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愛慕秩序之人】

艾蓮妮西亞呆然地凝視着刺入自己胸口的短劍。

剛開始佔據祂腦袋的情感是驚訝。然而，祂隨即產生疑惑。

有兩件奇怪的事。

那把短劍明明確實貫穿了胸口，卻一滴血也沒流。另外，祂沒有感覺到痛。就像回答祂的疑問一樣，第二魔王若無其事地說：

「這把短劍叫做『根源刀』。是將我根源的一半做成刀之後的樣子喔。」

穆託放開短劍露出微笑。

「送給禰。」

艾蓮妮西亞只能一臉茫然地與他對視。

他到底想要做什麼？祂完全摸不清穆託的真實意圖。

「禰不想創造『銀界魔彈』的子彈，其理由有三個。」

穆託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雖說它擁有的根源數量很少，依然是以活着的世界來當作子彈。第二，一旦禰持續創造這種子彈，禰的根源就會耗損，並且最終毀滅。第三，『銀界魔彈』遲早會射向某個小世界。」

穆託指向刺入艾蓮妮西亞的根源刀說：

「只要和那個根源融合，禰就會變強，從而能夠創造出無需根源的仿造銀泡來當作『銀界魔彈』的子彈。禰的根源經過增強，縱使持續創造仿造銀泡，也不會輕易地毀滅。還有，也許禰能夠在『銀界魔彈』射向世界之前，阻止神魔射手與大提督。雖然成功與否，得靠禰自己纔行。」

