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榮耀與愛的天秤】

辛在將寶劍艾盧亞隆收鞘後畫起魔法陣，並把手伸進中心裏。

伴隨着「滋滋滋滋」的劇烈聲響，魔力粒子當場捲起漩渦。隨後拔出、顯現出來的那把魔劍，劍刃散發着冰冷徹骨的寒光。

其劍名爲斷絕劍提魯特洛茲。這把劍具有被碰觸到就能斬斷物體的銳利鋒刃，以及會啃食使用者魔力的詛咒，是一把雙面刃魔劍。

在辛持有的千劍之中，這是能使出最強一擊威力的魔劍。

「唔，帶着半吊子的覺悟，不要拔出那把劍。」

辛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無力地垂下斷絕劍提魯特洛茲。人劍合一的他沒有一絲破綻，用雙眼直直注視着我。

「我問你。」

我強硬地向他發問。

「辛，你是爲何而戰？」

他瞬間垂下眼眸，同時反問我：

「您知道嗎？」

這是在指什麼，事到如今已沒必要再問。

「沒錯。我方纔纔在兩千年前看過。我不懂的是，你現在對我刀劍相向的理由。」

我向無言注視着我的辛繼續說道。

「我要消滅阿伯斯．迪魯黑比亞。不過，我會拯救米莎。這樣一切就結束了。爲此，我回到了兩千年前。」

「……我想如果是您，就一定會這麼說。」

辛魔眼中的戰意沒有消失。一旦鬆懈，提魯特洛茲的一擊就會在下一瞬間朝我襲來吧。

「你爲何會養育阿伯斯．迪魯黑比亞。在知曉那個理由之後，我的心胸沒有狹窄到會繼續責怪部下。」

彼此的眼神交會，我向辛說道。

「我不怪你。要是我在場的話，應該也會命令你做同樣的事吧。你從兩千年前起，就沒有一刻不是我的右臂。」

他不惜違背自身的榮耀與信念希望着。

「辛，我忠實的部下啊。」

他追求着愛，遭愛所背叛，然後失去了一切。對主人刀劍相向，甚至違背了作爲魔劍的根源。

「把這條右臂拿走。既然想死，就取回作爲劍的自尊再安息吧。我會送你去同一個地方見她的。」

這是最後了──正因爲如此，他將根源的一切給了提魯特洛茲。冷得令人顫抖，美得無法想像，斷絕劍提魯特洛茲化爲無物不斬的超常劍刃。

辛微微轉動他的臉。他的眼睛確實地朝我看來。

「這兩千年間，我爲了贖罪而忍辱偷生。」

「她就還會在這塊土地上的某處──」

我明確地向辛說道。不是作爲魔王，而是作爲有着溫柔雙親的一名孩子。

從他冰冷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許溫柔。

「如果是兩千年前的話。」

「對一無所有的此身來說，這是黃泉路上最好的餞別。阿諾斯大人，我深深感謝您賜予的慈悲。」

他毫無氣勢，平靜地說道：

「我就挑戰看看吧。」

將根源魔力全都注入魔劍的辛當場兩膝着地，就像斷了線的人偶般向前倒下。

斬下的斷絕劍砍入我的手臂，劍刃直達骨頭。

「因爲你想作爲魔族。你的心拒絕當一把劍。」

就像在據實說出事實一樣，我向他說道：

大精靈蕾諾的傳承直到兩千年後的現在仍然保留着。在某處有着這種精靈的傳聞，子傳孫、孫傳子地代代相傳下來。

「即使這個世界是地獄，你還是必須活下去。你不得不去尋求愛。直到米莎對你說，她不需要你的愛，你已經可以死去了爲止。」

辛一抬頭，便毫不遲疑地踏入劍的攻擊距離內來到我眼前。

「在這兩千年間，你撐過了這場地獄；你做得很好，我以你爲榮。」

「辛，活下去。你打算奪走米莎的父親嗎？」

就連如此傾注靈魂的一劍，都無法斬斷我的右臂。

辛就像虛脫似的，讓劍柄從手中滑落。他已經連握劍的力氣都不剩。

「在那之後，我啓程周遊。回到迪魯海德，前往亞傑希翁，造訪各式各樣的地方，然後聽聞她的傳聞──疼愛着精靈們、一切精靈的母親，總是面帶笑容、充滿慈愛──多到不計其數。」

