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亡靈的新娘】

「給我回去。」

賽里斯冷淡地說着，再度邁出步伐。

露娜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號曾經說過的話。

『比方說，說得也是呢……因爲想讓誤入亡靈村落的生者回到陽光之下，纔沒給妳冠上數字，大家全都稱妳爲公主。』

『團長方纔也說了吧？亡靈不語──我們的話語沒有意義。假如想理解我們，只能靠觀察和推測了。』

『是團長要我們稱呼妳爲公主的。』

只是一直陪在身旁並無法理解。就算試圖去理解他的心情，也還是無法理解。在決定要跟他一起前進後，她感覺終於能夠理解那種種的疑問了。

「──你要我回去……」

露娜說。與他站在相同的位置上，盡全力理解他的心情。

「是因爲你知道這是一場無謀的戰鬥，不想將我捲入其中吧？」

賽里斯默默地繼續走着。

他什麼也不說。因爲沒辦法說。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一段時間的露娜知道，如今是戰亂的時代。

許多魔族、人類和其他種族，衆人都投身於戰火之中。爲了恨、爲了愛，以及爲了要守護的人。

在這當中，幻名騎士團是極其異質的存在，他們既沒有要守護的人，也沒有任何目的。無慾無求，只爲了戰鬥而戰。

缺乏感情，連對夥伴都有些薄情，一味地持續作爲亡靈。如果到死都一直扮演亡靈，那個人到最後也與亡靈無異了。

可是不是這樣。她相信一定不是這樣。他救助了露娜，覺得那不是他一時心血來潮。

他們擁有不惜犧牲一切，也必須要贏得的事物，所以他們捨棄了一切。

只要將重要之人留在身邊，或許就會被他們的敵人盯上。只要人們知道他們具有感情，就一定會被人利用，所以幻名騎士團就像嗜血的亡靈一樣戰鬥。

他們應該也有過許多因此無法守護的事物。儘管如此，他們始終相信這樣能守護更多的事物。

因爲他們的目的是──

「你所捨棄的渴望，我會在後頭幫你一一撿起。我纔不是什麼要回到陽光之下的公主，而是在黑暗的地獄深處，無憂無慮地笑着的亡靈新娘！」

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什麼也沒有說。露娜現在很清楚，這是成爲亡靈的他所能給予的最大溫柔。

露娜曾形容他是被瘋狂驅使的怪物。

「請儘可能慢慢地殺了我。」

他的魔眼（眼睛）讓她愣愣地看得入迷，就這樣直接詢問他：

「只要重生，這次我一定能逃離宿命。既然如此，靈神人劍應該會斬斷現有的秩序，協助『轉生』成功纔對。幻名騎士團的大家也能從永恆的痛苦中解脫，獲得重生喔。」

艾蓮妮西亞說：

露娜就跟亡靈們一樣，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終究只是露娜的樂觀推測。即使如此，應該還是值得一試。

露娜直視着賽里斯的魔眼（眼睛）說：

「生者有生者的道路。」

「如果是跟所愛的人一起，只有一點熱湯和硬麪包就夠了。就算沒有豪華的禮服，也只要穿着自己縫補的衣服就好。如果能兩個人一起欣賞，就算不是漂亮的寶石，只要一顆小玻璃珠就足夠。」

「──這是最後了，說出名字吧。」

他默不作聲。

賽里斯說：

「可是神力基本上與我同質。即使會協助秩序，也不會顛覆秩序。」

「那個人也一定會爲了和平的夢想而失去許多事物。所以，你想留下『轉生』。因爲你捨棄了一切，想爲未來的王準備一條不會失去任何事物的道路。」

賽里斯稍微偏了偏視線，創造神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的雙眼讓我感覺到快樂。」

亡靈不語。沒錯，他什麼也沒說。讓人覺得他只是在尋求巨大的敵人。

「……我叫做露娜•亞澤農……」

他面不改色地描繪出魔法陣，從中心拔出萬雷劍高多迪門。露娜身上畫有「轉生」的魔法陣。

她跑了起來，在輕輕一躍後，跳到賽里斯身旁，總算與他並肩了。

「命運會背叛人。」

「就算有某處的王子大人用甜言蜜語向我示愛，被你用劍刺穿胸口的痛楚也是數萬倍的美好。」

「妳的名字。」

她指着他的魔眼（眼睛）。

此時掠過露娜腦海的，是自己曾經提過的問題。

她帶着微笑，始終注視着賽里斯的臉。就像要將他的樣子烙印在眼底似的，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

