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背理六花】

亚露卡娜静静踏出一步，把手伸出。

「大海冻结，冰雪融化。」

以雪月花冻住的海面，就像薄冰一样「劈里」一声粉碎，当场开出一道圆形洞穴。

「禁兵的孩子们，先去救助魔族士兵。」

亚露卡娜这么说完，纵身跳入染红的大树母海。

「谨遵我等背理神的谕令。」

「我们不会让神族称心如意的！」

禁兵不论是谁，都是在地底遭到神或信仰背叛的人们。如同过去的人类与魔族，她们无法抛开对神的憎恨。

就连亚露卡娜在过去也是受到憎恨所困的一人。在神与信仰的摆布之下，背叛成为了她的日常。正因为如此，亚露卡娜才会作为背理神返回盖迪希欧拉。为了以祂那小小的背，背负她们的憎恨。

于是，神的军队开始在地底各处袭击龙人们。不难想像亚露卡娜会集结禁兵，守护住盖迪希欧拉。禁兵陆陆续续跳进深红色的混浊大树母海之中，她们在背上展开冰翼，前去救助沉入海底的齐格等人。

「嘻嘻嘻！」

潜入海中的亚露卡娜眼前隐约闪过一道人影，堕胎神安德路克从红浊的水中冒了出来。

「妳们这是飞蛾扑火。在妾身的大树母海里，妳们是不可能自由游水的。」

祂身上一发出红色魔力，深红海水仿佛丝线似的缠绕起禁兵们的身体。能看到海中所有的鱼都突然无力，渐渐往海底沉去。就像在树冠天球无法飞行一样，在这片堕胎之海里也无法游泳吧。

「假使沉没了，即是堕胎啊！」

碧雅芙蕾亚如今已不在，禁兵们体内没有寄生的霸龙；代替碧雅芙蕾亚赐予她们力量的则是亚露卡娜。神的权能──雪月花，以此创造的龙翼、爪子、尾巴与鳞片等部位，在禁兵们体内直接创造出氧气。虽然这和魔法不同，不会遭到堕胎，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无法在这片红海里游到最后的样子。

宛如被堕胎的羊水缠住般，被夺走自由的禁兵们沉没下去。

「无人能在大树母海里胜过妾身。在树冠天球是转变神，深层森罗是深化神，枯焉沙漠则是以终焉神为秩序。只有半吊子神力的妳们，是无法反抗我们的。」

亚露卡娜张开嘴。祂伴随着呼气吐出雪月花，创造出的声音在水中响彻开来。

「会是半吊子吗？」

熊熊燃烧的冰花同时发出冷气与热气，本来相反的冰与火就连一点抵抗都没有地共存着。堕胎之海在这股矛盾的力量下，冻结的同时还燃烧着。大树母海的秩序眼看开始失常，原先沉在海底无法动弹的禁兵们照到「背理六花」后再度动了起来，接连救出魔族士兵们。

这是合乎背理神之名，专门针对神的可怕权能。或许这就是格雷哈姆为了毁灭以选定审判生出的艾库艾斯，而事前准备好的手段。由于艾库艾斯显现、破坏神与创造神复活，祂作为背理神的力量完全觉醒了。

「……………………呀…………呃………………啊…………怎…………」

亚露卡娜静静地将里拜因基鲁玛拔出剑鞘。白银剑身露出，闪耀着美丽光泽。照理说只要拔剑，背理剑就会毁灭持有者，祂却没有受到这个效力影响。这是因为「背理六花」里拜伊赫鲁奥尔塔，就连背理剑的拔剑者必灭这个秩序都背理了。

亚露卡娜直直注视着堕胎神。祂静静阖上眼，等到再度睁开时，那双魔眼（眼睛）上就出现弧状的「破灭太阳」与新月模样的亚蒂艾路托诺亚，一齐画出二合一的圆。「背理魔眼」的真正力量显示在那里。

安德路克瞠圆神眼（眼睛）。剪向脖子的剪刀，刀刃反而折断了。

「此身已化为永久不灭的神体。」

「这是因为魔力在这四个神域之间循环，堕胎神──祢才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树理四神全是如此。」