辛無法回答。

因爲我就站在辛的面前，因爲暴虐魔王就在這裏。

辛顫抖着雙脣。

爲了遵守與蕾諾的約定。就只爲了這件事，他一面懲罰自己，一面活到今日。

「……要是沒有愛上無愛的我，要是我沒有追求什麼愛的話……」

「要他帶着榮耀死去這種話，我是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斬不斷啊……」

我手持魔劍，像是再次收他爲部下一樣，輕點着他的左右肩膀。

他甚至無法表明身分，對我刀劍相向。這對辛來說，是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彌補的大罪。

辛的重心微微放在右腳上。沒有花招。他要正面挑戰我，斬斷我的右臂吧。

「斬不斷啊，辛。即使你捨棄生命也一樣。」

「請您親手，結束我這段空虛的日子吧。」

死亡有時是最好的救贖。比毀滅還要痛苦的事，在這世上比比皆是。

「…………」

「斷絕劍──祕奧之三，『絕』。」

他就像懇求似的垂下頭。

「請接招。」

雖是目不暇給的速度，但我的魔眼〈眼睛〉鮮明留下那名男人直率挑戰的身影。

儘管如此──

我知道自己的嘴角很自然地上揚。

吸取魔力的詛咒魔劍提魯特洛茲──

他沒有回答，茫然注視着我的魔眼〈眼睛〉。

這肯定就像童話故事一般。

他的心願只有一個。

辛握緊拳頭。他那冰冷的眼神，感覺帶着些許光芒。

在這兩千年間，一直停留在那場悲劇之中。

「要是您說自己依舊承認我是您的部下，就請在最後賜予您的慈悲吧。」

「不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我都是魔王的右臂。除了您以外，我絕不會死在他人手下。」

辛朝我這邊緩緩走來。

辛說他甚至失去了人心。但他那冰冷的話語，卻充滿着無可奈何的悲傷。

「我曾想讓吾妻幸福。她不斷對我灌注着愛。但是，最後全都白費了。這個非人的器皿破了一個大洞。不論再怎麼注入心血，都絕對無法填滿這份空虛。」

「我在這個時代有個父親。」

兩千年前，比任何人都還要忠誠於我的魔王的右臂。即使我不怪他，但不是別人，正是辛自己知道這是背叛。

我將斷絕劍吸走的根源，從折斷的劍尖處吸收回來，歸還到辛身上。然後，向趴伏在地上的他說道：

他側過身來，用魔眼〈雙眼〉直盯着我。

「此乃以我人生錘鍊出來的全靈之劍。」

「那麼，爲何你會斬不斷？」

男人在緩緩舉起魔劍後，魔力倏地消失。辛將身體與魔劍同步，根源化爲一體，然後輕輕吐了口氣。

他以不帶多餘的洗煉動作舉起斷絕劍，然後毫不保留地向我的右臂斬下。

「對此身來說，這是太過寬容的一句話。這纔是暴虐魔王，我所認同──弒神兇劍的持有者。」

周圍闃寂無聲。

「不，這可是魔王的右臂捨命的一劍。既然如此，這隻手臂就不可能斬不斷。」

顯得很悲哀的樣子，他脫口說道：

投入一切的生命，最後就只作爲一把劍──

其祕奧是讓劍吸收自己的根源，並且化爲劍刃。雖是會縮短根源壽命的詛咒劍技，但如今的辛對此毫無保留。

「儘管如此也無所謂。爸爸愛着我。不論什麼時候，不論他會做出什麼樣的蠢事，這都是不變的事實。而這也是最重要的事。哪怕爸爸墜落到地獄深淵，或是尚未發現救他出來的手段。」

