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終焉之知】

沙暴湧來，覆蓋住聚落。嫋嫋搖晃的熱霾──海市蜃樓形成的沙漠村落被白色沙塵吞沒，接着燃燒起來。

處處竄起純白火焰，淡淡火星在眼前紛飛。那是命之燈火，在達•庫•卡達德里循環的火露之火。我從容不迫地走向將一切吞沒下去的白色沙暴。

在這瞬間，眼前閃起一道光。我伸手用力抓住一旁的空間。

「禰打算去哪裏啊，終焉神安納海姆？」

比湧來的沙塵還快、打算一口氣通過這裏的，是穿戴白色披風與纏頭巾的神。右手被抓住的安納海姆，朝我投來凌厲的眼神。

「禰難道以爲，有辦法從我的眼前輕易通過嗎？」

「可惡的不適任者。」

安納海姆在被抓住的右手上猛然使力。肌肉鼓漲，魔力粒子洶湧激盪。餘波則使得沙塵飛揚起來。

「哦？想跟我比力氣啊？」

相對於想將粗壯手臂往上揮的安納海姆，我在右手上注入魔力，使勁地往其壓下。黑與白的魔力互相拉鋸，腳下的沙子全被震飛出去。

「禰打算利用住在這個聚落裏的人類小孩做什麼？」

在我這麼詢問後，安納海姆就蹙起眉頭。

「人類小孩？你在開什麼玩笑。枯焉沙漠裏沒有生命，一切可都是終焉燈火所展現出來的海市蜃樓喔。」

「唔嗯，所以不是禰利用循環的火露，創造出小孩來的嗎？」

安納海姆加強魔力，緩緩抬起我用來壓制住祂的手臂。

「偷走火露的人是你，居然還想將自己犯下的罪行推卸到我安納海姆頭上，不知羞恥的傢伙！」

在祂放聲大喊的同時，安納海姆使勁地把我的手臂推了回來。

「這難道是你第一次比輸力量嗎，不適任者！」

安納海姆自全身發出彷彿沙暴般的魔力，狠狠地將我的手臂往上推開。儘管祂想順勢甩開我的手臂，整隻手卻在那裏突然停住。

「抱歉，方纔在思考一些事情。我在想禰到底是在說謊，還是就只是個笨蛋。」

「『根源死殺』。」

正當我以爲安納海姆的根源在瞬間瀕臨毀滅，祂的力量就在眨眼間膨脹開來。原因是祂消耗生命，轉變成力量了。枯焉刀的刀尖碰觸到我的額頭。

「呣……！」

谷傑拉米被從地面拔起，揮向我緊貼在旁的臉。就算挺起身體避開，也會直接刺穿我毫無防備的背後吧。炎刃閃耀，化爲閃光──這彷彿連沙暴都能斬斷的凌厲一刀，揮空了。安納海姆瞪大眼睛，因爲在眼前的我消失無蹤。

我用腳踩住祂被埋在沙裏的腦袋。只不過，腳下的感覺立刻就消失了。這是因爲終焉神的身體化爲白沙，崩塌散開了。彷彿和枯焉沙漠混合在一起，不見祂的身影，可是祂的魔力瀰漫在這附近一帶。

我使勁全力把手往下揮，將祂「啪」的一聲壓在地上。安納海姆就像被壓扁似的埋進沙地，一如字面意思地喫了滿口沙。

「……你……何時把腳……」

安納海姆在要被刺中之前，避開染成漆黑的指尖。纏頭巾輕輕飄落，祂的額角微微滴下鮮血。祂沒有退縮，以雙手握住枯焉刀，注入全身力道。

「哦？真虧禰能撐住。這要是尋常的神，早就被我壓爛了。」

儘管我以「滅紫魔眼」瞪着祂的秩序，也無法造成任何抵抗。圍起好幾層的仿真根源之盾就在接觸到谷傑拉米的瞬間燃燒，化爲白色沙粒。筆直刺出的刀刃，穿透我的反魔法與魔法屏障，同時通過我的皮膚。在刀刃達到根源之前，我以「根源死殺」的手壓制祂的右手。

