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勇者對魔王】

以毫無一絲多餘的動作，雷伊跨出一步。下一瞬間，他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

「……呼……！」

靈神人劍大放光明。輝煌閃爍的神聖光芒，就連我的魔眼也能遮住。下一瞬間，雷伊彷彿溶入光芒般的消失無蹤。從死角傳來一道殺氣。聖劍宛如閃光般的朝我劈下。

「在這裏。」

我將凝縮的「四界牆壁」纏在左手上作爲盾牌，彈開來自死角的劍擊。鏘地響起魔力爆炸的刺耳聲後，纏在左手上的「四界牆壁」碎裂了。

「看得真清楚呢。」

「因爲是用你的魔眼啊。」

被切斷的「魔王軍」魔法線再度連上，讓我與雷伊共享視野。

他用靈神人劍切斷我們之間的魔法線。不過，切斷的魔法線立刻就連回去了。

既然我們之間一度成立了「魔王軍」的魔法，如果是在這種距離下的話，魔法線將會在我解除之前不斷地連上。

「你現在沒有『聖域』的恩惠。就算是用魔族的肉體，也依舊毫無勝算。」

「要說的話，你纔是在兩千年前，被這把劍貫穿了根源。雖然目的是爲了對你注入魔力，但靈神人劍可是爲了消滅暴虐魔王的聖劍。你的根源到現在都還沒恢復吧？」

「那你就試看看吧。」

我畫起魔法陣，施展「根源死殺」的魔法。右手在穿過魔法陣後，從指尖開始染成一片漆黑。我用魔眼凝視深淵，看出雷伊現在有七個根源。假如不用這隻「根源死殺」的手攻擊，就難以對他造成傷害。

「『

魔巖墜星彈

』。」

伴隨我的聲音，遙遠的上空畫起一道巨大魔法陣，並從中出現閃耀着漆黑光芒的巨大魔石。就彷彿星辰殞落般，無數的魔石朝雷伊落下。

「……喝……！」

雷伊揮舞伊凡斯瑪那，將朝着自己墜落的魔性流星悉數斬斷。雖說是聖劍，但他居然能用劍斬斷星辰，還真是了不起，不過這樣就堵住他的手了。

「『

獄水壞瀑布

』。」

巨大魔法陣這次覆蓋住整片草原，從中溢出的水將這裏化爲一片漆黑淺池。宛如噴泉湧出般，從雷伊腳下猛烈噴出一道漆黑瀑布。

「剩下一個。」

「但我錯了。這是因爲我沒有勇氣。如今在我眼前，就有個該幫助的人。我不會再去等待那個總有一天了。我現在就想拯救。想現在就儘可能地拯救痛苦的人們。要是不這麼想，就算那個總有一天到來，我也不會去救任何人的！」

「退下吧。你應該沒笨到會以這種狀態戰鬥。」

「……我一直不斷輸給你……但就算輸了也無妨……我會不斷挑戰，只要發生一次奇蹟，就是我的勝利……」

「剩下兩個。你沒有後路嘍。」

一意劍要專心一意才能發揮其真正價值；靈神人劍只承認心有如明鏡般靜謐之人爲持有者。雷伊儘管爲了揮動一意劍而讓心靈充滿魔性，卻能同時將爲了毀滅魔性所打造的靈神人劍運用自如。

我再度握緊右手，捏碎第五個根源。

我注入比之前還要強大的魔力，施展「魔巖墜星彈」的魔法。天空浮現一道魔法陣，從中冒出巨大的魔石。藉由合併施放「魔黑雷帝」，讓浮在空中的無數魔石纏繞上漆黑雷電。

雷伊喃喃說道，他的眼睛直直注視着我。

然後，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衝突。席格謝斯塔彈開「魔黑雷帝」，刺出的靈神人劍也突破「破滅魔眼」與「四界牆壁」的防禦。

雷伊蹬地衝出，筆直朝我衝來。

這乍看之下，就像是同時懷着聖與魔兩種互相矛盾的意念，但在他心中肯定不是這樣吧。作爲勇者活過的人生，作爲魔族活過的人生，這兩種人生同時存在於雷伊心中。聖與魔並無矛盾。不對，肯定不是這麼複雜的事。