我把右臂悄悄往前伸，手背朝着辛。

我不能失去這隻手臂。

他垂下眼睛，咬緊牙關。

「讓我們繼續那一夜吧。我想賭上彼此的性命向您挑戰。」

「還記得約定嗎？」

「伴隨着空虛度過兩千年，忍辱苟活的你，想必是見識到地獄了吧。儘管如此還要命令你活下去，未免也太殘酷了。」

我拔起砍在手臂上的斷絕劍，就像捏碎似的把劍身折斷。

「親手送可憐的部下上路，是最起碼的慈悲。我可不是這麼無情的男人，會將追求着救贖、苟活至今之人再度推落地獄。」

辛站起身，悄悄拿起斷絕劍。

這一劍，簡直就是奇蹟──

「我希望他活下去。就算要忍辱苟活，也希望他能作爲我的爸爸跟我說話。不論有多麼痛苦，我都不希望他死。」

辛淡然地說道。不帶一絲情感的話語，透露着宛如刀割般的心情。

我將斷絕劍提魯特洛茲刺在地面上。他仍像當初一樣，胸懷那天失去蕾諾的空虛。

「……她會……」

「你想死啊？」

辛蹬地衝出，身體化爲閃光。

只不過，我確實擋下了。

「他是個非常愚蠢的男人。別說是忍辱苟活了，他是整個人生就是恥辱的那種人類。但是啊，辛。」

「……我失去了一切。不論是作爲一把劍，向您盡忠的榮耀，還是您賜予我，在這胸口裏的些許人心。就連確實感覺到萌生的愛情，都從我的掌中滑落。對於終究是一把劍的此身，或許本來就無法獲得任何事物吧……」

我轉身走了數步，與辛拉開距離。

辛的身體纏繞着淡淡的漆黑光芒。這是根源破滅之前的最後光輝。他那瀕死的身軀，以生命作爲交換，發揮了超越一切生者的力量。

「兩千年間，我暗自守護着米莎。爲了不讓暴虐魔王的傳聞斷絕，我與阿諾斯大人爲敵。而她的真體總算是覺醒了。既然您在這裏，那麼米莎就跟已經獲救了一樣。」

辛倏地跪下，用雙手拿着提魯特洛茲的劍身，就這樣把劍柄遞到眼前。然後我拿起那把魔劍。

要保護米莎；要遵守向已經滅亡的蕾諾作出的最後誓言。而他的心願，如今已然實現。

彷佛心意已決，他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在斷絕劍提魯特洛茲攻擊距離的一步之外，辛戛然止步。

「唔，那麼──」

擁有的力量被譽爲魔族最強劍士的他，位於拋開一切才初次抵達的遙遠劍術的巔峯。

「請賜死於我，吾君。」

魔劍大會那天，辛戴着面具出現在我面前，內心究竟縈繞着多大的痛苦呢？

我悄悄把手伸到辛的眼前。

我不會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辛不會傲慢到自認爲能贏過暴虐魔王，也不是不清楚自身實力的男人。

留在他心中的，一如字面意思，就只剩下空虛吧。在這兩千年間，他獨自一人懷抱着空虛苟活至今。

然後，他以彷佛勉強說出的畏懼語調問道：

「…………認我這個父親嗎……？」

「除了你以外，還有誰會是她父親？爲了拯救她的性命而拋棄一切的你倘若不是父親，到底還有誰會是她的父親？」

這句話讓辛陷入沉默。

我畫起魔法陣，從中拔出一把魔劍，然後將掠奪劍基裏翁諾傑司刺在地上。

「你所贈送的一半的魔劍，米莎可是一直看着喔。她說這是無法跟她說任何話的父親送來的訊息。她似乎認爲這是父親在跟她說，絕對會去迎接她，要她好好等着的意思。」

他在手上施力，並打算站起身來。

「……經過兩千年，沒有事情是不會改變的……」

就像清醒過來似的聲音。

我向他伸出手。

「吾君，您變得比以前更加強大、更加嚴厲，也更加溫柔了。」

說完，辛緊緊握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