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無神大陸】

在止龍 傑姆毀滅後不久，停滯世界就開始崩潰。

這是因爲根據第五魔王霍爾賽菲的提議，諾亞切斷了神族與這個世界的聯繫。

原本停滯世界連一天都撐不住，就會化作銀海中的泡沫消失。

但事實並非如此。

因爲第五魔王霍爾賽菲憑藉其力量，強行維持住了銀泡。

於是，這片被稱爲無神大陸的無神世界就誕生了。

隨後，雖然人數並不多，但人們漸漸聚集在了這裏。

他們都是被世界的秩序所拋棄的人，有的是在旅途中相遇的同伴，有的是聽聞傳言，慕名而來。

這是一個沒有元首、沒有主神、甚至連神族都不存在的國度。

能在大魔王吉尼亞•希瓦赫爾德的領海中建立起這個國家，全憑諾亞的存在。

他毀滅了融合世界，並能隨心操縱作爲其一部分的樹海船愛歐妮麗亞，不知不覺間，他因爲違背秩序、以力量篡奪王位，而被稱爲「二律僭主」。

儘管還很年幼，卻成爲了不可侵領海。

憑藉這片無神大陸的存在，諾亞得以拯救更多的人，這比他獨自旅行所能救助的要多得多。

但是，他依然沒有慾望，沒有渴望。

他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探尋着那份渴望，持續拯救着那些無法得到救贖的人們。

直到某一天——

一位獵人來到了無神大陸。

他是聖劍世界海馮利亞的狩獵貴族，名叫傑因。

他懷抱着一個嬰兒，衝進了二律僭主的古城。

「求求您！求求您！我是聖劍世界海馮利亞，雷布拉哈爾德男爵的部下，傑因•安切斯。懇請謁見二律僭主！！」

「……確實，他能誕生下來本身就是個奇蹟。雖然說偶爾會出現先天就缺失根源的胎兒，但通常都會在母親腹中夭折。」

「我違背了虹路，纔來到這裏的……」

出面迎接的諾亞轉向隆克魯斯問道。

「正是如此，諾亞大人。」

「我聽說二律僭主能夠脫離世界的秩序。」

諾亞不可思議地問道。

即使如此，他能抵達這裏，也只能說是僥倖。

「那就是，請二律僭主……」

沙—— 一聲輕響。

傑因望着嬰兒說道。

「傑米爾天生根源殘缺。據聖劍世界的醫師所說，恐怕活不過一年……」

影之根源逐漸恢復色彩，最終顯現出一個閃耀的根源。

「真的嗎!? 您能做到嗎!? 」

「我可以收下嗎？」

兩個影子相互靠近，如同交融般合爲一體。

諾亞話音剛落，

「你並不是心甘情願地想犯下大罪吧？」

隨後，他抽回了那隻影之手臂。當他攤開手掌時，那裏有一個閃閃發光的光球。

「這孩子，是我的兒子傑米爾。」

傑因陷入了沉默。他大概覺得，眼前的幼童不可能實現自己的目的吧。他根本沒想到，二律僭主諾亞，竟然會如此年幼。

「……你怎麼知道？」

「想在什麼時候開始？」

或許是傑因的答案讓他感到滿意，他說道。

諾亞再次描繪出魔法陣。

「明白了。」

傑因以堅定的目光回視諾亞，說出了答案。

「你想通過移植根源，來救這個嬰兒的性命嗎？」

「但是，即使移植可行，被取走根源的一方也會毀滅，您打算使用誰人的根源呢？」

出聲贊同隆克魯斯的，是聖句世界阿茲拉本的無聖者拉古。

傑因毫不猶豫地回答。

「……最後，我想知道您的名字，您是我的恩人。」

諾亞像是要抓住什麼般握緊了拳頭。

「我問你，實現這自我毀滅的願望，又能拯救你的什麼呢？」

正在微微發光的，是別在傑因的衣服上、飾有五劍圖案的勳章——海因利爾勳章。

「我的靈魂。」

隆克魯斯平靜地問道。

「……那個…………」

傑因說道。

瞬間，兩個根源化作了立體的影子。

傑因上氣不接下氣，肩膀劇烈起伏，卻仍然用清晰的聲音呼喊着。

「良心？真是稀奇的秩序。那麼，卿是遵循那虹路，纔來到這裏的嗎？」

「這意味着，見二律僭主是違背良心的行爲嗎？」