好快──左手雖然趕上了，卻沒時間凝縮「四界牆壁」。我用「破滅魔眼」凝視伊凡斯瑪那，降低劍上的魔力。

「餘是不會就這樣死去的。」

我朝着蓋拉帝提魔王討伐軍大聲喊道。真是無聊的鬧劇。不過，如果這樣就能讓和平到來，我就扮演一次小丑吧。

「你應該能避開的……就算不是這樣，我也沒有瞄準你的根源……」

好像曾在哪裏聽過的話語。大概就是這段話，讓他作出了最後的覺悟吧。

「……………………………爲…………什麼…………？」

雷伊朝我緩緩走來。右手是散發神聖光芒的伊凡斯瑪那，左手是露出不祥光輝的席格謝斯塔。黑與白的光芒雖然相互混合、相互排斥，不過依舊是在瀕臨極限的狀態下受到控制，讓聖劍與魔劍的力量提高了好幾倍。

我介入監聽到的「意念通訊」，向迪魯海德全軍發出呼喊。我的聲音在面具的效果下，變成阿伯斯．迪魯黑比亞的聲音。我施展「創造建築」的魔法複製雷伊身上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一同在此地滅亡吧。」

我伸手拿起雷伊的面具，然後戴在自己臉上。

這有着足以將數萬名士兵一起屠殺殆盡的威力吧。在這些魔石面前，魔法結界根本起不了作用。

「……我要上了，阿諾斯。」

我把右手從心窩上拔出後，這次是貫穿雷伊的右胸，捏碎他的根源。儘管如此雷伊也沒有退縮，更使勁地用靈神人劍切開我的身體。

漆黑極光纏繞起漆黑雷電，化爲攻防一體的魔法。

有必要展示力量。作爲我是暴虐魔王的證據。

雷伊的腳用力地陷入地面。

我們互相從正面衝過去。雷伊的雙劍與我的魔法互相沖擊，所造成的餘波將周遭的一切事物震飛。

靈神人劍伊凡斯瑪那確實貫穿了我的身體，早已開始侵蝕根源。這件事沒辦法靠裝死瞞騙過去。要是能的話，雷伊也不會想犧牲自己的性命了。

「你難道以爲用上魔族的肉體，就能在力量上贏我嗎？」

他靠着靈神人劍的庇護與反魔法擺脫漆黑火焰。而就在這瞬間，停下腳步的雷伊被我用右手貫穿了心臟。

必須讓人類與魔族雙方都看到暴虐魔王被消滅的模樣。

「怎麼啦？勇者加隆？你可是打倒餘了。就再自豪一點吧。」

貫穿「破滅魔眼」與反魔法，靈神人劍砍中我的右肩。我當場鮮血四濺，傷口浮現幾道聖痕。只不過──

「不論交手多少次，不論挺身面對你多少次。」

我捏碎根源。雷伊的嘴邊滴下鮮血。

「居然在這種時候，抵達了這種境界啊？」

爲了擋住他的去路，我同時發射二十發「獄炎殲滅炮」。到底是無法避開，漆黑太陽吞噬雷伊的身體，燃燒起漆黑火焰。

「……呃哈……！」

我用「四界牆壁」彈開再度劈下的聖劍。左手的「四界牆壁」煙消雲散，伊凡斯瑪那被彈了開來。在這瞬間，聖劍轉了一圈改變軌道，就像是反過來利用彈開的力道般，再度朝我的肩口劈下。

「……我不能讓比誰都還渴望和平的你做出這種事來！」

「……呼！」

就像這個男人一樣。

就算會犧牲少數，也要拯救多數。這本來應該是正確的道理吧。實際上，我至今也是這麼做的。假如不這麼做，假如不作爲暴虐魔王，毀滅必須毀滅的事物，就無法保護必須保護的事物。

「……喝……！」

附近一帶掀起了彷彿世界末日般的震動。二顆、三顆、四顆──魔石接連打穿地面。雖是落在離魔王討伐軍很遠的位置上，但光是要承受餘波就讓他們竭盡全力了。上空還浮着數百多顆的魔石瞄準魔王討伐軍。那個要是落下來就會死──應該任誰都確信這件事。

