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戰鬥的意義】

深夜時分──

耳邊傳來「呼──呼」的睡眠呼吸聲。

於紅樹林的簡陋小屋裏，第二魔王穆託正在懸掛着的吊牀上睡覺。

艾蓮妮西亞則躺在牀上觀察他的情況。

只要擊中一次就贏了。穆託必須釋放好不容易抓來當作人質的祂。

儘管如此，穆託選擇在艾蓮妮西亞的身邊就寢。

畢竟祂是人質，這麼做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做法。可是，他不僅沒有拘束艾蓮妮西亞，甚至比祂更早入睡。

坦白說，祂難以理解穆託的行動。

不過，祂認爲這是一個機會。

爲了避免發出聲響，艾蓮妮西亞緩緩地起身下牀，悄悄走到吊牀旁邊。

縱使靠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穆託也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隨時挑戰……你曾經這麼說過。」

即使說話，他也沒有任何反應。他一如往常地發出「呼──呼」的聲音，看起來睡得很香甜。

單純看祂的表情，會給人就像幼兒一樣的錯覺。

艾蓮妮西亞倏地伸出手掌準備降下雪月花，卻突然打消念頭。

只要使用魔力，當下就有可能被他察覺。雖說處於完全熟睡的狀態，對方可是穆託。

當然，不使用魔力就不可能傷得了他，不過和他之間的較量，只要擊中一次就算艾蓮妮西亞勝利。

即使連擦傷都沒有，只要擊中就算數。艾蓮妮西亞維持壓抑魔力的狀態靜靜握緊拳頭。祂露出含有歉意的表情後，帶着決心迅速揮下拳頭。

「要較量嗎？」

艾蓮妮西亞睜大神眼。

「沒有戰鬥的必要。這場戰鬥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等着呢。來吧。」

見艾蓮妮西亞啞口無言，穆託一臉疑惑地看着祂。

多爾芬隨即跪倒在地。那一擊將他的根源連同射出的魔炎一併切開了。

「第二魔王穆託！」

火焰自多爾芬的身體轟然升起，紅樹林附近區域的氣溫突然急速上升。

這裏和艾蓮妮西亞創造的世界不同。銀水聖海想必遍佈着自己不知道的事物──祂抱着這樣的想法。

他咬緊牙關，試圖用手拄地站起身。然而，或許是身體使不上力，他就這麼直接面朝下倒地。

隨從們應該不是欠缺忠誠心。然而，他們被穆託壓倒性的魔力所震懾，嚇得雙腳發軟、動彈不得。

「三秒。」

穆託站在趴倒在地的多爾芬面前，豎起三根手指。

「快了兩秒呢。」

多爾芬的根源遭到切開，身體逐漸崩壞碎裂。

「怎麼了嗎？」

魔炎世界元首的稱號果然名不虛傳。只不過是稍微解放力量而已，紅樹林就已經陷入一片火海。

「假如有能力逃跑，只要選擇逃跑即可。爭鬥乃是邪惡之事。更何況對你來說，戰鬥根本沒有意義。」

「他向我下了戰帖，我則回應他的邀約。」

「…………」

經過幾秒的思考後，穆託開口：

他是真的不懂。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地柔和。

「是十七歲就已經完全精通那個世界的魔法，外號『魔炎世界神童』的那個孩子吧。我還記得喔。」

「意識比攻擊更早發生。我能夠在禰形成攻擊意識的當下，感知到禰的惡意。」

儘管傷得很深，還不算太遲。即使是祂的權能，也能勉強予以治療。

「只要逃走，就能迴避戰鬥。」

「有惡意喔。」

艾蓮妮西亞無所畏懼地提出質問。

艾蓮妮西亞並未回話，凝視他的眼神中帶有困惑。

「第二魔王穆託！就算你是不可侵領海，我也不在乎！今天，我要取回自己的尊嚴！」

多爾芬堂堂正正地主張。

「戰鬥的意義……」

「稍等我一下。」

不可能做到──祂說不出這句話。

艾蓮妮西亞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並非戰意，也並非鬥志，而是更加一心一意的某種情感。