「里拜伊赫鲁奥尔塔照耀的领域是背理之国。在这里的一切事物都会被秩序背叛。」

有如太阳般辉煌闪耀，仿佛月光般冰冷闪烁，那些冰冻之花在熊熊燃烧。这些花接二连三聚集到亚露卡娜背后，既像月亮，又像太阳，创造出不是任何一边的物体。

安德路克发出「嘻嘻嘻！」的声音，将亚露卡娜的话一笑置之。

「春阳飞雪，六花融世。」

燃烧的冰花从祂的双手飞扬起来。

「锵」的一声响起金属声。

「秩序是敌不过我的。」

安德路克忍不住愣然喊道。神的脐带没被剪断，反倒是蛇堕胎钳子咬下去的刀刃生锈，一块块崩落了。

蛇堕胎钳子对准亚露卡娜的脖子，刀刃锐利交错。

祂放松力道，让身体在海里飘荡。由于力量太过庞大，哪怕是祂作为代行者的身躯，魔力也一下子就耗尽。祂的身体与根源疲弊，尽管毫发无伤地获胜，也还是变得残破不堪。

「恩格雅洪奴。」

「不可能！祢是说妾身被堕胎背叛了吗？神是秩序本身啊！祢以为会有自己被自己背叛这种事吗！」

「……我大概想要守护吧……」

「……不……可…………能……妾身……居然……被…………堕胎……了……」

亚露卡娜静静地抬起右手与左手，翻掌朝天。

亚露卡娜不发一语，直直注视着堕胎神。祂没有要动的意思，也没有要发动攻击的迹象。在朝着红浊的海中凝视魔眼（眼睛）后，祂突然惊觉到一件事。那就是恩格雅洪奴上头的蛇形装饰消失了。

「祢肯定也被骗了吧，堕胎之神。不对，世界的意志。」

「秩序会扭曲、背理。我乃逆天背理的不顺从之神。」

亚露卡娜将背理剑里拜因基鲁玛收回鞘中。于是，「背理六花」里拜伊赫鲁奥尔塔宛如花朵凋落一般倏地消灭了。

为了摆脱束缚，安德路克的神体化为红线，眼看着分解开来。祂的神体才刚消失，下一瞬间堕胎神就出现在亚露卡娜的正后方。

安德路克瞪大神眼（眼睛）大叫：

安德路克把脸抬了起来。即使从视野不清的红海里，也依旧能看到闪耀着不祥光芒的黑色日蚀。尽管凭藉灵神人剑的力量倒回一半左右，如今「终灭日蚀」再度一点一点地重叠起来。这是打算趁伊凡斯玛那不在雷伊手上的现在引发变得完全的「终灭日蚀」，将地上一扫而空吗？

「祢现在还剩下多少秩序啊？就凭祢手上发出的那一点点雪，顶多就是将堕胎之海的海面冻住吧？」

「好啦，恢复吧！不被期望的生命啊，回归吧！」

「『背理六花』里拜伊赫鲁奥尔塔。」

安德路克像蛇一样咧嘴笑起。

然而──

「……不可……能……这种……！」

「…………什么…………！」

堕胎神安德路克缓缓摇晃。浑身无力的祂，沉入堕胎之海里。

亚露卡娜将连结自己与安德路克的神的脐带，自行以里拜因基鲁玛斩断了。

安德路克愣然注视着春景六花创造出来的物体。那是冻燃的六片花瓣。

神的脐带所送来的魔力，让亚露卡娜渐渐恢复成胎儿。祂将雪月花缠绕在身上，以创造之力阻止自己身体的变化。

春景六花聚集起来，过去亚希铁称为全能者之剑的里拜因基鲁玛出现在祂手上。当时祂被封住记忆，封住作为代行者的权能。以前还需要理灭剑之类的物品作为材料，但现在可不同了。

祂瞪大神眼（眼睛）摇了摇头。作为形成秩序根本的树理四神，祂如今却在眼前目睹到不可能存在的神力。

宛如蛇咬向猎物一样，那把剪刀「锵」的一声猛烈合上。

安德路克让蛇堕胎钳子发出光芒，同时大声吼叫。在庞大魔力迸散开来后，大树母海出现无数的红线，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红线缠绕在神域主人的堕胎神身上。