「愚蠢的人類們！」

搶在我破壞下一個根源之前，雷伊朝我的右手揮出伊凡斯瑪那，並在我用左手的「四界牆壁」彈開攻擊的瞬間，蹬地從我身旁跳開。

「首先是一個。」

「……總有一天，要爲世界帶來和平，這曾是我的願望……所以，我逃走了。我認爲就算不斷輸給你，只要最後贏過一次就好。我曾相信這是正確的作法。」

相對地，也同時將雷伊的衣服，變成兩千年前的勇者穿着。我已用「遠隔透視」將這裏的影像傳送給迪魯海德軍。他們應該有看到阿伯斯．迪魯黑比亞敗北的瞬間吧。

我用纏繞「四界牆壁」的左手打掉這一劍。鏘地響起魔力迸裂的刺耳聲。

現在的話，就能清楚確認到魔王被靈神人劍刺中的模樣吧。

「就算奇蹟不會發生，唯獨今天我不能輸……！假如我現在輸了，爲了排除找上門的麻煩，你總有一天會殺害人類……！」

我們一面在森林裏奔馳，伊凡斯瑪那與席格謝斯塔，以及「四界牆壁」與「魔黑雷帝」也一面不斷地互相碰撞。難以承受暴虐魔王與傳說勇者的戰鬥，托拉之森彷彿發出悲鳴般的激烈震動着。

「太慢了。」

「喝！」

我用刺在心窩上的右手捏碎雷伊的根源。還以爲這樣能逼退他，沒想到雷伊居然繼續向前，讓我的右手穿過了他的腹部。這樣就沒辦法捏碎根源了。

我用染血的手指，輕輕碰觸雷伊的脣，不讓他開口。

「喝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

就像是難掩驚愕一般，雷伊不自覺地問道。

人類與魔族可以共存。這就是他的想法。而聖劍與魔劍，也認同了他這崇高的想法。

雷伊本來打算讓蓋拉帝提魔王討伐軍討伐，然後說出跟我方纔一樣的話語吧。儘管會有人來確認生死，但這可是暴虐魔王的命令。如果是皇族派，最終還是會遵守這道命令，相信我一定會再度復活。

轟隆隆隆隆隆，地面破了一個大洞。一個深不見底、彷彿直達地獄的深洞。

雷伊左手前方的空間扭曲起來。

從扭曲的空間之中，彷彿海市蜃樓般的浮現出一意劍席格謝斯塔。那把劍散發不祥紫光，將魔性凝縮到極限爲止，化爲一把名副其實的魔劍。

雷伊揮下一意劍席格謝斯塔，劈砍在靈神人劍伊凡斯瑪那之上。

「奇蹟是不會發生的。」

「我確實是打不倒你。」

「……靈神人劍是爲了消滅暴虐魔王所打造的聖劍……你的根源……已經……」

「……唔呃………………！」

「來吧。我要將你從勇者的詛咒束縛之中解放。」

我用「根源死殺」的手貫穿雷伊的心窩，捏碎第二個根源。一般來說，他應該會因爲劇痛而無法站立。然而，他卻朝我的肩頭劈下靈神人劍。

是我一面戰鬥，一面不着痕跡地將他引誘到這個地方。

「你看看周圍吧。」

「……全軍撤回迪魯海德。直到餘再度轉生歸來爲止，不許向亞傑希翁復仇。活下去。直到……魔王……歸來之日……」

「第四個了。」

我笑了。我是特意用身體接下靈神人劍的。用我的根源，接下消滅魔王的聖劍。一切都如我所願。

「魔王阿伯斯．迪魯黑比亞，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

「第三個了。」

聖與魔，兩股相反的力量彷彿互相排斥一般，引發光芒大爆炸。周遭大半的樹木被炸成粉碎，我的身體也無法抵抗地被轟到遙遠的後方。

「……喝……！」

雷伊將靈神人劍刺在黑池上，使勁地往上揮出。連同噴出的瀑布，池子被斬成兩半。雷伊隨即奔馳而出，避開紛紛落下的「魔巖墜星彈」。

我在雙手上纏繞「四界牆壁」，同時畫起魔法陣，在「四界牆壁」上合併施放起源魔法「魔黑雷帝」。

雷伊一臉兇狠地瞪着我。蓋拉帝提魔王討伐軍已朝這裏進軍。

不論雷伊如何使勁，靈神人劍就是不動。伊凡斯瑪那的魔力被極近距離的「破滅魔眼」與「四界牆壁」完全抑制。雖然無法抑制太久，不過在這種狀況下，會是雷伊先精疲力盡。

伊凡斯瑪那確實貫穿了我的胸口──

「餘之同胞啊。」

「唔，真是驚人的魔力。」

察覺到我的意圖，雷伊朝着魔王討伐軍奔馳而去。

「魔巖墜星彈」與「魔黑雷帝」自天空紛紛落下。魔王討伐軍展開多重的魔法結界，但黑暗彷彿要吞噬他們一般，魔石殞落而來。

我在左手上纏繞「四界牆壁」，一把抓住砍在肩膀上的劍身。雷伊用雙手使出渾身的力量。接觸到他的臂力與魔力，草原上的草盡數彈飛，就連周遭的樹木也全都倒下。儘管如此，被我抓住的劍依舊文風不動。