「在我的子宮內部啊，刺着一把聖劍。由人類的名匠所鍛造、寄宿着劍之精靈、受到衆神的祝福，一把不受這個世界的秩序支配，能斬斷宿命的聖劍。原本應該能讓我擺脫生下毀滅世界之子的宿命。」

「亡靈不需要伴侶。」

露娜靜靜地吸了一口氣。

「說得也是呢。豈只是天作之合，簡直就是命運伴侶吧！」

露娜輕快地踏着水窪前進，追逐着賽里斯。

她愉快地露出微笑。

「你看，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性喔。『轉生』成功的可能性。你作爲幻名騎士團，至今以來毀滅了許多生者。既然如此，不是應該要故作冷酷地對我施展『轉生』嗎？」

「你其實想留下可能性。」

賽里斯眼神銳利地瞪着露娜。

他愛着與自己無關的所有生命。深愛着這個世界，相信總有一天會迎來這個世界遙遠的勝利。

「你相信總有一天，有人會繼承這個夢想。相信那個強大到能夠顛覆毀滅、溫柔到讓世界和平，並且擁有美麗心靈的人，總有一天會誕生於世。」

這個人是如此孤獨地在戰鬥。

「我一直都很期待呢。認爲總有一天能與那個人相遇。畢竟世界如此廣大，大海也無邊無際嘛。」

他那堅定不移的意志，甚至連幻獸都無法接近。

露娜握起雙手，一副想到什麼好主意的樣子向他微笑。

她完全不在乎。即使他從未說過一句愛的話語，她也不會停止這場戰鬥。

「不會背叛喲。因爲我的命運就是你。」

露娜說：

他不斷進行瘋狂的實驗，看起來只是爲了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跡。就連只是想反抗秩序也一樣。

「笨蛋。」

「呵呵。」露娜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曾經覺得，結爲夫妻是件美好的事……」

她錯了。在伊威澤諾出生的她能用魔眼（眼睛）清楚地看出，他並未受到渴望支配。

她總算意識到了。

畢竟捨棄了生命，他們也無法留下任何事物。她曾覺得，這不是人該有的生活方式。

賽里斯緩緩地走向前去，停在她的面前。兩人只互相注視了數秒。

「不覺得。」

這是她在遙遠的過去和遙遠的大海彼端曾經說過的話。一直盤踞在露娜心中，絕對不會消失的渴望。

「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

「你不會愛上任何人。因爲你無法讓任何人獲得幸福。裝作冷血無情、毫無情意，讓自己傷痕累累，像個亡靈一樣持續戰鬥──只爲了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個和平的可能性。」

他無法透露隻言片語的戰鬥，以及不被任何人理解而消逝的亡靈們的崇高理想。不展現弱點、不暴露感情，將自己的幸福統統捨棄，連渴望也以意志力壓制，將一切寄託未來。

露娜追過賽里斯，輕盈地轉身。然後，她輕觸了自己的腹部。

「儘管你其實希望和平，卻無法實現。所以，你想爲了下一代，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轉生』吧。」

