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逃亡的盡頭】

蓋拉帝提東方兩百公里處，雷頓沙漠──

在熾死王的指示下，魔王學院的學生們正在嘗試用魔法攻擊從流沙之中飛出的龍。我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這一幕，一面注視着雷伊他們的視野。

「──唔嗯，跟我猜得一樣啊。蓋拉帝提王宮在飼養龍的樣子。龍會闊別兩千年在地上作亂，是人爲造成的可能性很高。」

震耳咆哮。就在一頭龍張開嘴巴、要把我猛然吞下肚之前，莎夏用「根源死殺」的指尖刺向沒有鱗片的後頸。

「毀滅吧！」

在貫穿根源後，那個龐大身軀就晃了一下，倒在了沙漠上。

「也就是人類的王，用龍讓自己的子民受苦？」

莎夏甩掉指尖的血向我問道。

「他宣稱這是救濟呢。王持有盟珠，毫無疑問能認爲他與地底世界有聯繫。大概是被勇者捨棄了之後，就改去依靠神了吧。」

先捨棄勇者的明明就是人類。

「嗯～雷伊弟弟和米莎妹妹怎麼了？」

艾蓮歐諾露在消滅掉龍之後回來了。

「被王抓住了。附近有着異龍還有守護神。」

「等等，這沒問題吧？」

莎夏驚訝與擔心參半地問道。

「如果是那兩個人，就暫時不會有問題。看來有人想要奪取靈神人劍之力的樣子，他們打算查出那個人是誰。」

雖然守護神沒有能奪取聖劍之力的權能，但如果是像亞露卡娜那樣的選定神，說不定就能將靈神人劍當作供品，喫掉那股力量。

會想奪取靈神人劍之力，是爲了取得對我有效的攻擊手段嗎？

最起碼，是有某位選定者在背後教唆着那位王吧。要是不查出那個人是誰，相同的事就會不斷髮生。雷伊他們是這樣想的，所以纔會暫時靜觀其變。

話雖如此，再怎麼樣那也是神。要是太過讓祂爲所欲爲，可能會發生無法挽回的憾事。哎，他們會確實辦好吧。

──就算逃跑也沒關係。沒問題的──我想聽某人這樣對我說……

「……這是什麼聲音……」

莎夏將魔眼朝向充斥沙漠的白色光粒子。那確實是能阻礙魔眼運作的龍域。

也就是龍已經爬到地面附近了。之所以會發出龍鳴，是爲了要混淆魔眼啊？要是擾亂了那裏的魔力環境、讓人看不清楚的話，就會沒辦法施展「轉移」。

──等注意到這件事時，我逃走了。

「……還不行…………」

──依靠着虛構的榮耀，抱持着虛無的幻想，一直逃避着真實。

艾米莉亞瞠圓了眼。因爲還站着的學生們，正在與巨大異龍對峙。萊歐斯、海涅還有雷多利亞諾三人纏繞着結界，拔出聖劍。

──他們就是曾經的我。

──肯定是被什麼衝昏了頭。

雷多利亞諾以做好覺悟的表情說道：

瞬間，漆黑火球從一旁飛來。艾米莉亞發出的「魔炎」燒灼着紅色異龍的臉。

「……你是不是在害怕啊，雷多利亞諾？」

「飛行」的魔力被打亂，讓她朝着地面墜落；而異龍就在下方張開嘴巴等着。

然而牠的牙沒能刺穿艾米莉亞的身體。就像爲了守護她一般，四道魔法陣展開。由水、火、土、風構成的那道結界，是「四屬結界封de ijieria」。

話雖如此，但我早有準備。我沿着連上的魔法線，將注意力轉移到那個人的視野上。