「我有事想問禰。」

「好啦，禰雖然是不滅的，但究竟是何種程度的不滅，就來確認一下吧。」

「禰以爲我發射『獄炎殲滅炮』，是爲了要轟掉禰的沙嗎？」

枯焉刀谷傑拉米掠過鼻尖，刺在地面上。

「笑話。」

「對我安納海姆來說，疑心是無意義的。思考與推測，都不過是無知之人的行爲。銘記在此身上的是終焉之知。我與賣弄小聰明的迪爾弗雷德不同，甚至沒有窺看深淵的必要。只要一個生命終結，其所擁有的一切知識就會落到我的手中。」

「別胡扯了。你就看好即將迎來的結局吧。」

「理解終結吧，不適任者！」

我的聲音使祂抬頭往上看。我飛在空中、轉身過來的模樣，想必映入了祂的眼中吧。搶在祂做出反應之前，我一把抓住安納海姆的後頭部。

在能穿透一切的刀刃上，還追加了針對根源的鋒利度。那應該會是遠遠超過「根源死殺」，殺害根源的刀刃吧。

我在右手上注入魔力，狠狠地往下壓回去。安納海姆粗壯的手臂被漸漸壓下，再度回到原本的高度上。

「這和艾蓮歐諾露她們交戰時有些不同呢？」

「『

根源威滅強體

』。」

「……呣唔……！」

「這樣你就動不了了。」

在安納海姆竭盡臂力的瞬間，我更加地往後仰，用手撐住地面避開這一刀。

「那就是末路。當骸骨燃燒殆盡時，即是你的終焉。早已連轉身都無法的你，無從後退，只能朝着那個骸骨、那個末路，一味地被往前拖去。」

「如今的你，無從避開我安納海姆的枯焉刀。」

在我集中魔力與意識，狠狠地壓下去之後，終焉神當場跪下。

祂手中的火焰刀，紅白地閃耀着。

我爲了能隨時切斷雙腳，事先以漆黑太陽燒掉被沙吞沒的腳踝。

我將魔力注入抓住祂後頭部的指尖，畫起魔法陣。

「不會終結之物並不存在。你們在我安納海姆面前，就等同一粒沙的渺小生命。在谷傑拉米的炎刃之前，只會一味地燃燒殆盡。」

我將背後仰到極限，以拱橋姿勢避開這一刀，用右手抓住祂的手。既然會變成沙，那就直接搶走枯焉刀。

沙暴捲起激烈漩渦，漸漸奪走我的視野。

「不過，只要不被砍中，就跟尋常的棍棒沒有差別。」

就彷彿沙子的瀑布潭。沙子已經淹到膝蓋，沒辦法把腳拔出。就算想用「飛行」飛離，腳踝也像被某人抓住一般拉扯，妨礙我向上飛昇。

紅白之刀燃燒起來，筆直刺向我的根源。即使勉強避開這一刀，也會在第二刀、第三刀時失去平衡，淪爲枯焉刀的餌食吧。既然如此──

不知從何處響起安納海姆的聲音。

「我不會給你時間轟開流沙。不論怎麼苦苦掙扎，在我安納海姆面前，你都是等同沙漠一粒沙的渺小生命。你絕對逃不出神的腳邊，只會在谷傑拉米的炎刃之前燃燒殆盡。」

「沒於終焉吧，不適任者。枯焉沙地獄。」

「就反過來讓我擊潰你吧！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啊！」

「唔呣呣呣呣……！」

「被渺小的一粒沙掌握生殺大權的感覺如何啊？」

「呣啊！」

我的腳立刻就陷進沙漠裏。地面崩塌，身體墜落。白色沙粒眼看着崩落下來，周圍形成又深又廣的坑洞。而且這個流沙地獄還在轉眼間不斷擴大範圍，

「結束了……！」

祂一面喫得滿口沙，一面猛然朝我瞪來。

「……呣唔……！」

「『

斬首刎滅極刑執行

』。」

「笑話。居然在枯焉沙漠挑戰我安納海姆，真是個愚鈍的男人。」

我施展「

根源母胎

」的魔法，在眼前創造出仿真根源。淡淡光芒會化爲盾牌，擋下只會斬斷根源的枯焉刀吧。在這一瞬間，我以「

根源死殺

」的指尖刺向祂的根源。

我以後仰的姿勢用一隻手在抵抗，而且還正被流沙地獄吸收着魔力，因此無法將安納海姆以充分的姿勢注入全身力道的彎刀推回去。

我將指尖縱向劃下。

「在這裏。」

突然間，一道人影從白色沙塵裏衝出。祂拔出佩帶的彎刀──枯焉刀谷傑拉米，正朝我刺出。

「原來如此，我十分清楚了。」

黑色的魔力粒子自我的全身上下噴出。我在手上猛力使勁後，祂的右手就被推回，本來通過皮膚的谷傑拉米刀身被一點一點地拔出。當我更加使勁後，安納海姆的右手就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緊接着，祂的手腕就被我捏爛。不對，祂再度化爲白色沙塵，混入沙暴之中了。