「你的沉默讓我感覺到溫柔。」

「真是愚蠢的女人。」

露娜露出陶醉的表情展現她的決心。賽里斯就像傻眼一般嘆了口氣。

「賽里斯•波魯迪戈烏多。」

賽里斯轉身向露娜說：

訣別是希望她能獲得幸福。

彷彿要撕裂雨聲一般地響起一道雷鳴。藉由揮出的萬雷劍，露娜的身體化爲紫色粒子漸漸消失。

「可是失敗了。不對，是我以爲失敗了。靈神人劍一定在引導我──引導我遇見自己的命運。」

「畢竟你正直視着我。這還是第一次呢。」

「我覺得這件事很簡單。只要對我施展『轉生』，靈神人劍說不定就會提供協助。這把聖劍的力量，連艾蓮妮西亞小姐都不太清楚吧？」

……結婚的時候，不會很不方便嗎？要是不知道名字……

「而我不相信命運。」

爲了接受賽里斯，露娜敞開雙手。

假如失敗了，她的下場就會跟一號他們一樣。永遠無法迎來毀滅，徘徊在生死的夾縫之間不斷受苦。

可是露娜絲毫沒有迷惘。因爲只有這麼做，纔是唯一能留在他身旁的方法。

「你的拒絕讓我感覺到愛。你知道嗎？雖然你是亡靈，我的腦海裏可是開滿花田喔。這樣不是很好嗎？不覺得我們是天作之合嗎？」

賽里斯對一臉困惑的她說：

「我會擅自獲得幸福，所以讓我留在你身旁吧。」

艾蓮妮西亞亮起神眼（眼睛）窺看露娜的子宮內部。

「……你的名字是……？」

聽到這種過於強硬的曲解，到底是連那副模樣的賽里斯都不禁停下腳步。露娜開心地露出滿面笑容。

「我不需要什麼特別的事物，只要平凡的日子就好。我曾經嚮往的，是像這樣平穩、溫柔，以及快樂的家庭。」

「沒有喔。」

「我愛上的人，是個對我不理不睬的亡靈。」

幻名騎士團的衆人，都是捨棄了自身幸福的亡靈。因此，面對沒有回頭的賽里斯，她面帶笑容地說：

對此露娜一笑置之地說：「那又怎麼樣。」

可能性非常渺茫。連她自己也無法確定靈神人劍是否真的會引發這種奇蹟。

接着她說：「可是……」

祂一副無法理解爲何無法窺看其深淵的模樣，用神眼（眼睛）凝視着。

夢想終究是夢想。

「理想與現實完全不一樣。被迫離開故鄉，冒着生命危險進行了一場大冒險。在許多人的幫助下，來到了這麼遙遠的地方。即使如此，我也還是無法逃離宿命……」

「她的子宮內部確實刺有一把帶着強大神力的聖劍。」

她錯了。一定不是這樣。的確，他們或許無法留下任何事物。即使如此，他注視的並不是現在。不論何時，那雙迸發紫電的鮮明魔眼（眼睛），始終都只注視着遙遠的未來。相信總有一天會出現繼承自己遺志的人。

「嗯，肯定就跟明明還活着，卻成爲亡靈的你一樣笨。」

賽里斯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朝洞穴走去。

「不是很好嗎？就算是亡靈也無所謂。就算無法讓我獲得幸福也沒關係。因爲我纔沒有這麼脆弱。」

露娜踏着輕快的腳步跟在他的背後。

生者無法與他並肩齊行。

亡靈不需要名字。總是這麼說的他主動向露娜報上自己的名字，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這是我早已捨棄的名字。」

「既然如此，我也幫你撿起這個名字吧。」

賽里斯不再開口。

對她來說，這樣已經足夠了。

「妳很快就會忘記。」

「我一直都能聽得雨聲。」

露娜帶着微笑說。

賽里斯可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她的身體漸漸開始消失。

魔力也已經幾乎不剩。

儘管不確定是否還能施展「意念通訊」，她仍然拚命地發出意念。

──我一直都能聽到雨聲。

──那不祥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邊久久不散。

可是，在我與你初次相遇時，雨聲停了喔。

我回想起你那鮮明的紫電眼眸。

你那足以壓制渴望的堅定意志擄獲了我的心。

取而代之的，是雷鳴再也沒有離開我的耳邊。

即使是現在，雷鳴也伴隨着我的心跳持續響起。

這或許是一見鍾情吧。

儘管是冷酷的命運，卻讓我越來越無法自拔。

──讓他的未來，一定能和某人一同歡笑。

──即使要從我的子宮內部斬斷生下小孩的宿命也無所謂。

──即使我無法重生也無所謂。

──相對地，我請求再請求。

──求求你，靈神人劍。

──即使無法結婚也無所謂。

──我熱切地拜託你。

扼殺自我，爲了未來一直奮戰至今的他，如今讓我深愛不已。

──即使要將我未來的幸福全部斬斷也無所謂。

──請讓他持續戰鬥的殘酷日子就此結束吧。

──我會戰鬥。會跟你一起戰鬥。

──我只要你告訴我的名字就滿足了。

──也不需要什麼平凡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