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勇氣之刃與宿命的父母心】

「那、那個……爸、爸爸？」

米莎打量着辛的臉色說：

「不、不是啦，是因爲我有點不好意思拿出實力來，雷伊同學就只是在幫我消除緊張，我們並不是沒在認真上課──」

「米莎。」

米辛淡然說道：

「現在是上課時間，請不要叫我爸爸。我不喜歡妳公私不分。」

「……對、對不起。」

米莎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辛一面後退拉開距離，一面這樣問道：

「話說回來，雷伊•格蘭茲多利。三天前的晚上，你人在哪裏，在做什麼事？」

「……什麼意思？」

雷伊以不改微笑的表情反問。

「不，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

辛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雷伊。

「三天前的晚上，我女兒回家的時間比平時還晚。」

他眼神中帶着冰冷徹骨的殺氣。

「我再問你一次。三天前的晚上，你人在哪裏，在做什麼事？」

辛的手傳出魔力，掠奪劍發出妖異光芒。

完全是公私不分。

「爸、爸爸！那天晚歸是因爲我去愛蓮家玩，愛蓮也是這麼說的吧──」

讓人以爲無法避開的這一劍，基裏翁諾傑司卻揮空了。雷伊的動作也是個陷阱，他預測到這一劍的軌道，趁機繞到了辛的背後。

「這樣啊，那我就幫妳解說吧。」

忠臣知忠臣。看到粉絲社的少女們爲了魔王而日以繼夜地作爲魔王聖歌隊勤奮不懈的身影，辛也有所感觸。也就是說，他是這麼想的：

辛轉身揮出掠奪劍。配合著這一劍，雷伊劈下靈神人劍。

「不然他不會拔出那麼強大的魔劍，雷伊也不會拿出什麼伊凡斯瑪那吧？」

「承蒙誇獎，我感到很榮幸喔。」

「鏗」的一聲，伊凡斯瑪那的強烈斬擊被辛用劍擋下。

「你巧妙避開了要害呢。能不讓掠奪劍奪走能力，可不是尋常本領所能辦到的。不過，你究竟能撐到何時呢？」

「……用劍對話嗎？」

「是這樣嗎……？」

「辛曾是不知愛爲何物的男人。但是在有了妳這個女兒之後，他才首度擁有了所謂的父母心。由於他曾不知愛爲何物，所以也不知道該如何抑制這份感情。」

──請把女兒嫁給我！我絕對會讓她幸福！我以性命發誓！

劍的魔力是靈神人劍在上，不過劍技是辛略勝一籌。兩人的短兵相接是勢均力敵，雷伊與辛的眼神交錯。

──把女兒嫁給我吧！

「那個……他們在我看來就只是在認真對打，雷伊同學和爸爸是在用劍進行着什麼樣的對話啊……？」

──不嫁。

劍光與劍光劃出十字。

雷伊暫時跳開，拉開彼此的距離。

米莎猛然轉頭。我不知何時站在她背後這件事，讓她很驚訝的樣子。

「兩千年前的芥蒂果然沒有解開嗎？於是辛老師就趁着上課的機會，藉故肅清掉雷伊那傢伙……」

不過，這是個陷阱。辛故意露出這個破綻，看穿雷伊的這一招，以些微的動作完全避開攻擊。接着他同時踏出一步，以完美的時機劈下掠奪劍。

──不嫁不嫁不嫁不嫁不嫁不嫁！

「……這算什麼三戰決勝負…………」

「這是天下所有女兒的父親都要走過的道路。雷伊必須真心誠意地向他挑戰，將妳贏到手中。話雖如此，辛是個笨拙的男人。光靠話語是很難跟他互相理解的。體諒到他的心情，雷伊纔會決定試着用劍跟他對話。」

學生們一面倒抽一口氣，一面後退與兩人拉開距離。他們各個都不想遭到波及的樣子。

咯咯咯咯咯，耶魯多梅朵一面扯着喉嚨笑着一面大聲喊道：

「關於這個問題，我就用這把劍來回答吧。」

雷伊與辛再度短兵相接。喘息之間，在經過數十次的劍刃交鋒之後，雷伊的右大腿被斬傷了。

「三戰決勝負怎麼樣？」

「……還沒完呢……！」

「她那天有魔王聖歌隊的練習。雖然原定要練到傍晚，但是那天吾君在德魯佐蓋多辦公到深夜。」

「看好了，要開打了。」

「咯、咯、咯，你們全都停止對打，看着他們兩個吧。看來辛老師現在就要爲大家親身示範他先前在課堂上說過的話。比起什麼暖身運動，這要來得有幫助多了。」

「不如說，雷伊同學拔出的是靈神人劍耶。那不是爲了消滅魔王所打造的聖劍嗎！」

在說話的同時，雷伊的右肩噴出鮮血。辛以目不暇給的快劍揮出了掠奪劍。

愛蓮難道不是在配合米莎串供嗎？

辛的魔劍充滿着深不可測的覺悟。然而，雷伊毫不在意，以靈神人劍發出猛攻。

「簡單來說，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笨蛋父母心。真沒想到曾不知愛爲何物的辛，居然會變成笨蛋父母啊。還真是令人欣慰。」