多爾芬伸出手掌，大量的火焰隨即湧出且逐漸化爲龍捲風。

彷彿無法理解祂的意思一般，穆託歪頭思索。

他沒有立即反駁，而是脫口這樣低語。

「身爲魔炎帝，我要在今日一雪兩百年前的恥辱。老實收下我的戰帖吧！」

「我的確很強。可是，不試試看就不知道結果。」

「我變強了。強大到足以擔任魔炎世界拉基亞斯的元首！」

聞言，穆託彷彿對待朋友般露出笑容。

「接下來換你們上場嗎？」

「迎接客人。」

「我剝奪生命不是出於惡作劇，而是戰鬥的結果。」

「我們繼續吧。」

可是，三名隨從只是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全身顫抖着。

一旦兩人的戰鬥拖長，光是餘波就會讓祂被火焰吞沒，現場的魔力非比尋常。

「縱使取得再多力量、成爲魔炎世界的元首，我的內心始終存在空洞。那一天，我喪失了自我。」

向下揮出的拳頭落空，擊中吊牀。他的身影消失無蹤，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然而──

彷彿在玩「能夠用多短的時間打倒對手」的遊戲一般，穆託以輕鬆的口吻如此說道。

看着轉身離去的背影，艾蓮妮西亞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彷彿期盼的玩具出現在眼前一般。

「我一分一秒都不曾忘記──」

「你爲何要以惡作劇的心態剝奪生命呢？」

「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以後我會多作考慮喔。」

「不，我已經睡着了。而且還睡得很沉喔。」

「呃……！」

「你要去哪裏？」

多爾芬一面噴出火焰，一面從正面撲向穆託。彷彿要澈底燃燒世界，他朝第二魔王射出凝聚於右手的魔炎。

火星覆蓋整個夜空。

他的聲音完全不帶虛僞，正面直對祂的表情也帶有真摯。儘管如此，他的發言十分突兀，與艾蓮妮西亞的譴責並不相稱。

「…………唔……………………咳………………」

穆託如此說着，一面邁步前進。

儘管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穆託的那句話聽起來就像出自他的真心。祂大概對這一點感到難以置信。

「那種事……？」

第二魔王穆託──完全沒有善惡的觀念。

一、二、三──共有四人。他們並未隱藏魔力。

或許是聽不太懂那句話的意思，艾蓮妮西亞並未馬上開口。穆託察覺到祂的困惑，追加說明：

「……你還醒着嗎？」

艾蓮妮西亞語帶悲傷地再次提出質問。

靜謐的嗓音傳來。

祂這麼向他拋出疑問。

「他們並非想要戰鬥。」

多爾芬將右手伸向前方擺出架式後，魔力便一口氣暴漲。

艾蓮妮西亞轉移到多爾芬的身邊，用雪月花重新創造他的根源。

「逃走……？」

「……我明明沒有使用魔力，爲什麼……？」

「……既然你已經醒來，我根本無法和你一較高下。」

另外，既然他有感知惡意的能力，壓抑魔力就不具意義。換言之，對穆託發動奇襲幾乎無效。

灼熱的氣浪捲起漩渦。河川的水於轉瞬間蒸發，最終乾涸。

比起兩百年前，多爾芬或許的確變強了。然而，第二魔王穆託變強的幅度比他更大。

站在前頭的一個男人放聲大喊。

「多、多爾芬大人！」

多爾芬跨步向前，剩餘三人隨即退到後方。應該是見證人吧，那三人擺出一副觀望兩人戰鬥的態勢。

穆託隨即以耿直的眼神看向祂。

三名隨從試圖跑到他的身邊，穆託隨即將視線投向他們。

穆託如此說道，然後看似很困地打呵欠。他纔剛醒來，就立即躲開拳頭並瞬間繞到艾蓮妮西亞的背後。對於他的速度，事到如今祂已經不再感到驚訝。

雖然艾蓮妮西亞利用雪月花保護自己免於受到火星的危害，應該持續不了太久。

穆託倏地將黑色短劍架在眼前，同時劍光一閃。

穆託露出笑容。

多爾芬說道。

穆託這麼發出一聲，將視線投向門口。

他開門來到外面。

「我是多爾芬•葛羅！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兩百年前敗給你的魔炎世界炎術士！」

被他一瞪，三人停下腳步。

「你很強，我對將來的你抱持期待，所以才饒你一命。」

穆託淡然地回答。對於艾蓮妮西亞的憂愁，他完全沒有共感。

「啊。」

穆託從樹上跳下來，然後回答：

「──五秒被你貫穿心臟，充滿屈辱的那個日子。」

「單純只是想要救主而已。」

「你們要是不打，就回去吧。」

在月光的照耀下，一片黑暗的紅樹林淺灘上隱約浮現出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