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打不開的罐頭】

上午的課程結束，來到午休時間。

我們尋找着能用餐的店家，走在蓋拉帝提的大道上。

道路兩側有各種飲食店櫛比鱗次，散發着非常引人食慾的香味。由於正好是午餐時間，不論哪間店家都人滿爲患。

「要說到蓋拉帝提，果然就是要去喫名產的勇者燒喔。上次學院交流的時候正好錯過時期，不過現在的話，就有許多店家在賣。」

艾蓮歐諾露一面這樣說，一面幫我們帶路。

「勇者燒……還真是討厭的名字……」

聽到莎夏這樣抱怨，她身旁的米夏就微歪着頭。

「材料是？」

「……勇者的……肉……」

潔西雅雙手握拳，一臉認真地說道，讓米夏聽得直眨着眼。

「嘻嘻，潔西雅是在開玩笑喔。」

「潔西雅……喜歡開玩笑……」

潔西雅呵呵笑了笑。

「這絕對是艾蓮歐諾露教的吧……」

莎夏傻眼地看向艾蓮歐諾露。

「所以其實是什麼啊？」

米莎提出疑問後，雷伊就接着說：

「勇者燒是用必須要有勇氣才能取得的食材製成的，所以纔會這麼取名。要爬上陡峭懸崖才能採集到的高山藥草、生長在毒沼澤的蓮果，然後兩千年前是用討伐龍才能取得的龍肉就是了……」

這個時代到底不會有喫龍肉的習慣。在雷伊投以視線後，艾蓮歐諾露就接着說：

「現在是用牛肉喔。會去狩獵名叫猛角牛的猛獸。」

「喔。」

「嗯嗯嗯，很像喔。啊，那家店就是目的地了。有在賣蓋拉帝提最好喫的勇者燒喔。」

「咦？」

「直到昨天我都是喫攤販。不過買的時候要跟人對話，讓我覺得很煩。所以等注意到時，我已經買了一年份的罐頭囤着了。」

「不是要僞裝魔力嗎！」

「那種說話方式，像極了世界第一惹人厭的男人。」

「妳只喫這些嗎？」

艾米莉亞把水煮豆送進嘴咀嚼起來，視線茫然地注視着天空。

她點了點頭，朝艾米莉亞看了一眼後，再次笑咪咪地看着我。

「抱歉，我身上沒有叉子。」

「……每天都過得很慘。就算去工作賺錢，也會因爲是混血，立刻就遭到敵視，跟人吵起架來，只能拿到微薄的薪水，喫的東西也很窮酸，住在骯髒的地方，就連我是爲了什麼活着都不曉得，覺得自己就只是在拚命地呼吸……」

「阿諾蘇同學，你還是改一下說話方式會比較好喲。」

「……是呀……」

在我叫住她後，剛走進店內的米夏就突然探出頭。

艾米莉亞抱着自己，讓身體蜷曲得更小。

「……真羨慕你……」

我沒有走進店內，朝着在廣場上的艾米莉亞走去。她甚至沒有注意到我，拚命拿着罐頭往岩石上敲。

艾蓮歐諾露停下腳步，眼前有一家名叫「肉之味」的飯館。

唔嗯，要是她不想跟人講話的話，就放着不管吧。我決定不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來到這裏，我理解到了一件事……」

艾米莉亞看着自己手上的罐頭，戰戰兢兢地朝我遞來。

艾米莉亞畫起魔法陣，把手伸進裏頭。她拿出來的是罐頭、罐頭，還有罐頭。

「不具備魔眼的普通人，只會認爲我是人類。然而，他們對待普通人類的方式，與迪魯海德的魔族們對待我的方式一模一樣……」

「……啊…………」

她露出充滿哀愁的表情喃喃說道。

我接過罐頭，抓起一塊醃肉送進嘴裏咀嚼。

「能隨便幫我點些像是我愛喫的餐點嗎？」

「沒錯。那個魔法罐頭，不會對魔族的魔力波長起反應。不過因爲判定也沒有很嚴謹，只要多少僞裝成接近人類的魔力就打得開。」

「我買了很多喲。」

在厲聲糾正後，艾米莉亞唉聲嘆了口氣。

一面敲還一面碎念着「不過就是罐頭，囂張什麼啊」之類的怨言。

「好啊。」

由於艾米莉亞拍起自己坐着的岩石，所以我就坐了上去。

「不過，幸福並沒有回來。」

「爲什麼？」

轉過頭去，艾米莉亞正直盯着水煮豆看。

她拿出手帕擦起我的手指，然後讓我握住叉子。我就用這把叉子串起醃肉送進嘴裏。

艾米莉亞注意到人類之間很普通的相處方式，跟她被視爲混血歧視時一模一樣。這代表着什麼意思，她不可能不知道。

潔西雅模仿着叫聲。

「明明也有攤販，哪有人會在戶外喫罐頭啊？」

「不是打不開嗎？」

「又不是野獸。你稍微過來一下。」

「小孩子真好呢。一副沒有煩惱的樣子。」

「我想這樣比較快。」

艾米莉亞抬頭注視着我，然後十分羞愧地別開視線。

「好像是。」

艾米莉亞微微抬頭的眼睛，隱約泛着淚光。

「所遇到的每一個人，全都瞧不起我。我說的每一句話都遭到輕視，無人理會。不僅丟了工作，也沒有臉回去見家人。就算要我工作，我也只會當教師，但是教師的工作卻只允許皇族才能做……」