枯焉刀上纏繞着火星。那是火露之火。它將那個終焉的秩序視爲友方，將刀刃染成了紅白色。

安納海姆緩緩舉起枯焉刀。

我的正面能看到埋在沙裏的骸骨。那個骸骨被白色火焰吞沒，轉瞬間崩塌下來。

「哦？禰打算逃離我七分鐘嗎？」

「唔嗯，無妨，禰就這樣聽吧。枯焉沙漠裏有人類的小孩是事實，他們稱呼自己爲波羅。在這片理應無法存在生命的沙漠，終焉神安納海姆的神域裏，他們避開禰的

神眼

在此生活，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枯焉沙漠的流沙地獄是通往終焉的道路。一旦遭到吞沒，就會止不住地下沉，七分鐘後枯竭殆盡。將會殘存下來的，是生者本來的面貌──一粒沙子。」

「禰也埋進沙裏吧。」

這句話化爲力量一般，谷傑拉米輝煌閃耀。終焉神以目不暇給的速度蹬地衝出，谷傑拉米的炎刃有如沙暴般刮來，逼近我的背後。

呼應安納海姆的氣勢，白色沙暴變得更加強勁。終焉神狠狠咬牙，使勁地蹬向沙漠的地面。枯焉沙漠就像要幫助祂一樣，捲起的沙塵纏住我的手臂；白沙則給予後援，推動着祂的手腳。在竭盡臂力與魔力、將神域的加護轉變爲力量後，祂像是要將我甩開一般，把粗壯的手臂往上揮。

「來吧，終焉之時到了，不適任者。沉入永恆吧。」

「笑話。不論怎麼苦苦掙扎，你都無法從我安納海姆的腳邊逃走──」

「沒想到會因爲分心而比輸力量呢。禰的臂力還真是相當驚人啊，終焉神。」

那把火焰的刀身，輝煌閃耀着紅白光芒。不愧是誇了這麼大的海口，魔力非比尋常。

「不過是身體的方向，真虧禰能說這種大話，讓我無論如何都想轉向背後了。」

終焉神安納海姆出現在我的背後。我的魔力確實從腳上不斷外泄，大概是被這些沙吸走的吧。

「不論你怎麼苦苦掙扎，生者都敵不過終焉神。你們等同沙漠的沙塵，會被谷傑拉米的火焰燃燒殆盡。」

我將手掌伸向腳邊，畫出十門魔法陣，從中胡亂射出「

獄炎殲滅炮

」。每次擊中都使得白沙飛揚，不斷挖掘着流沙地獄。

「唔嗯，也就是隻會不由分說地燒斷根源的刀刃嗎？」

「執行。」

漆黑的斷頭臺嫋嫋出現。就算祂想變成沙逃走，我也在獄炎鎖上疊起「

四界牆壁

」，再加上「滅紫魔眼」阻止祂這麼做。

祂伸出手臂，生命導向終焉的谷傑拉米閃耀着紅白光芒。雙腳仍埋在沙裏的我扭身避開這一刀，伸手抓向祂的手臂。而安納海姆就像看穿我會來這一招，旋轉一圈，以彎刀砍向我的背部。

「禰就只是個笨蛋。」

我將安納海姆狠狠壓倒的同時，以「

獄炎鎖縛魔法陣

」捆綁祂的神體。祂趴着倒下，我則降落在地面上。看到我盤腿坐着，安納海姆瞪圓了

神眼

。

「咯哈哈，還真是遺憾呢。我轉身了喔。」

斷頭臺的刀刃猛然落下，砍掉了安納海姆的頭。

我以伸向背後的手拍掉終焉神的手。雖然有打中的手感，枯焉刀卻沒被拍掉。祂朝我的死角移動而去。安納海姆來到就算扭身也難以避開、把手伸向背後也抓不到的位置上，以高速刺出突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