──一點也不高尚的我，會萌生這種想法……

萊歐斯吼叫着。那是在虛張聲勢吧，他的腳在顫抖。海涅與雷多利亞諾的眼中也能看到畏懼。

在喃喃自語的人是艾米莉亞。我經由交給她的「意念鍾」，借用她的魔眼視野。

「……唉……真是的，到底跑去哪裏打混了啊……雖然我不覺得他們會這麼早就回到宿舍裏……」

──因爲認爲唯一有做下去的教師是我的工作……

「……辦不到啊！我們已經無處可逃了！這裏可是蓋拉帝提啊！勇者學院亞魯特萊茵斯卡啊！是要我們逃去哪裏？要是從這裏逃走，我們就真的沒救了！勇者是不會逃的！」

儘管如此，他們不知爲何地不肯逃走。說不定是因爲他們的夥伴還在那裏；說不定是因爲方纔扎米拉嘲笑他們沒有勇者會逃跑；說不定是自暴自棄。

這樣一來就不會對地上造成損害，能夠爭取時間讓學生們逃走。艾米莉亞戴着的「意念鍾」發出淡淡光芒。與遍體鱗傷的身體相反，她抱持着強大的意念。她的心聲受到增幅，經由魔法具滿溢出來。

萊歐斯喃喃低語。

「……嗚……！」

「哇……！」

遭到「魔炎」的火焰吞噬，逼得他們立刻跳開。

現在，她與他們第一次鼓起勇氣，要站起來向前邁進。倘若在受到挫折倒下的人打算重新站起時伸出援手，他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要是遇到的話，就頭也不回地逃走──腦中大概是閃過耶魯多梅朵的警告吧，艾米莉亞立刻就在走廊上跑起來。不過跑了一會兒後，她就像嚇到似的停下腳步。她靠近破掉的窗戶，把頭探了出來。

艾米莉亞避開手下留情的火球，一面吸引龍的注意力一面以「飛行」逃跑。一陣轟隆巨響，異龍一面用牠的龐大身軀破壞亞魯特萊茵斯卡，一面追逐着艾米莉亞。唯一做出反擊的她，被鎖定成最初的目標了。

異龍逼近到艾米莉亞面前。就像要將她一口吞掉似的，大大地張開那張巨大嘴巴，然後喀嚓地閉上。

「……啊呀啊啊啊……！」

艾米莉亞用火焰焚燒着地面，讓學生們失去立足處。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搖晃愈來愈大，變得愈來愈激烈。「嘰──」，在響起一道刺耳巨響後，校舍的窗戶玻璃接連破碎。下一瞬間，地面轟隆隆隆隆隆地炸開，亞魯特萊茵斯卡應聲傾倒。艾米莉亞被甩了出去，整個人在地板上滑行。

「我不是在說這裏。」

窗戶喀答喀答地搖晃着。往附近的教室看去，發現桌椅也在微微震動。

「…………給我追上來……！」

唔嗯，去救他們吧──正當我這麼想時，漆黑火球朝三人射去。

「嗯，是啊……因爲我是假勇者嘛……不過，這是以前潔西雅走過的路。既然如此，這就是我們無法逃避的義務吧……」

當然，我現在就能去救他們。就算要從這裏發射「獄炎殲滅炮」把龍燒死也易如反掌。

在墜落的景色之中，她將所有魔力注入魔法陣裏，再度施展「飛行」魔法。

震動平息下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當她從破掉的窗戶往外窺看後，一顆巨大的眼睛就兇狠地瞪向艾米莉亞。