「還很擅長擲骰子。不僅有觀察事物的魔眼眼光，也具備着力量，才這把年紀，真的是個天才呢。」

「所以到底要我怎麼樣啊……！就只是要讓我看清，我是個差勁、醜陋、懦弱、無可救藥的傢伙……什麼都沒有改變……」

留下這句話，米夏走進店裏。

艾米莉亞驚叫出聲。我把拔掉蓋子的罐頭遞給她。

艾米莉亞垂下眼簾說道：

我一伸出手，艾米莉亞就把罐頭交到我手上。我抓住罐頭上端，使勁拔掉。

她在認清無法用自己的魔力打開後，終於拿起罐頭「鏗鏗鏗」地往岩石上敲。只不過罐頭太堅固，憑艾米莉亞的纖細手臂沒辦法強硬撬開。

或許是覺得這樣說明我會聽不懂，艾米莉亞就像補充似的說：

回頭望去，就看到艾米莉亞的身影。在沒有人煙的廣場上，她坐在岩石邊緣，朝着罐頭送出魔力。那是魔法罐頭吧。雖是送出魔力就會打開的設計，但她似乎陷入苦戰的樣子。

「借我一下。」

在我搭話後，艾米莉亞一臉疑惑地抬起頭來。

不同往常地坦率呢。因爲對象是小孩子嗎？

「是艾米莉亞老師。」

「……阿諾蘇同學是皇族吧？」

「很溫柔。」

「……那個……我記得你是阿諾蘇•波魯迪柯烏羅同學吧？」

她就像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道。

「回想起來，這就是那個邪惡魔法師所給予的詛咒吧……皇族就只是徒有其名，我什麼人也不是……甚至連教師都不是……只是個沒有任何力量的卑微小女孩……總是感到煩躁，老是瞧不起人的笨蛋……」

「爲什麼？」

「咯哈哈。」

她黯然地說道：

「你要喫嗎？」

「我想你應該不相信，但我是被一個邪惡魔法師變成混血魔族的。老師曾經以身爲皇族爲榮，一直過着幸福的生活；然而卻被奪走了這份榮耀，讓一切全都變了樣。」

完全是偏見到讓人神清氣爽的理由。

「老師以前也是皇族喲。」

稍微有點鹹，不過在和肉味混合之後，是愈嚼愈有味道。

「你在做什麼啊？不可以用手抓。」

真是奇怪的傢伙。

她當場緊緊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大腿中說：

「阿諾蘇同學──」

「我討厭吵鬧。反正進到嘴裏都一樣。」

「罐頭好喫嗎？這附近明明到處都是飯館。」

艾米莉亞接過罐頭，並且向我道謝。

既然她只願意對小孩說，這種時候就讓她通通說出來吧。這樣有時也會變得比較輕鬆。

「這家店經常大排長龍，不過今天還有空位，說不定馬上就能喫到喔。我們走吧。」

「……謝謝你……」

我將魔力送到魔法罐頭上。隨後，蓋子就打開了。裏頭裝着的是油漬魚肉、罐頭面包，還有水煮豆。

「也很擅長魔法呢。」

「……真是的，爲什麼打不開啦……！」

「猛角牛……哞哞叫……」

「米夏。」

「啊。」

「醃肉。」

「艾米莉亞有煩惱嗎？」

我拿起罐頭面包送進嘴裏。好硬，也沒有水分，非常有嚼勁。不過，我在兩千年前也曾喫過有如磚塊一樣硬的麪包。我的牙齒不會輸給這種程度的硬度，但實在不怎麼好喫。

「……阿諾蘇同學也看到了吧？教師就只是徒有其名，我什麼都沒辦法教。來到這裏還沒有多久，就被學生們澈底瞧不起，甚至不願意叫我老師……」

艾米莉亞就像在說「你很煩耶」似的，用叉子串起醃肉，扔進自己的嘴裏。就像帶着恨意似的嚼着。

跟在艾蓮歐諾露後頭，雷伊與莎夏他們走進店內。正當我要走進店內時，一道耳熟的聲音乘風飛來。

耳邊傳來細微的哭聲。

「唔嗯，我不否認，但是與生具來的力量並沒有什麼好自豪的。」

「瞧不起我的人是我……我就只是擅自在害怕被瞧不起而已……實際上明明就沒有人在瞧不起我……」

「可是，現在當上教師了吧？」

「全都打不開就是了。」

艾米莉亞低頭注視着罐頭，裏頭裝着醃肉。

我一面嚼着醃肉，一面傾聽艾米莉亞說的話。

「……我以爲是在瞧不起我的那些視線，是我以前看待混血的視線……」

「好像很好喫呢。」

她就像這樣訴苦着。

「跟耶魯多梅朵老師還有辛老師不同……我不是個能教導他人的高尚魔族……」

艾米莉亞咬着脣瓣，就像從喉嚨裏擠出話語似的細如蚊鳴地說道：

「……可是，就算知道這點，如今我也沒辦法變得高尚……」

她緊緊抱着自己的身體。

「…………已經沒辦法變得高尚了…………」

「太難的事情我不懂。」

說完，艾米莉亞就愣愣地看着我。

「……也是呢……」

「比起這個，這個醃肉有點太鹹了。」

「……小笨蛋，這是要和麪包一起喫的啦。」

「麪包很硬。」

「所以要用這邊的油。」

艾米莉亞把麪包浸到油漬魚肉的罐頭裏，然後把那塊麪包塞進我正在咀嚼醃肉的嘴裏。

「如何？」

「好喫。麪包變軟了，肉的鹹味剛剛好。」

「對吧。」

艾米莉亞的表情稍微柔和下來。

「讓我增長見識了。」

「這種事大家都知道啦。」

瞬間，艾米莉亞僵住了。她直直注視着我的眼睛。

「我就不知道啊？」

「要是不嫌無聊的話，我會再教你怎麼喫喔。」

就像傻眼似的笑了笑後，艾米莉亞說：

「一年份的罐頭肯定有很多種喫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