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獻給部下的魔王的行進】

艾庫艾斯的齒輪轉動，雙手使勁抓住我的肩膀。

他在地面踏穩腳步，噴出銅色的魔力。在時間與上限的齒輪迸散着火花一起轉動後，我的身體被稍微抬了起來。

「哦？還有這種餘力啊？」

「……我就承認吧，世界的異物啊。汝比至今世界吞噬的任何一個不適任者，都還要來得強大……」

艾庫艾斯以讓神體出現裂痕的高速轉動齒輪，將我的身體完全抬起。

「然而，汝的弱點依然存在於此。」

齒輪的腳猛力蹬向地面，艾庫艾斯以時間的齒輪讓上限的齒輪加速，簡直就像化爲一道光矢，抱着我衝向形成球體的無數齒輪──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

「那個『命運齒輪』即是絕望。一旦被吞噬進去，就連世界都會遭到碾碎。」

「原來如此。我要是甩開你，你就會直接衝進那個齒輪裏。而你要是被碾碎了，秩序就會消失，世界就會毀滅。」

在我對艾庫艾斯的身體展開「四界牆壁」後，他就得意地說：

「沒錯。結果還是一樣，汝不得不去守護世界。汝就守護世界（我），被絕望的齒輪咬碎吧，渺小的異物啊！」

緊接着，我與艾庫艾斯衝進「命運齒輪」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之中。震耳的巨大噪音響徹，魔力粒子激烈迸散。

「嘰、嘰機，嘰哈哈哈哈！」

艾庫艾斯發出生鏽的聲音笑着。爲了保護他不被吞噬進去，以至於只有我被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吞沒，使得無數的齒輪齒壓進身體裏。

