆從劍上放開了手。

加隆改變語氣說道。不是一直以來扮演勇者的他，而是作爲真實的加隆。

蕾諾忙不迭地搖頭，並且露出笑容。面對這樣的她，辛靜靜地宣告：

「那路上小心喔，辛。」

「那就用阿哈魯特海倫的方式辦吧？你看嘛，大家都不太清楚迪魯海德的結婚典禮。」

她很快就看到辛的背影。雖說對方是勇者加隆，但他還是沒有離得太遠，在這邊等待着蕾諾吧。

「你有點變了呢，加隆。平時總是一張苦瓜臉，但今天看起來就像是想通了一樣唷。」

大概是爲了守護蕾諾曾說過不會流下悲傷眼淚的話語吧。考慮到以前的辛，這是個意外的提案。

她就像聽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的樣子，不知所措起來。

「這兩千年間，我會在這裏等你。我會一直等到辛回來的。然後，這次我一定會教你什麼是愛。」

蕾諾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可是，你卻稍微填補了我心中的空虛。不論是與精靈們嬉戲，還是幫淚花澆水，都是以前的我所不曾想過的事。」

彷佛畏懼着辛的視線，蕾諾從他上離開。她垂着頭，戰戰兢兢地向上窺看着辛。

唔，這麼說來，我確實說過這種話啊。儘管結婚未必是可喜可賀之事，但由於當時處於戰時，有許多人自發性地不舉辦典禮。不過這種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戰爭，就算顧慮了也沒用。所以纔想說，至少喜事要辦得隆重纔行。

她以彷佛即將中斷的微弱聲音羞澀地說：

「吾君曾吩咐部下，結婚之人務必舉辦結婚典禮。不執行這道命令，我無法轉生。」

加隆露出愣住的表情，然後微微笑了笑。

這是他不會協助散佈虛構的魔王之名，但也不會加以妨礙的意思吧。這是作爲我的忠臣，辛所能做到的最大讓步。

「……狡猾？」

「怎麼了嗎？」

加隆朝着辛的背深深敬禮。

「我跟他約好了。這次轉生之後，要做爲朋友相會。我……」

「要是這樣的話，應該是因爲魔王阿諾斯吧。」

蕾諾低垂的臉上充滿悲傷。儘管一副就快哭出來的模樣，她還是強忍淚水。然後，她勉強地笑了笑。

「真是非常抱歉，吾君在兩千年後等着我。」

過了一會兒，在辛離去之後，加隆把頭抬起來。他向眼前的蕾諾微微點頭致意。

「迪魯海德與阿哈魯特海倫，你想用哪一邊的形式？」

他轉過身，背對着加隆說道：

莎夏再度小聲地嘟囔說：「居然答應了……」

「看來勇者加隆已經瘋了。要在迪魯海德散佈虛構的魔王之名，是絕對不可能成功的。就算置之不理，也毫無問題。」

蕾諾一臉錯愕地問道：

蕾諾茫然地回看着加隆，同時露出現在明確自覺到什麼似的表情。

從遠方窺看着兩人情況的莎夏大喊一聲：「太突然了吧！」所幸蕾諾無暇顧及其他，似乎沒聽到的樣子。莎夏接着低聲嘟囔說：「這樣絕對會失敗啊……」

「我無法違背曾向吾君說過的話。再過不久，勇者加隆應該就會開始散佈虛構魔王的傳聞。我想在這之前，先走一步。」

蕾諾緊咬着嬌小嘴脣。

兩人直盯着對方。辛抽回劍，甩掉鮮血後收鞘。

辛在她面前倏地跪下，牽起蕾諾的手說道：

蕾諾不可思議地瞠圓了眼。

加隆就像理解似的說道：

「這樣啊。不枉費我在教他愛吧？」

並不是想挽留他，蕾諾應該就只是想要一個約定。爲了在兩千年後，與辛再度相逢。

「這樣的日子，也要在今日結束了。」

或許辛也明白這一點，他沒有重複說出吾君在等着這句話。

「什麼時候？」

「戀愛……」

加隆的眼神中帶着希望，然後靜靜地轉身離開阿哈魯特海倫。

「那我這邊就照迪魯海德的方式。」

「……抱歉。我不能現在就立刻毀滅。但兩千年後，我絕對……絕對會以自己的性命贖罪。到時候，就算你要討伐我也無所謂。」

蕾諾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孩一般，開心地露出燦爛的表情說道。

「遵命。」

「可是，我好不容易纔注意到……」

「我會轉生。轉生後應該會是在兩千年後。」

蕾諾喃喃低語。

加隆以清澈的純粹眼神注視着辛。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唷，辛。我喜歡辛！我戀愛了唷。因爲我喜歡上辛了！」

「……你要給我什麼？」

「我就覺得很不可思議呢。跟辛在一起，會有種跟往常不一樣的心情。聽到辛不懂得愛，就覺得胸口很難受，辛肯幫花兒澆水，就會不自覺地笑容滿面。是辛讓我變得和往常不同，讓我成爲不是精靈之母大精靈的我！」

她是在阿哈魯特海倫活過漫長歲月的精靈之母大精靈。但如今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名初嘗戀愛滋味的嬌小少女。

加隆爽朗地笑着。

「你不是要走嗎？」

「太、太狡猾了。」

「……是這樣啊，我戀愛了……」

「我沒有愛。」

蕾諾茫然地注視着辛。

她的臉頰飛紅，同時露出微笑。

辛點了點頭。

「咦……？」

辛傻眼似的看着她。

爲了不讓眼淚流下，爲了不哭出來，她拼命擠出笑容。似乎只要再說些什麼，淚水就將從眼眶落下一樣。

「……我下次站在他面前時，希望自己能配得上當他的朋友……」

「吾以偉大的魔王之名起誓。」

辛低下頭，輕輕吻上蕾諾的手背，讓她驚訝地瞠圓了眼。

「吾將迎娶汝，大精靈蕾諾爲妻，就算死亡讓兩人分離、毀滅讓兩人分離、宿命讓兩人分離，吾心也將永遠陪伴着汝。」

這是神話時代密德海斯所用的求婚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