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在皇族與混血之間】

「小諾！」

媽媽大聲喊道，將我用力抱入懷中。

「太好了，小諾！你平安無事……因爲是在那種魔法轉播之後，所以媽媽很擔心……擔心小諾該不會是怎麼了……」

熱淚盈眶的媽媽緊緊擁抱着我。

「……我問你，小諾。你知道魔王大人爲什麼要殺你嗎？」

媽媽一臉認真地問道。

「那只是個誤會，但我很難跟你說明清楚。」

坦白說，要讓媽媽理解現在的狀況大概極其困難。正想說該怎麼辦時，媽媽就面帶笑容地點頭。

「也是呢。嗯，媽媽也這麼覺得。肯定是有什麼誤會，所以魔王大人才會要殺掉小諾。既然小諾說是誤會，那媽媽就完全相信你。」

魔法轉播時應該也有拍到我的魔法體。我與阿伯斯．迪魯黑比亞之間的對話，大概都是些媽媽聽不懂的內容。但既然七魔皇老站在對方那邊，就算認爲我發動謀反也不足爲奇才對……不過卻相信我了啊？

雖然平常老是誤解，但在這種時候卻肯相信我呢。

「媽媽，你放心。誤會馬上就會解開了。我正在爲此而努力。」

「這樣啊？也是呢。太好了。」

媽媽緊緊擁抱着我，怎麼樣也不肯放開。

「阿諾斯，我相信你。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一定會回到我們身邊。只不過，該怎麼說好……」

爸爸忽然笑道，同時說：

「去了一趟遠征測驗，你又有哪裏更加成長了吧？」

這是錯覺啊，爸爸。

「爸爸，想耍帥的話，還是別趴在地上說話比較好。」

「哈哈，這是光榮的負傷。如果是爲了保護媽媽，被打得遍體鱗傷也不算什麼。」

「不行啦。而且你看，你被魔法弄傷了背吧？我會幫你療傷的，就聽我的吧？」

莉娜看着鐵匠、鑑定鋪「太陽之風」。

「勞您費心了。」

「你說其他場所，是要從哪裏侵入啊？」

米夏抬頭直盯着我。

「是這樣啊？爸爸還以爲自己相當厲害呢。」

回過頭後，我看到雷伊站在身後。

「……可是……」

「你們留在這裏。我爸媽就拜託你們了。」

「要想從大門進去，就絕對會遇到阿諾斯弟弟兩千年前的部下還有皇族們在那裏守株待兔喔。」

「問題就在於，要怎樣侵入德魯佐蓋多吧？」

「你就到家裏好好休息。市內的混亂大概這幾天內就會平息了吧。」

唔，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姊姊們……很強……」

「看來是趕上了呢。」

爸媽帶着艾米莉亞返回家中。

遲了一會兒，艾蓮歐諾露與潔西雅也抵達了。

「也會向令尊令堂好好說明的！」

「你看，就別客氣了。我們走吧。」

雖然只要我施展魔法就能立刻治好，但既然媽媽沒有拜託我這麼做，就是想要一個能把艾米莉亞藏在家裏的藉口吧。哎，就算是那副不容易流通魔力的身體，那種程度的傷也能勉強自行恢復。只不過得多少花上一點時間就是了。

「嗯嗯，一下子就會被趕走喔。」

艾蓮歐諾露如此大聲叫道。我在密德海斯的地底下建造了一座地底城市，供一萬名潔西雅們生活。由於這是我在轉生之後建造的，所以並不在暴虐魔王的傳聞與傳承之中。而這座城市，就位在德魯佐蓋多地城的最下層。