「理解了嗎，阿諾斯•波魯迪戈烏多？世界今日也在正確地轉動──伴隨着絕望一起。現在的你，名副其實只是個齒輪的異物。」

「……的確呢。」

就像嘲笑一般的齒輪「嘎吱嘎吱」聲響響起。

「『命運是爲了世界而轉動』。」

艾庫艾斯轉動自己的齒輪，激烈旋轉壓進我體內的「命運齒輪」。我的全身被壓上「命運齒輪」的強大力量，「啪滋」一聲，響起某個重要事物斷裂的聲音。

龐大的魔力忽然開始消失。

「製造一隻手就能破壞的玩具，需要用到這麼多火露嗎？實在不覺得奪走的火露全都在這裏。」

我將「四界牆壁」纏繞在他身上，用一隻手舉起他的頭。

一口氣將它們統統逆轉。

「住手──」

「……汝所期望的回答並不存在。我應該說過，火露早就爲了維持『命運齒輪』消耗掉了。世界在追求適任者，爲此才緩慢毀滅，爲此纔會絕望。」

「……愚蠢的……傢伙……讓腦子……清楚……一點……假如破壞掉……齒輪……靠齒輪……轉動的……世界也會……」

「對於渺小的異物來說，汝無法理解。這只是世界按照秩序轉動的結果。」

「……你……你……你在做什麼……！」

「進化的證明。不斷重複許多毀滅，迎來適任者的世界將會進化。」

「你強加在我部下身上的不講理，可不只有這種程度喔？」

「……嘰……嘰……」

「區區齒輪，不準談論我的部下。」

「你還真的很擅長轉動齒輪哪，艾庫艾斯。」

再早一點。

我在接近他後，將右拳打在他的神體上。他散落着碎片飛走，摔在地面上滾了好幾圈。

染成滅紫色的左眼浮現暗色十字。我一面發出「混滅魔眼」，一面在我抓住的齒輪上猛然使力。

我用力抓住一旁的巨大轉輪，讓它停下。

「是爲了什麼的秩序？爲何要制定這種秩序？是爲了什麼？」

「轉動吧、轉動吧，世界啊。」

「……汝知道……汝抓住了什麼嗎……世界的異物啊……」

「宣稱邁向滅亡正是秩序的你，爲何會這麼害怕世界滅亡？」

我向上飛去，用力抓住剩下來的巨大齒輪。艾庫艾斯驚慌失措地追了上來。

巨大齒輪裝置的球體出現無數的裂痕。

艾庫艾斯僵硬地轉動齒輪，同時站起身，瞪着我所在的上空。或許是判斷距離拉得夠開了吧，他的背後散發光芒，顯現出一道三角錐門。

「怎……！……啊…………啊……啊……」

「開門！」

「嘰」的一聲，界門開啓。在門後漏出的神聖光芒對面，顯示着地上的風景。

「………………怎…………麼……會……那是…………那個齒輪是…………轉動絕望的命運…………」

我一在手上施力，正要撲來的艾庫艾斯就突然停住。

「快開門！受秩序支配的門啊！命運啊，轉動吧！」

我緩緩降落在地面上，將界門納入視野裏。當我朝着艾庫艾斯走去時，他一副想把門敲開的模樣，正敲打着界門。

「看來你真的是個齒輪哪。」

「嘰」的一聲，界門緩緩開啓。就在艾庫艾斯咧嘴一笑、把腳踏出的瞬間，門就被漆黑火焰籠罩，燒成了灰燼。

我就這樣隨手舉起艾庫艾斯，狠狠地砸飛出去。他一頭撞上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的殘骸堆起的小山，讓齒輪的碎片飛散開來。

「只要這個『命運齒輪』一直旋轉下去，最終將會讓世界毀滅吧？就只是早晚的問題不是嗎？」

要將我的身體捲進去的幾個「命運齒輪」，就像承受不住混入的異物一樣斷裂，伴隨着「嘩啦嘩啦」的聲響往地面落下。

「──世界的異物啊，汝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猛力讓齒輪逆向轉動。突然受到逆向轉動的力道，原本緊密齧合在一起的齒輪就像互相抵抗一般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開始崩塌下來。

伴隨着「嘰嘰嘰嘰嘰」的聲響，轉動的力量無處可去，使得整個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嘎吱作響。連動的所有齒輪都傳出異聲，眼看着一一停住。

艾庫艾斯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張開雙手。七個勉強還保有原形的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齒輪，與他的身體結合在一起。

霎時間，他的動作完全停住了。

「大家爲了和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抵達這裏之前，你知道有多少人毀滅了嗎？」

「……矇昧的異物！汝的『混滅魔眼』無法將絕望轉爲希望！汝是隻能毀滅的存在！將絕望視爲混沌，然後加以毀滅！這樣能拯救什麼？『命運齒輪』要是消失，世界也會跟着毀滅嗚嗚喔喔……！」

無處可去的轉動力道施加在所有齒輪上，絕望襲向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

「猿猴能理解人類的事嗎？世界（我）還尚未進化。」

「原諒我吧。竟然讓你們爲了這種無聊的東西犧牲了。」

他轉動與神體結合的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同時總動員所有齒輪，然後就像懇求一般地說：

他手掌上的齒輪轉動，畫出魔法陣。

我在他的魔力上追加我的魔力，讓他揮出的拳頭狠狠地朝齒輪打去。被打中的「命運齒輪」開始逆向旋轉，周圍的齒輪因爲相反的力量裂開，就像斷裂似的開始崩塌起來。

艾庫艾斯用超過極限的高速轉動自己的齒輪，將有如火花一樣迸散的銅色魔力附加在拳頭上。

「……多……多麼……多麼愚鈍、矇昧的想法……這種秩序不可能──」

「一絲的鬆懈──」

「唔嗯，我很清楚了。」

「那裏就是你的墓地。」

他一面因爲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的嘎吱聲瑟瑟發抖，一面朝我看來。

我以「森羅萬掌」之手，用力抓住無數的齒輪。

大概是超乎想像的事態讓腦袋混亂了吧，艾庫艾斯發出不成話語的喊叫。

「我們當時以爲這是逼不得已的戰鬥。仇恨引發仇恨，促使我們互相殘殺。在無法逃避的悲劇中，大家仍舊追求和平，最後壯烈犧牲。同時確切地相信，沒有人是真正的壞人，相信我們應該能互相理解。」

「──你的絕望哪。」

「……快住手……！」

「……嘎…………嗚…………啊…………」

要是能再早一點抵達──

「……快住……手……」

「轉動吧。」

「你的神眼（眼睛）看不到吧？他們在拚命地活着喔。在將後事託付給我後，大家都死了。我必須回報他們，無法將這個、將這種東西，在這裏置之不理。如果是無法成爲希望的命運，那就乾脆毀滅吧──將所有的一切。」