「怎麼了……？不可能有這種地震……」

「就算同歸於盡，我也要幹掉你！」

「……該死…………居然自己來了，這頭大傢伙……」

「再不快去救人，大家全都會被燒死。龍就算了，你們不想被我這種人殺死吧！既然是勇者，就快去救人！」

場所是勇者學院的走廊，「喀喀喀」地響起激烈地踏着地板的聲音。視野的主人正在快步行走着。

從那裏能看到紅色異龍飛出來的深坑；遭到破壞，散落一地的無數瓦礫；還有倒在地上遭到瓦礫掩埋，穿着深紅色制服的學生們。

「喔，是啊。打從方纔就能聽到對吧？來到地上的龍羣建立起龍域。」

──所以立刻就朝着無法逃跑的他們喊了。

──我是這樣相信的。

──最起碼要讓跟我一樣，但還很年輕的他們留下可能性。

「喂……！艾米莉亞！妳在搞什麼鬼啊！」

「……那是龍鳴吧。」

直到撞上牆壁，才總算停了下來。

──我在這裏發現到的，是膚淺的、原原本本的我。

他們被巨大的瓦礫夾住，全身動彈不得的樣子。還有好幾個人失去意識。

艾米莉亞失去平衡，跌倒在走廊上。儘管想站起來，但是太過激烈的搖晃使她的身軀無法動彈。

──這裏就只有無可救藥的笨蛋。

──但是，至少不要讓他們迎向跟我同樣的下場。

「……辦……不到……」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幹什麼！還不快動手！」

海涅說道。

「勇者學院，亞魯特萊茵斯卡正下方。」

「嘰──」的龍鳴聲再度響起。艾米莉亞停下腳步，這次就連她也聽得到吧。

「……聽好，就這麼做吧…………我先走一步……如果『根源光滅爆gabueru』對那傢伙管用的話，就追隨我的腳步……」

然而，這樣就只能救命。

──我一無所有，內心空蕩蕩的。

──不要逃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那個體長超過一百公尺的生物是龍。而且鱗片與皮膚還是紅色的──

紅色異龍再度噴出火球。比方纔多上數十倍的火球襲向艾米莉亞，讓她無處可逃地遭到火焰吞噬。

「根源光滅爆」是將根源具有的一切魔力強制解放，引發光魔法爆炸的勇者禁咒，是過去一萬名的潔西雅曾打算使用、捨身的一種自爆魔法。

她搖搖晃晃地不斷往天空飛去。大概是認爲龍把自己當成獵物的話，只要往天空逃去，龍就會展翅追來吧。

──但是逃亡的盡頭，肯定有着能掌握到的答案。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直到最後，都是一堂無聊的課呢……」

──請不要以爲，只有你們自己受到不講理的待遇。

──讓學生去做自己辦不到的事，我還真是個過分的教師。

「去救出被埋住的學生，快逃！」

「……地震……？呀……！」

紅色異龍張開嘴巴，朝着艾米莉亞從口中噴出火球。以龍的攻擊來說火力很弱，大概是因爲打算喫掉她吧。如果是本來的龍息火力，會燒得連骨頭都不剩。這樣的話，即使是龍也到底無法喫掉根源。

各式各樣的因素束縛住他們的雙腳，不允許他們逃跑。

就在這時，遠方「嘰」的一聲傳來尖銳、不舒服的聲音。

──但我真正想打的人，是我自己。

──要是可以的話，希望他們能逃到安全的地方。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逃再逃，不斷逃離着一切，最後抵達的地方就是這裏。

「…………怎麼了…………？」

萊歐斯、雷多利亞諾還有海涅，從地上施展「飛行」飛上來。他們一面盡全力在「四屬結界封」上注入魔力，一面三個人圍繞住異龍。他們與異龍的力量差距太大，如果龍不想喫他們，只打算蹂躪的話，早就分出勝負了吧。

「妳可別放棄啊……艾米莉亞──……！」

「嘰──」的一聲響起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使得雷多利亞諾等人動彈不得。龍張開嘴巴，就像要咬向三人似的猛然伸頭。

「……咦？那是在哪裏？」

艾米莉亞施展「飛行」魔法從窗口飛上天空，朝着下方的異龍接連降下「魔炎」之雨。雖是攻其不備，但應該沒辦法爭取到太多時間；然而，雷多利亞諾他們站在原地不動。

「咕唔唔唔……！」

──我雖然打了他……

「逃跑的名義，用那道火傷就夠了吧？只要說是教師強制命令你們逃走的就行了。沒有人會責備你們的。」

「……稀有種的……異龍……」

「你說什麼！」

──人渣到不行的學院，盡是些沒有幹勁、不認真的學生……

響起一道更加巨大的龍鳴，眼看着愈來愈大聲，正在逐步逼近。

──就算不會被任何人稱讚，就算一點也不高尚……

艾米莉亞。

妳一逃再逃，不斷逃到了現在。

這樣的妳，現在終於爲了戰鬥向前邁進了。

妳就盡情展現意念吧。

然後，但願妳能勝利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