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覺悟】

密德海斯市區──

喧囂聲響起。以最初發生在商店街的爆炸爲開端，這裏被慘叫聲、怒吼聲、刀劍聲，以及爆炸聲所籠罩，彷彿整座城市都陷入恐慌一般。在密德海斯里到處飛行的貓頭鷹使魔，將受害的情況一覽無遺。

耶魯多梅朵早在事前就將「魔王軍」的魔法線，連結在市內的貓頭鷹羣與位在亞傑希翁的安妮斯歐娜身上，因此能將密德海斯以及周邊的視野與我的魔眼（眼睛）共享。

鐵匠•鑑定鋪「太陽之風」那裏也有貓頭鷹停留。只要從窗戶往內窺看，就能看到爸爸和媽媽在一樓的店鋪部分互相依偎，靜靜地屏息躲藏。騷亂不論經過多久都沒有平息的跡象，甚至讓人覺得情況變得越來越激烈。

就像要守護兩人一樣，冥王伊傑司直直地站在店門前。他不改凝重的表情，將獨眼朝向門的對側。倘若是能操控貫穿次元魔槍的他，應該能大致掌握密德海斯現在的狀況吧。

「──神族們果然侵入到城市裏的樣子……」

伊傑司喃喃低語。接着，他身後的爸爸說：

「沒、沒事的，不需要擔心啦。密德海斯有阿諾斯的魔王軍在，而這個家裏也有那傢伙的結界嘛。」

「就、就是說啊……很快就會平息下來吧……」

媽媽說。

「比起那個，小諾他不會有事吧？」

伊傑司微微瞪圓他的獨眼。畢竟媽媽可是在密德海斯遭到敵兵入侵的這種狀況下，在擔心暴虐魔王的安危，會驚訝也是在所難免吧。

「師母，請您放心。哪怕世界毀滅，令郎也會活下來。」

「……可是……」

「有何不安嗎？」

媽媽帶着沉重的表情點點頭。

「小諾他呢，不是那種會在世界之後毀滅的孩子喲……如果世界會毀滅，他肯定會犧牲自己保護世界。畢竟他是個溫柔的孩子……」

這句話讓伊傑司沉默了一會兒。

「……餘撤回前言。」

冥王放緩表情，換了一個說法。

迪西多亞提姆發出魔力。在伊傑司的視線前方，位在遙遠另一端的弓兵神艾米修烏斯與術兵神多爾佐克，被吸入開在自己神體上的洞裏，然後消滅了。

「可是，要是二位被當作人質……」

「在他歸來之前，請讓餘代爲護衛二位。」

「『次元衝』。」

「去吧。」

「看來地下也落到祂們手中的樣子。假如是這樣，固守在這裏纔是最安全的吧。」

兩人一臉認真地聽着伊傑司的說明。

「爲什麼會盯上我們？」

伊傑司立刻衝到媽媽面前，用身體擋下這一箭，神矢貫穿了他的右胸。就像要追擊似的，自階梯下飛來的無數箭矢襲向冥王。

「不，關於這點還無法確定。但至少一定會被捲入戰鬥之中……」

「我知道了。」

「所以，您只需要擔心，要怎麼活下去就好。」

伊傑司一語不發。由於爸爸太過自信滿滿，讓他實在難以回答吧。

「也就是我們被抓到的話，就會變成他的累贅嗎？」

「我們沒問題的。我還有這把阿諾斯送給我的劍呢。」

「據說兩千年前一直都在打仗呢。你是和阿諾斯一起並肩作戰，好不容易纔贏得這個和平世界的吧。你大概無法原諒，擾亂這種和平的傢伙們吧。」

「……什麼？」

接着，伊傑司從窗戶望向天空，「終滅日蝕」已進行到七成左右。當日全蝕再度發生時，艾庫艾斯就會發動某種攻擊嗎？這是不難想像的吧。

緊接着，媽媽就像注意到似的說：

伊傑司在腳邊畫出魔法陣。地板變得透明，能看到通往地底城市的階梯。

「放心吧，我們沒問題的。別看我這樣，我過去可是幻名騎士團的團長（伊希斯），人稱滅殺劍王蓋鐵萊布特的男人喔？」

爸爸轉頭看去，就見媽媽也用力點頭。受到深層森羅的影響，現在還無法施展「轉移」。儘管或許能借由伊傑司的長槍讓他們超越次元，但那本來不是移動魔法，爸爸和媽媽的身體大概會無法承受。