「啊……終於追上了喔。」

「…………我叫艾米莉亞……」

「咦？意外地沒怎樣呢。」

莎夏回頭問道。雖說是在「暗域」的影響之下，但由於我跟所有人都連接着魔法線，所以能與部下共享視野。粉絲社的少女們與莉娜正在拼命奔跑，但還離得很遠的樣子。

「不、不好意思！」

「莉娜與其他人呢？」

潔西雅這麼說完，艾蓮歐諾露點頭附和。

「啊！對耶。是潔西雅她們居住的地底城市！」

我一推開家門，就響起喀啷喀啷的門鈴聲。媽媽他們不在店內，大概是在屋內幫艾米莉亞療傷。

「很不巧，我正在趕時間。如果有話想說，就趕快說吧。」

在我這麼說後，艾米莉亞就朝我看來。

雷伊等人明確地點了點頭。看來不用我多問，衆人全都一臉下定決心的表情。

莎夏向我提出疑問。

話雖如此，她已經知道我來到這附近了吧。也應該預想到我會把家裏化爲結界。

少女們頷首答應。

爸爸邊說邊倏地站起。

艾蓮歐諾露以認真的語調說道。

「德魯佐蓋多有阿伯斯．迪魯黑比亞的傳聞與傳承之中沒有提及的擴建之處吧？如果是那裏，她的魔眼〈眼睛〉就看不到。」

「我在出門前對你施展了『加護〈aruto〉』。就算會痛，也不會造成致命傷。」

「因爲沒有關於理滅劍的傳聞與傳承啊。」

「大家好快……潔西雅明明……很會跑……」

我邊說邊將視線朝粉絲社少女看去。

「唔。」

「其餘的人，全都跟我前往德魯佐蓋多吧。大家作好覺悟了嗎？」

媽媽沒發現她就是我之前的班導艾米莉亞。外表與年齡都不一樣了，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加護」是保護施加者生命的魔法。術式本身會自律性地作出判斷，施展反魔法、魔法屏障、肉體強化與治療等魔法。方便的反面，是魔法術式極爲複雜。

在艾蓮歐諾露的帶領下，雷伊等人走下階梯。

「抱歉呢。謝謝你保護我。外頭很危險，跟我到屋裏來吧。」

就在我正準備走下階梯時，聽到了開門的聲響。走出房間的人是艾米莉亞。她低垂着頭，不時朝我偷偷望來。

「唔，不要求恢復成皇族嗎？」

「很溫柔。」

「這裏是阿諾斯的家？」

我用食指招了一下。不久後，粉絲社的少女們就發出「呀啊啊啊啊啊啊啊──！」的欣喜尖叫聲，與莉娜一起從空中飛來。

「……不了……我沒事……」

「有種真不愧是伯母的感覺呢。」

「是艾米妹妹啊？我叫做伊莎貝拉，還請多指教。」

而且「加護」的維持會使用到施法對象的魔力，所以被施展魔法的人要是想自行操控魔力，就會破壞術式，使術式失去效果。在神話時代，就算是弱者也無人不會操控魔力。這是我在媽媽被艾米莉亞襲擊之後所開發的魔法。

「我沒有連地底城市的構造都告訴他。要是他派魔族們前往最下層，那樣正好。畢竟那裏可是我方的地盤啊。」

「我知道了喔！」

「我們會保護好他們的！」

媽媽就像忽然想起似的跑到艾米莉亞身旁。

「知道了！」

「是啊，進來吧。」

「啊，對了。」

媽媽拉住艾米莉亞的手，強硬地把人帶走。

「……你……已經滿意了吧？請解除轉生的詛咒，殺了我吧……求求你……」

這裏就只剩我跟艾米莉亞兩人。即使朝她看去，她也依舊低頭不發一語。經過一分多鐘後，還是什麼話也沒說。

會讓施加者跟常人一樣感受到疼痛，就是爲了不讓爸爸像現在這樣得意忘形起來。

「全員一起去？」

「這個家是我建立的結界。哪怕是阿伯斯．迪魯黑比亞的魔眼〈眼睛〉也看不到。」

艾米莉亞在變成混血之後，經過了多少時間啊？從她的要求來看，能輕易想像得到她肯定飽嘗了各種辛酸，就連對我的憎恨都早已枯竭了。她的眼中不僅沒有敵意，甚至還帶着懇求的神色。