声音消散，安德路克渐渐消失在深红色的海底里。堕胎的秩序背理后，安德路克与亚露卡娜的立场就反转了，所以堕胎神便遭到堕胎了。

「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不可能会有这种秩序……！」

实在难以认为这是偶然。倘若是能让秩序背理的里拜伊赫鲁奥尔塔，应该就有可能让秩序集合体的艾库艾斯丧失力量才对。艾库艾斯的一切力量都会成为背理神的所有物吧。

安德路克将右手化为红线之蛇，咬向亚露卡娜。但是在永久不灭的神体之前，咬来的堕胎之蛇单方面地消散了。

「没用的、没用的。不被期望的胎儿啊，就以神剪拔除堕掉──」

「至于祢，就只是弥补秩序的代行者啊。祢难道看不见那个吗？」

蛇堕胎钳子有如蛇张嘴般「锵」的一声打开，锋利刀刃抵在神的脐带上。

「……这是……怎么回事……？」

「只要将其中一个树理回庭园毁灭，其他神域的力量就会跟着减弱吧。」

「教皇戈卢罗亚那只有痕迹神留下的痕迹书；未来神娜芙妲将能看见未来的神眼（眼睛）让给剑帝，变成不完整的神；还有沦为什么魔王部下所有物的魔剑神黑吉安德。你们连个正常的神域都造不出来，全是半吊子的神啊。就乖乖服从我们，迈向毁灭就好。」

「……为何……？为何能在妾身的海里游水……？不被期望的婴孩要堕胎啊！应该要堕胎啊啊啊啊！」

「……那是……什么？是……秩序吗…………？」

「树理回庭园，是由四个神域组成的一个巨大神域。」

「在创造神复活的现在，已不需要代行者了。祢所拥有的最大权能，不论是『创造之月』还是『破灭太阳』，全都是妾身们的同伴。说什么背理神，还真是夸大其辞呢。」

「月已升，日将沉，无神之国迎冬至。」

「……什么……啊呃……！」

「是堕胎啊，恩格雅洪奴。」

「那又如何？」

祂注视着空中的日蚀，以无法使力的身体说：

安德路克让剪刀发出「铿锵」的声音合起，将蛇堕胎钳子指向亚露卡娜。

其上头确实拥有神的秩序。神的权能发挥着力量。

「背理剑里拜因基鲁玛。」

「选定审判被那个虚无之子澈底扭曲，如今秩序的平衡已完全失常。即使破坏神与创造神复活，只是身为祂们代行者的我，所拥有的权能却依旧不变。岂只如此，力量甚至还增强了。他大概想嘲笑这个世界吧。」

祂已经取回记忆，取回作为代行者的一切权能，取回了那把神剑。然后，借由被扭曲的选定审判的进展，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这就是亚露卡娜作为背理神的真正力量──

「月不升，日将沉，无神之国春阳照。」

亚露卡娜喃喃低语。

「祢这个怪物！吞噬吧啊啊……！」

考虑到在盖迪希欧拉的经历，在格雷哈姆的计划里，他原本打算安排我当上代行者，让我取得亚露卡娜的力量吗？还是说他最终想要自己取得呢？纵使真相不明，不管怎么说，他都认为这个背理的权能，正是唯一能打倒统合了神力的艾库艾斯的手段吧。倘若是在维持着「背理六花」里拜伊赫鲁奥尔塔的期间内，就算毁灭艾库艾斯，世界也不会毁灭。

「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被期望的婴孩啊，就以蛇牙咬住堕除──」

「春景六花。」

亚露卡娜一面慢慢沉入海底一面说：

「想要守护地上──这次我想要守护哥哥最重要的事物。」

安德路克咧嘴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下一瞬间，亚露卡娜的静谧表情就变得一脸痛苦。趁着对话时躲进红浊海水里的黑红色双头蛇，一口咬住了祂的肚脐。而双头蛇的另一头，则咬在安德路克的下腹上。那是为了将亚露卡娜堕胎的脐带。

「总算注意到啦？」

亚露卡娜以静谧之声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