他大概思考過：就算將魔王的雙親作爲人質，也沒有意義的可能性吧。倘若能借由展現盯上爸爸和媽媽的舉動，來削減冥王這個戰力，就能更輕鬆地佔領城市。

伊傑司筆直走向店門。迪西多亞提姆的長槍尖消失，電光一閃。

他必須守護好爸爸和媽媽的安全。然而，沒有他的協助，密德海斯真的支撐得下去嗎？他也許產生了這種疑慮。由於勢力傾向擊退敵軍，以至於密德海斯城內的戰力貧乏。也能說艾庫艾斯要藉由守護爸爸和媽媽兩人這點，將冥王困在這裏。

「你確實是幻名騎士團的團長。就算沒有力量，那份榮耀也比什麼都還要高尚。」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爲了這座城市挺身而戰吧？」

「師母！」

大概是被說中了吧，伊傑司陷入沉默。

「要是發出聲響，特地施展的隱蔽魔法也就糟蹋了喔。」

爸爸拿出萬雷劍給伊傑司看。媽媽來到兩人身旁溫柔地說：

伊傑司靜靜低語，同時刺出長槍。恐怕在地底城市的衆神們，祂們的神體想必都被刺出了一個洞吧。

要讓媽媽安心似的，冥王說：

紅血魔槍祕奧之四──「血界門」。伊傑司流下的血圍繞着屋子，形成了四道血門。這四道門緩緩開啓。那是隻要踏入鐵匠•鑑定鋪，就會被傳送到遠方的次元結界。

「伊傑司。」

「師父，餘有個提案。」

「師父，請您放心。儘管之前沒機會和您說，餘是兩千年前和暴虐魔王一同戰鬥過的四邪王族之一──冥王。雖然我打鐵的本事不如您，對於使用長槍的本領可是充滿自信。」

伊傑司點了點頭。

無法戰鬥的爸爸只能點頭。

「不過呢，就算是這樣，我也是那傢伙的父親喔。打從那傢伙當上魔王開始，打從知道他是魔王時，我就做好覺悟了。」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打從方纔開始，你就一直很在意外頭的情況，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呢。」