「別擔心，不會有問題的。」

「而且體驗死亡還有另一個好處。那就是『復活』。這正是對根源施展的魔法。藉由自覺到死亡、讓自己脫離肉體，變得能認知到自身的根源。這樣一來，就能親自感受到『復活』的魔法術式有何意義！」

在喘息之間揮出三十連擊，目不暇給的快劍朝辛襲去。辛也不服輸地用魔劍揮出快如閃光的劍擊。

「回答問題吧，雷伊•格蘭茲多利。」

「……呃、呃，雷伊同學，那個，你手上的是靈神人劍吧？那不是消滅魔王的聖劍嗎？爸爸也是，你拿出掠奪劍，是打算奪走什麼啊？那個，你們兩位，都還保持冷靜吧？」

「好。」

「……那個……這又怎麼了嗎？」

「別這麼擔心，三戰決勝負在兩千年前，是劍術比賽時常用到的規則。辛和雷伊早就習慣了。」

「不過，劍技還很拙劣。」

「米莎，我沒在問妳。會很危險，請妳先退開。」

米莎不知所措地笑了起來。在辛面前，這就只是個蹩腳的藉口。

「沒錯。在兩千年前，死是很理所當然的事，而克服死亡，更是理所當然的事。既然如此，無法體驗死亡就沒辦法達到那種境界！受到何種程度的傷勢就會死──能不能知道這一點，可是攸關生死之事！」

「叩」的一聲，耶魯多梅朵用手杖敲響石板地面。

雷伊蹬地衝出。就像預測到他會這麼做一樣，辛早已逼近到眼前。

然而，早已專注在彼此劍上的兩人，就只是不斷讓視線迸出火花。

劍上充滿他的勇氣。

「現在不要叫我爸爸。」

風壓與魔力的火花朝四周迸發，兩把劍交錯在一起。

聽到米莎的辯解，辛立刻回話說：

雷伊用單手畫起魔法陣。神聖光芒聚集在魔法陣上，召喚而來的靈神人劍伊凡斯瑪那出現在他的右手上。

「……喝──！」

「妳在說什麼，就連一勝都還沒有喔。」

米莎半信半疑地望向兩人。

「……課堂上說過的話，是指要讓我們去死嗎？」

「這是我個人的解釋，說不定有點誤譯，但妳就當作他們大致上是這樣想的就好。」

「嘴巴上要怎麼回答都行。」

「……呼……！」

熾死王用手杖直指着兩人，同時平靜地說：

「我相當欣賞你的這份果斷。只不過，倘若你的劍上有一絲邪念，我就會當場將你劈成兩半。」

「……她、她偶爾也會先離城啦……」

聽到我這麼說，米莎露出不解的表情。

「他們說的三戰決勝負，是指其中一方先死三次的意思。」

「……唔……！」

雷伊與辛對峙。米莎以困惑的表情向兩人說：

「啊、啊哈哈……該、該怎麼辦啊……？」

米莎雖然一臉爲難的表情，但還是無可奈何地退開。當她憂心忡忡地望向雷伊，他就爽朗地微笑起來，就像在說「別擔心」一樣。

「那、那個……對決不是已經結束了嗎……說好了三戰決勝負吧？爸爸不是已經砍中三劍了嗎？」

「……是的。」

雷伊盡全力施放靈神人劍的力量，把辛推了開來。朝着瞬間失去平衡的他，雷伊用伊凡斯瑪那揮向辛的右側腹。

其他學生注意到雷伊與辛要進行對打訓練，也紛紛開始注視着他們。

「鏗」的一聲，靈神人劍與掠奪劍正面衝突。驚人的魔力餘波向周圍震開，風壓吹亂學生們的頭髮與制服。

就在這一瞬間，雷伊動了。他就跟方纔一樣把辛推開、雙方拉開距離後，這次用靈神人劍朝他劈去。

寒氣逼人的劍技，甚至超越了過往的他。大概是因爲對女兒的愛吧，辛完全凌駕在雷伊之上。

「可、可是，爸爸，那個，請不要對雷伊同學太過分……」

而是爲了讓彼此劍上的想法，能更加容易地傳達給對方。

挑戰者是加隆，迎擊者是辛。雙方的堅定意念，化爲雙劍撞擊所迸出的火花炸開。

「一旦實力達到他們兩人那樣的境界，只要刀劍交鋒，大概就能想像得到彼此具有何種程度的想法。」

我朝着一臉有點不太能理解的米莎說：

我施展「意念通訊」，將我所感受到的兩人意念傳達給米莎。

「相當愚直的劍呢。」

「唔嗯，雙方的意念都互不相讓啊。」

第三次的衝突。以全力揮出的靈神人劍被辛漂亮撥開，並順勢斬傷了雷伊的右胸。

「等等……等等喔……這該不會是勇者加隆與魔王的右臂辛•雷谷利亞相互單挑吧！」

「喂、喂喂，你看。辛老師手上握着的魔劍，該不會很糟糕吧……好像有着非比尋常的魔力……？」

米莎一面緊抿着脣瓣，一面注視着辛與雷伊短兵相接的身影。

「聖歌隊的少女們，尤其是愛蓮的忠義之心，就連在我看來都會想要將她作爲榜樣。像愛蓮這等忠臣，我難以相信她會比吾君還要早離城。」

劍速的頂峯，雙方就像在競爭似的使得劍刃高速衝突。簡直就像無法退讓的意念與意念在激烈碰撞一般的光景。賭上彼此的信念、賭上彼此的榮耀，此時此刻，勇者加隆與魔王的右臂辛以聖劍與魔劍展開交鋒。