雷伊朝周遭看去。在遠離這邊，不過能用肉眼確認到的位置上，能看到蓋拉帝提魔王討伐軍的身影。他們彷彿在警戒似的，打量着這邊的情況。

雷伊從靈神人劍上放開左手。

「愈來愈不能讓你死了。」

「……阿諾──」

「我明白你的意圖。」

「唔，捨身的覺悟啊？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復活的勇者加隆消滅了暴虐魔王。這樣就跟你的劇本一樣，能讓人類得以雪恨了。」

他朝魔王討伐軍呼喊。

當根源剩下一個時，加隆總是會選擇逃跑。就算現在不行，也要將希望留給未來。他很清楚自己身爲衆人的希望，是絕對不能死去的。

「放棄吧。兩千年前，你一次也沒贏過我。」

我用「根源死殺」的手捏碎雷伊其中一個根源。雖說只要留下一個根源，其他的根源就能不斷復活，但也需要時間。只要捏碎六個的話，縱使是他也無法反抗了。

「各位，請借給我力量！我是勇者加隆！請借給我！借我對那個殘虐魔王施予最後一擊的力量！」

雷伊施展「聖域」與「勇者部隊」的魔法。纏繞着聖光，高舉聖劍將紛紛落下的絕望斬斷，那副模樣確實就是勇者。

不知是誰說：

「……那個……是勇者加隆嗎…………？」

「……我不知道……可是……可是那個籠罩着聖光的模樣是……？他在守護我們……」

不知是誰說：

「他剛剛是在與暴虐魔王戰鬥嗎？取回被奪走的聖劍……僅靠一人之力……」

他的身影總是讓人類看見希望。加隆有這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不知是誰說：

「……加隆回來了……」

這句話在看到浮空的魔石而陷入絕望的蓋拉帝提魔王討伐軍裏，一口氣擴散開來。

「爲了拯救我們，傳說中的勇者復活了！」

「加隆！」

「把所有的力量都傳給勇者加隆！」

「打倒魔王吧！」

「這次一定要爲這個世界帶來和平！」

魔王討伐軍的魔力與意念聚集在雷伊身上，讓靈神人劍的庇護擴大到數十倍。

「…………」

聽得到聲音。

──我一直承受着嚴厲的譴責──

──必須一直是人們的希望。

──必須不斷地扮演英雄。

──最後對我伸出援手的人，都是應該身爲敵人的暴虐魔王。

──我既不強悍也不正確，沒有能救濟人們的力量。

──他們有勇者，但我就連個應該依靠的微小希望都沒有。

──被身爲勇者的責任與身爲英雄的義務。

經由「魔王軍」的魔法線，雷伊無法說出的意念流入我心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人們需要希望。

──不斷不斷地死亡、不斷不斷地復活，於是我變得只爲了人們戰鬥。

──無力之人請求我殺害敵人；弱小之人央求我去死。

──某一天，我忽然發現。

──就像被威脅、就像害怕似的催促我採取行動。

──比起這雙手掌握到的生命，有更多的性命從指縫間流逝。

──那我的希望呢？

──啊啊，可是，不論現在還是過去……

──但是有人說，我要是不戰鬥的話，將會有更多人死去。

──就算要犧牲自我，也必須回應人們的期待。

──被無心的話語欺騙，被運命玩弄，在戰場上東跑西竄。

──儘管如此，我也必須是勇者。

──這是個常見的，沒錯，是個很常見的悲劇情節。

──勇者就只是個幻想。

──其實不想殺害任何人，也不想打什麼戰爭。

──與其要我看着他人痛苦的模樣，還不如捨棄這條性命，揹負着這個宿命死去。

──阿諾斯，是你。

──我纔沒有什麼勇氣。有的就只是人會死去的恐懼。

──你正是我僅僅一人的勇者。

──我就只是個喜歡揮劍的鄉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