「………………怎麼……可…………能…………」

「住……手……！立刻放開汝那隻愚蠢的手……！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轉動着世界的命運……假如破壞了，汝所愛的世界也不會平安無事……」

「來幫忙轉吧。」

「進化後會變得怎樣？」

「一絲的鬆懈，將會帶來絕望。汝太過得意忘形了，世界的異物啊。只要我離開這裏，世界就會再度一如既往地開始轉動。沒錯，靜靜地、悄無聲息地。」

「你就是元兇。是你和這個無聊的齒輪玩具，在玩弄我部下的命運、嘲笑我子民的絕望，甚至奪走了他們的性命。父親與母親都死了，也有人無法歸來。就算歸來了，那場悲劇、那種痛苦，以及那個不講理的戰爭，都不會因此而消失。」

被我拋出的艾庫艾斯有如閃光般飛向「命運齒輪」，在裏頭不斷反彈，讓所有齒輪開始逆向旋轉。

「你是指這個齒輪玩具嗎？」

「絕望的滋味如何啊，艾庫艾斯？」

「如果想要毀滅，應該有更好的方法纔對。爲何要用奪取火露這種拐彎抹角的方法？」

「適任者是什麼？」

位在齒輪上的裂痕越來越多，整個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開始發出「喀答喀答」的危險聲響。

門沒有開啓。

他在被「命運齒輪」反彈回來後，我就一把抓住他的腦袋接下。由於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本身早就支離破碎，哪怕被齒輪捲進去，艾庫艾斯依然活着。

「……住手──」

我用力握緊右手。

「只要你老實說，我就放手。」

他以齒輪的神眼（眼睛）朝我直瞪而來。

耳邊響起一道震耳的破裂聲，粉碎的齒輪碎片飛散開來。

「看來轉得挺好的啊。」

「咯哈哈！還剩下一半嗎？好啦，要連續轉動嘍。」

我用「混滅魔眼」稍微瞥了一眼，界門就「砰」的一聲用力關上了。

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開始瓦解、崩塌。

我蹬地衝出，追擊艾庫艾斯。

我拋出「契約」的話語，他回以簽字作爲答覆。

「………………怎…………可…………………………」

「我依照契約放手了。順時鐘會轉動絕望的轉輪吧？既然如此，只要逆時鐘轉動，我想就會變成希望吧。」

「汝以爲這是區區異物能碰觸的東西嗎？『命運齒輪』是世界的根本，宛如蟲子般湧出來的魔族，就算犧牲幾億個也無法相提並論。聽好了，汝等是世界的糧食啊。是爲了讓世界生存的生命啊。」

艾庫艾斯瞠圓齒輪神眼（眼睛）。在發出刺耳的噪音後，有一部分「命運齒輪」開始逆向旋轉了。當然，因爲是我強行轉動的，所以有半數左右碎裂、凹折以及切斷，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往地面落下。

「來得正好。」

「不準動。」

「啪嚓」一聲，我的手指刺穿他頭部的齒輪。

應該就會有更多人在我身旁一起歡笑。

「之所以懷疑我說的話，是因爲汝是有生命之人。世界只是因爲是這樣的存在，所以這樣存在；因爲追求進化，所以追求進化。問世界理由乃是愚昧之舉。一切都照着秩序的規定啊，渺小的異物啊。」

我避開打來的拳頭，抓住艾庫艾斯的手臂。

「你注意到自己的矛盾了嗎，艾庫艾斯？」

我稍微逆向轉動停住的齒輪。

我用力踢飛艾庫艾斯，以踢出去的威力讓遠處的齒輪逆向旋轉。原本緊密齧合的齒輪同樣出現裂痕，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接連損壞。