「……也是呢。小諾這麼拚命地在努力，我必須帶着笑容迎接他纔行呢。」

「……我、我沒事。伊傑司纔是，你還好嗎？你被箭刺中了……」

媽媽踏向通往地底城市的階梯。就在這一瞬間，伊傑司的獨眼變得凝重起來。

「有座魔王建造的地底城市，能請二位到那裏避難嗎？」

「衆所皆知，魔王如今正在神界和祂們的首領交戰。只要將二位作爲人質，即使魔王再有優勢，也會不得不答應敵人的要求。」

就像在說心中湧上某種感情一樣，伊傑司猛然倒抽一口氣。

媽媽一臉驚愕。

「意思是說，祂們的目標是阿諾斯的同學們嗎？」

伊傑司只不過是爲了使用迪西多亞提姆，才故意用身體接下那一箭，應該不成大礙。問題是地底城市。

冥王喃喃低語。現在魔王學院的校地上擺着複製城堡，代替被奪走的德魯佐蓋多。而城堡正下方的大地上則刻着一個發動術式，那是過去將地上分成四塊的「四界牆壁」。

「喔、喔。如果是這樣，把城裏的人們也一併帶去吧。我這就跑一趟，把人叫過來。」

可是冥王對爸爸的提議搖了搖頭。

「等你回來後，我會將祕傳傳授予你喔。」

伊傑司帶着認真的表情看着爸爸。

伊傑司是幻名騎士團最後的生存者。他們即使置身在戰亂的時代裏，也依舊祈求着和平，不爲人知地持續奮戰。就連密德海斯城內都遭到侵略的這種事態，他不可能視若無睹。

爸爸轉向他。

「二位恐怕也被盯上了，還請儘量不要引人注目。」

爸爸和媽媽點點頭。

「這麼說來，你和小諾聊過往事對吧？什麼兩千年前的蘑菇之類的……？」

「……爲什麼……？」

「我的祕傳可是要增加多少，就有多少啊。」

爸爸用力握緊萬雷劍的劍柄說：

伊傑司眼神凝重地望向魔王學院的方向。他的眼中帶有些許糾結。

「我會做很多伊傑司最愛喝的番茄汁等你回來喔。」

對於突如其來的發言，冥王一臉疑惑。

伊傑司開門走到屋外，然後轉身看向爲他送別的爸爸和媽媽。

「雖然時日尚淺，我可是你的師父。我知道喔。既然說是四邪王族，表示你還有三個夥伴。你想去幫助他們吧？」

伊傑司颯爽轉身，手持長槍飛奔而出。背後傳來「很好，快去吧！」、「路上小心喔！」的聲音，他帶着充滿自信的表情跑走了。

「而且，小諾的密德海斯都變成這種狀況了，如果是伊傑司，肯定能幫助到許許多多的人吧？」

爸爸發出「嘖嘖嘖」的聲音左右擺動手指。

「有受傷嗎？」

「紅血魔槍祕奧之一──」

伊傑司一把抓住刺在右胸上的箭矢，用力拔出。溢出的鮮血化爲深紅長槍──紅血魔槍迪西多亞提姆。伊傑司轉動那把長槍，將射來的無數箭矢統統打掉。

冥王點頭回應。

就像要推冥王一把似的，爸爸開玩笑地說。

「一般神族無法踏入『血界門』的內側，而且也能抵禦箭矢與魔法，還請二位不要離開這裏。」

「因此，請二位先去避難。」

「……笑話……！」

「沒什麼，這種程度還算不上是傷喔。我要稍微流點血，狀況纔會好。」

「……不過，只有雜兵鬧得這麼引人注目，實在很奇怪。神族們的這個動向……目標是密德海斯城？不對，是魔王學院嗎……？」

「魔王不會做出會讓您感到傷心的事。假如是那個男人，會在保護好世界、保護好自己之後，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回到這座城市裏。」

冥王帶着嚴肅的表情說道。假如前往魔王學院的是深化神迪爾弗雷德，學生與教師們將毫無勝算。

「……是啊，也是呢……」

就在這時，家裏外頭傳來巨響。那就像結界破裂、建築物崩塌一般的那種聲音。

「……他們全是些死也死不掉的傢伙喔……就連目前在不在這座城市裏都……」

「我不會扯孩子後腿的，去保護阿諾斯的城市吧！等到必要時，我會讓你見識，何謂男子漢轟轟烈烈的死法，哈哈！」

爸爸開朗地說：

大概是以「幻影擬態（raineru）」與「隱匿魔力（najira）」隱藏起魔力與身影，偷偷接近到這裏來的吧；然而曾爲幻名騎士團的伊傑司，是不可能看不穿這種把戲的。

伊傑司微微莞爾，同時點了點頭。然後，他當場跪下。

一如往常，爸爸開玩笑般笑着。一如往常地笑着，爸爸做好了覺悟──在淪爲人質之前，自行了斷的覺悟。媽媽就像要追隨爸爸一樣，帶着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喔、喔，是這樣啊……」

「……可以嗎？祕傳已經……」

「去吧。雖然沒有力量，我們也會一起戰鬥。我們就一起保護這座城市，大家一起笑着迎接小諾回來吧！」

「團長（伊希斯）、師母，我這就去守護這座城市。」

「伊傑司，我啊，沒有戰鬥的力量。」

冥王在點頭同意後，再度將魔眼（眼睛）朝向門的對側。

一隻神矢閃耀。弓兵神艾米修烏斯以神弓射出的箭矢，筆直瞄準媽媽的心臟。

冥王轉頭看去，只見爸爸擺出一反常態的認真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