「真不愧是辛•雷谷利亞！讓各位迅速體會死亡，進而意識到自身的根源，這在戰鬥中可是基本中的基本。儘管粗暴卻又細膩，確實不枉稱爲魔王的右臂！」

「……呼……！」

「阿諾蘇同學，你說不會有問題，是什麼意思啊？」

在辛回答之後，兩人周圍就籠罩起淡淡的光芒。那是「聖域asuku」的魔法。不過，這不是爲了將意念轉換成魔力。

「那、那個……可是，他們現在拿着的劍，讓人一點也笑不出來呀……？」

「……真不愧是你呢……在柔軟的劍招中，有着一道絕對不會折斷的芯……」

「你還早了一百年。」

「這一百年的差距，我會在與你對打的這場勝負之中超越給你看！」

彷彿在吸收辛的劍技一般，雷伊用靈神人劍吸收掠奪劍的力道。自己揮劍的力道遭到利用，辛的身體稍微失去平衡。

──我究竟有哪裏不好？要是我有不對之處，我會去改正！

爲了讓家長承認雙方交往，以要結婚的氣勢揮出的捨身之劍，簡直就是勇氣之刃。這不是常人所能展現的覺悟。

正因爲是真心真意，所以打從最初就是全力以赴。世人往往知道該怎麼做，卻仍然無法下定決心。

所以這是人稱勇者的雷伊纔有可能揮出的求婚一擊。

──開玩笑。憑這種程度的本事，要結婚還太早。你能保護好我女兒嗎！

將他的勇氣一擊不由分說地打掉，這無情之刃該說真不愧是魔王的右臂啊。超越道理與常識，總之就是不給嫁。這簡直就是不可理喻，是難以攻陷的劍之頂峯。

──請把女兒嫁給我、請把女兒嫁給我、請把女兒嫁給我！

──不嫁不嫁不嫁不嫁不嫁不嫁！你還早一百年！

碰撞的劍與劍，交鋒的刃與刃。兩人賭上彼此的信念、一步也不肯退讓的魔力與激烈的交鋒相反，不僅微弱，還在轉眼間變得稀薄。

兩人的目標是劍的祕奧，必殺的一擊。然而，雷伊擁有七個根源，要讓魔力完全化爲虛無極爲困難。

於是，先達到這個境界的人是辛。

「掠奪劍，祕奧之一──」

基裏翁諾傑司的劍尖有如鞭子般彎曲，宛如生物一般變化自如地襲向雷伊。

「『剝奪』。」

──把女兒還給我。

剎那間的六連擊。雷伊束手無策地被奪走六次性命，整個人虛脫地當場倒下。

「……咦……沒、沒事吧？」

辛轉身離去。

「……這、這種要求，豈不是幾乎所有男人都沒辦法嗎……爸爸太強了啦……」

辛就像在回憶過往似的說道，同時站起身來。

米莎臉色大變，朝着倒下的雷伊跑去。隨後，他的身上浮現魔法陣，被施展了「復活」魔法。

米莎滿臉笑容地轉頭看向雷伊，他也回以爽朗的微笑。

米莎擔心地探頭看着辛的臉色。

「米莎，我先跟妳說一件事。」

「……雷、雷伊同學！」

「蕾諾會擔心。」

雷伊緩緩站起。辛的冰冷眼神刺向他。

「咦……？那個意思是……」

「得到教訓的話，就別帶着米莎到處亂跑，讓她太晚回家。否則下次或許就不是奪走你的性命，而是你的根源。」

「我沒事……」

不理會米莎的抱怨，辛當場離去；但途中這樣說道：

「……回想起來，蕾諾也是立刻就求婚了呢……」

辛喃喃自語。雷伊擁有七個根源，這樣要施展劍的祕奧是極其困難的一件事。然而，在那一瞬間──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達到了那個境界。

「如果不是至少能贏過我的男人，我是不會承認你們交往的。」

辛快步離開。或許，他不肯承認交往的頑固父母心，其宿命稍微地被靈神人劍斬斷了也說不定──

沒對上女兒的視線，辛背對着她說：

「這下就取得六勝了。看來，你還早了兩百年的樣子。」

「還有，別再說謊了。要是會晚歸，至少傳個『意念通訊』。我不會過問理由的。」

辛這麼說完，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上。那裏滲出了微微的鮮血。

「……『天牙刃斷』。」

「爸……不對，老師，請等一下……」

雖然沒奪走辛的性命，但他的魔眼確實連劍光都沒能看到。

正當米莎跑過去時，辛整個人晃了一下，並且單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