我將魔眼看去，注視着他。

我從艾庫艾斯背後溫柔地抓住他的肩膀。

「──選擇了。」

混着雜訊的聲音響起。

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的殘骸上構築起一道巨大的魔法陣。

「──縱然不想扭曲秩序，我別無選擇了！」

「命運齒輪」的碎片與殘骸，經由艾庫艾斯的魔法陣重新構築。將齒輪作爲動力源、轉輪作爲劍刃，變成一把寬長的巨劍。

「汝明白嗎？我將不適合戰鬥的『命運齒輪』變成了武器。汝至今只不過是單方面破壞只會轉動的齒輪罷了！」

「命運齒輪」開始旋轉，絕望的轉輪轉動起來。

「轉輪劍貝爾特克斯芬恩布萊姆！」

轉輪劍朝逼近他的我身上橫揮過來。我用左手擋住後，鮮血猛烈噴出，轉輪削掘骨頭。

「『命運齒輪』轉動，絕望將會斬斷汝。這就是世界展示的意思，愚蠢的異物啊！」

他就像確信獲勝一般地說。

我不以爲意地向前進。

「『涅槃七步征服（girieriamu nabuiemu）』。」

在魔法發動的瞬間，不祥的魔力在我全身上下捲起漩渦。

轉輪劍粉碎四散，化爲漆黑灰燼。

「……怎麼會…………！……都將……世界的命運……變成劍了……居然還是……化爲灰……燼…………」

「涅槃七步征服」將在根源凝縮的毀滅魔力一步步解放開來，瞬間增強我的力量。

我朝艾庫艾斯踏出一步。

第一步──

「只要沒有命運，兩千年前我與雷伊就不會進行沒有勝者的死鬥。」

第七步──

我解除「涅槃七步征服」，把腳輕輕踏在地上。「火炎」的火勢延燒，連同周圍化爲殘骸的「命運齒輪」也一起澈底融化。艾庫艾斯就像嚇壞了一樣，以呆滯的神眼（眼睛）仰望我。

到底就連「魔王庭園」也達到極限了。

「……我的……力量……融化……了……世界的命運……在……燃燒…………」

「零分。」

我朝老舊的木頭轉輪施放「火炎（gurega）」的魔法。轉輪一面燦爛地火紅燃燒，一面以那毀滅的熱度融化艾庫艾斯。

「……竟是……會讓世界腐爛的……異常成長──！」

「只要沒有你，就不會有人被迫忍受毫無意義的不講理。」

「只要沒有秩序，艾蓮歐諾露就不會屢屢看着她爲了戰鬥而生的孩子們死去。」

「只要沒有絕望，莎夏就不會因爲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毀滅而哭泣，米夏就能看着溫柔的世界。」

第六步──

「只要沒有世界的意志，亞露卡娜就能當一個普通的少女。」

我把手伸到他耳邊，讓「音樂演奏」響起。毀滅之聲震撼艾庫艾斯的全身，一個「命運齒輪」粉碎四散。

第四步──

「……什麼……只靠飛……『飛行』的……力道──！」

第三步──

我以「飛行」的魔法飛起。在順勢用指尖輕輕撫過埋在艾庫艾斯神體裏的「命運齒輪」後，那個齒輪輕易粉碎了。

我用「拘束魔鎖（gijieru）」綁起其中一個分成兩半的艾庫艾斯。魔力鎖煉拘束住世界的意志，正要轉動的一個「命運齒輪」粉碎四散。

「……汝……明白嗎……？異物……區區世界的異物……假如……毀滅我……汝應當守護的世界……就會毀滅……」

當我打算踩碎地面上唯一剩下的齒輪頭蓋骨時，我突然停住腳步。

「只要沒有愚蠢的神，米莎就不會成爲虛假魔王，背叛自己的信念。」

我施展「成長（kurusuto）」、垂直劃下指尖後，碰觸到的部位異常地快速成長，同時腐蝕。艾庫艾斯的神體有如被劈成兩段一樣裂開，一個「命運齒輪」粉碎四散。

第五步──

「……怎麼了……爲何會……打開……？爲何會擅自打開？住手……快……住手……那是……只有那個……是……」

「……動不……了……居然用鎖煉……綁住了……世界……！」

「……不……可能……光靠聲音……就讓……我……」

「向我求饒吧。如果沒有能令我落淚的理由，就懺悔自己的罪過吧。只要你說得好，我就讓你的下場好一點。」

第二步──

我施展「解鎖（dei）」的魔法，強行撬開艾庫艾斯的胸口。一個「命運齒輪」粉碎四散，露出連結在上頭的老舊木頭轉輪。

「只要沒有齒輪，辛與蕾諾就不會因爲死別而悲傷落淚。」

我一腳踩碎剩下的頭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