「無妨。」

不僅是我很少拔出的魔劍，看過此劍的人也盡數消滅了。儘管如今這個時代還是有人知曉此劍，但人數屈指可數，無法構成暴虐魔王的傳聞與傳承。

「雖說能從正面堂堂正正地擊敗他們，但我有件事想要先去調查。我們不如就從其他場所侵入吧。」

「我很拼命在跑了。」

「還有，爲了爭取搶奪理滅劍的時間喔。」

「走吧。」

她瞬間陷入遲疑，並且無力地問道：

莎夏朝我看來。

艾米莉亞很害怕似的朝我看來。

「明明是暴虐魔王，爲什麼她無法立刻奪走理滅劍啊？」

「不。」

米夏微笑說道。

聲音抖得不成話語。她儘管一臉畏懼的表情，但還是猛然下定決心，再度向我說道：

「話說回來，你的名字是？」

「因爲阿伯斯．迪魯黑比亞也很清楚，我們不得不對他們手下留情呢。他們的目的大概是想盡可能消耗阿諾斯的魔力吧？」

少女們如此異口同聲地回答後，便往屋內的房間裏走去。

「不過，德魯佐蓋多具有暴虐魔王城堡的傳承。她大概是打算藉由此傳承之力與自身的魔力取得貝努茲多諾亞。」

她們不斷向我低頭賠罪。

「……已……經……」

「如果同是暴虐魔王，保留魔力的一方比較有利？」

雷伊這麼說完，米夏就微微歪着頭問道：

莎夏邊說邊沉思起來。

「至少，我認爲她是這麼想的唷。」

艾蓮歐諾露豎起食指說道。

伴隨着這句話，莎夏與米夏以「飛行」飛了過來。

「因爲我事先施展了『加護』啊。那種程度的傢伙，是不可能傷害到爸媽的。」

我在腳邊畫起一個大型魔法陣。緊接着，店內的地板變得透明，能看到一道通往地底的階梯。

或者，假如諾司加里亞也有參與其中，他們的目的就會是將破壞神阿貝魯猊攸從理滅劍的束縛之中解放，藉此取回世界的秩序嗎？

「不過，他們並不知道自己被施加了那個魔法吧？真沒想到他們居然敢在這種狀況下離開家裏。」

「你們先下去。艾蓮歐諾露，就交給你帶路了。」

那裏是跟密德海斯有着相同規模的地底城市。要是她把士兵派到未受「暗域」影響的場所，就正合我意。不過她也不是會特意打草驚蛇的笨蛋。

「不過，對面有梅魯黑斯，他應該也知道這件事吧？」

「……能恢復嗎……？」

「即使能恢復，時間也不會倒回。」

她就像聽不明白似的蹙起眉頭。

「阿伯斯．迪魯黑比亞現身了。只要我不出手干預，這座密德海斯就會漸漸變成過去你所期望的皇族們的理想城市。」

艾米莉亞苦着臉聽我說話。

「你覺得這很美麗嗎？」

「……你是在指什麼……？」

「倘若身爲支配者、身爲皇族，你還能認爲這座城市很美麗，並在這裏生活下去嗎？在經歷過作爲混血度過的生活後，就算你恢復成皇族，也仍然能相信自己很尊貴嗎？」

她沒有回答，直盯着我的眼睛。

「要是你現在仍然真心這麼覺得，我就讓你恢復原狀吧。你就過去阿伯斯．迪魯黑比亞那邊。」

艾米莉亞開口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緊緊咬住嘴脣。她垂着頭，直盯着地板。眼中浮現淡淡淚光，滴溼了地面。

不論我等多久，她依舊不發一語。因爲她說不出口。因爲她回答不出來。作爲混血度過的生活，已經刻劃在她的記憶之中。要是她恢復成皇族再度凌虐混血的話，她應該不論如何都會回想起這段生活。

回想起自己被凌虐的事，回想起自己被不斷歧視的事。然而，她也沒有勇氣作爲混血活下去，所以纔會懇求我殺了她。

她以身爲皇族爲榮的價值觀，就在作爲混血生活的日子裏粉碎，讓她完全迷失了自我。這也難怪。因爲身爲皇族，本來就不會帶來任何力量。

她總算開始注意到這一切全是虛構的。不是以皇族、混血作爲藉口，只要艾米莉亞不能作爲一名魔族確立堅定的自我，她大概就沒辦法向前邁進。

畢竟我可沒有溫柔到會對她伸出援手。她只能煩惱、痛苦，靠着自己尋得答案。

「艾米莉亞。」

聽到我的呼喊，她稍微抬起頭來。

「你保護了媽媽。」

艾米莉亞就像覺得很可恥似的別開了目光。

「謝謝你。」

我緩緩邁步，走下階梯。過了一會兒，大概是認爲我已經離開了吧，我身後傳來迷惘的顫抖低語。

不久後，耳邊傳來微弱的哽咽聲。

「……你是要我……怎麼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