雖說只有一半，那可是第二魔王穆託的根源，力量十分強大。即使取得與之相當的力量，應該也不奇怪。

「禰就拿去吧。如此一來，那個根源就歸禰了。」

艾蓮妮西亞靜靜地垂下目光，腦袋陷入沉思。

穆託發現祂無法作出決定，於是接着說：

「有必要猶豫嗎？要是不取得那個根源，禰就不會有任何希望。」

「……對我來說，這個確實代表希望。」

艾蓮妮西亞露出帶有爲難的微笑。

「可是，縱使選擇不戰鬥，也沒有捨棄力量的理由。你爲何要將自己的半身交給我？」

「禰的心是魔彈世界秩序的一部分，因此禰平等對待所有人，對任何人都很溫柔。」

「禰不相信我嗎？欺騙禰對我沒有好處。」

「好啊。雖然我不覺得自己需要。」

「這樣……？」

「那是最好的結果。」

「逃跑就好了。」

吹拂世界的風沒有惡意，即使是穆託也無法感知。

艾蓮妮西亞筆直地凝視穆託，並且露出充滿慈愛的微笑。

他把臉湊到艾蓮妮西亞的眼前，輕聲細語地說：

「你爲何突然改變心意了？」

穆託歪頭思索。

祂的身體微微地顫抖，同時說：

「這種情況就像潛水一樣喔。一百年一次，把它還給我一天的時間，這樣就夠了。」

「啊啊，這樣啊。」

「我什麼都無法報答你。既然如此，我認爲你的愛情應該要保留給將來邂逅的某人。」

「禰正是世界本身。」

「不過我大概會變弱吧。」

穆託以理所當然的口吻斷言。

「艾蓮妮西亞，我知道無法把握『現在』認真戰鬥的傢伙，根本沒有『將來』可言。」

他露出有所領悟的表情說：

艾蓮妮西亞露出輕柔的微笑後，輕輕地觸碰刺入胸口的根源刀。

與他對視的艾蓮妮西亞睜大神眼。

祂十分清楚他的心意。正因爲清楚，祂才覺得自己必須誠實地答覆他。

說得好像他現在才發現一樣。

艾蓮妮西亞認爲感到厭倦這個回答，非常符合他的風格。然而實際上，祂難以接受那個理由。

艾蓮妮西亞先是垂下目光，接着再度看向穆託。

「無法把握『現在』認真愛禰的男人，會有『將來』嗎？」

「我對你的決定感到十分欣喜，也予以歡迎。」

「不求回報地愛慕世界──來了一個這樣的笨男人也不錯不是嗎？這個世界應該沒有那麼小氣吧？」

「我對身爲秩序的禰抱持愛情，還有對這個世界，以及魔彈世界艾蓮妮西亞的慈愛。既然如此，禰覺得自己卑鄙的想法纔是不自量力。」

「禰曾經詢問過我戰鬥的意義吧？」

艾蓮妮西亞俯首思考，最終卻笑了出來。

「那種事情，就算沒有愛情也能明白吧？」

他雙眼發光，彷彿對那個發現感到極其高興一般。

「只要交出這一半的根源，禰身爲秩序且爲了世界，就有理由與我時隔百年見一次面。只要那麼做……如此一來……我的愛就不會否定禰的本質。」

「……你還真是個怪人。」

向他致上最誠摯的感謝──

「禰明明叫我不要爭鬥，卻看起來不太高興呢。」

「你的根源由我負責保管。將來等需要的時候，希望你能前來領取。」

靜謐的嗓音透漏出些許苦澀。

在光輝之中，祂的神眼看見穆託滿足的笑容。

祂筆直地凝視穆託。

艾蓮妮西亞開口說話，聲音帶有溫柔且充滿慈愛──

穆託回以一笑。

無須多言。

祂低下頭，頭髮蓋住眼睛。

「艾蓮妮西亞。」

「我嘗試思考過了。可是，我想不出來。」

艾蓮妮西亞以靜謐的嗓音輕聲呼喚，同時用雙手握住他的手。

「那個……確實如此。」

艾蓮妮西亞疑惑地睜大眼睛。

魔力粒子升起。

「我認爲，那樣是一件卑鄙的事情。」

「穆託，謝謝你。我一定會用你給我的這個希望，守護魔彈世界。」

耀眼的光將祂包覆，那股力量逐漸進入祂的內部。

「即使有人愛上秩序，禰也應該不會介意吧？」

只要能夠取回根源一天，接下來的一百年就能繼續維持一半根源的狀態。他的意思應該是，要用一百年換氣一次的這種方式活下去。

祂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從穆託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要是能夠不透過爭鬥解決，沒有理由不追求那種做法。任何人都渴望且冀求平穩，沒有人發自內心喜歡受傷。

「是這樣嗎？」

「不。」

「是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祂以靜謐的嗓音低語。

凝視着認真地說出「自己愛慕世界」這種話的怪男人。

「禰的慈愛宛如吹拂這個世界的風，所以就算被禰的手掌擊中，我也感覺不到惡意。」

穆託輕輕用指尖撫摸艾蓮妮西亞隨風飄逸的頭髮。

「……不知道。可是，我沒有資格……」

穆託豎起一根手指。

「要是你轉讓根源刀給我，神魔射手與大提督應該會察覺這件事。他們可能會前去毀滅你，以報復你對魔彈世界的干涉。」

換作普通人，無法在分出一半根源的狀態下長期續命。這是擁有第二魔王穆託這種魔力與魔法才辦得到的事情。

正如穆託的主張，他沒有欺騙艾蓮妮西亞的理由。憑他的力量，即使不做那種拐彎抹角的事情，應該也能任意擺佈艾蓮妮西亞。

穆託開口：

然而第二魔王穆託不一樣。他一次都不曾真心追求過那樣的平穩，因此祂才無法理解。

「這個……」

只要擁有第二魔王的力量，憑他自己就能獲得一切，讓渡一半的根源這種揹負風險的行爲相當愚蠢。

「神即爲秩序，我只是創造世界，爲了世界而存在。即使發生奇蹟，愛情在我的心中萌芽，我也無法爲了你而活。」

「我想你說得對。」

「可是你呢？根源只剩一半的你會活不下去。無論你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應該也無法違背那個秩序。」

「秩序是爲了世界而存在，而我愛上了那樣的禰的本質。愛上了原原本本的禰。」

「沒有任何的理由喔。察覺到這一點時，我突然感到厭倦。我開始覺得，即使不戰鬥也沒關係。」

彷彿那是理想的事情一般，穆託訴說：

因此，那應該出自他的真心。正因爲出自真心，艾蓮妮西亞才完全不理解穆託那麼做的理由。

「禰曾經說過，假如有能力逃跑，只要選擇逃跑即可。爭鬥乃是邪惡之事吧？」

穆託的嘴角微微一笑，顯得很滿意。

穆託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樣啊。」

「穆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