他雖然顯露出 爲難的神色，但還是解釋道。

「我的敵人有很多，即使是將死之人，我也不能報上姓名。」

來自夢想世界弗爾弗拉爾的覺醒者諾茲。

如同先前一樣，將影之手伸入嬰兒體內，抽出了根源。

諾亞如此回答。

接着，那隻手輕而易舉地穿透胸膛，進入了他的體內。

傑因彷彿要抓住救命稻草般，揪住諾亞的衣服，用熾烈的目光看向他。

『無名的幼子啊，我將這枚海因利爾勳章與我的《聖遺言》留給你。當你需要狩獵貴族的力量時，可去尋我的主君、也是戰友的雷布拉哈爾德男爵。他一定會助你一臂之力。』

要進入深層十二界需要相應的實力，傑因並沒有那麼強大的魔力，想必在來到無神大陸之前，他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經歷了不少魯莽的冒險。

「聖劍世界海馮利亞……你知道嗎？」

他一直在遠處守望着來訪的傑因。

隆克魯斯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他來到這裏，是爲了拯救自己的孩子。字面意義上，甚至不惜獻出自己的生命。

一瞬間，傑因一臉茫然地回看諾亞。

成功了。

短暫的沉默後，諾亞描繪出魔法陣。

「還有什麼要留下的遺言嗎？」

諾亞將右手伸入魔法陣，那魔法陣就化作立體的影子。

那是傑因的根源。

沉默，籠罩了無神大陸。

「傑米爾的根源很不穩定，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就崩潰。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現在立刻進行。」

「失禮了。」

也不止有他。

「你的目的是什麼？」

「是祝聖天主艾菲所統治的小世界，據說聖劍世界的居民，狩獵貴族們，能看到自身的良心具象化而成的『虹路』。」

影之手伸出，觸向傑因的胸膛。

但是，諾亞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在他身旁蹲下身來。

「嗯，他的靈魂確實得到了救贖吧。」

但是，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讓自己的孩子活下去。這份心意所結出的結果，絕對不應該是罪孽。諾亞是這麼想的。所以，他沒有報上名字。

魔法陣在傑因與傑米爾兩人的根源上描繪開來。

傑因說道。

與二律僭主扯上關係，對狩獵貴族而言是大罪。傑因是抱着這份覺悟來到這片無神大陸的，他本來就做好了捨棄生命的準備。想必他認爲，事到如今，就算再犯罪也無所謂了。

諾亞一問，傑因就神色黯淡地垂下了頭。

「即使見不到二律僭主，或許也有辦法達成卿的目的。」

「我是爲了探尋自身的渴望，纔去拯救那些世界所無法拯救的人。」

「……在我的聖劍世界，沒有經過聖王或天主許可，不得與不可侵領海有所牽連。我接下來要做的事，顯然是罪過……是大罪。」

仔細看去，他的衣衫襤褸，渾身血跡斑斑。

「這是聖劍世界的風俗，他們在覺悟到死亡時，就會像這樣留下遺言。」

原本脆弱的傑米爾的根源，因爲移植了傑因的根源而變得強韌有力，爲嬰兒的全身供給着必需的魔力。

隆克魯斯將手輕放在嬰兒胸前。接着，他眼中魔眼閃動，窺探着那孩子的根源。

「不知道會比較好。」

諾亞輸送魔力，將傑因臂彎中的嬰兒引到自己面前。

「因爲我自己就是如此，並不只有我，凡是被僭主拯救過的人，想必都能明白他的心意。」

「並不是做不到。」

「正是因爲他感受到了諾亞大人的恩情，纔會留下方纔那番話吧。」

諾亞話語一頓，微微垂落視線，傑因正無比珍重地抱着那個嬰兒。當他說出想進行根源移植時，他的手溫柔地撫摸着嬰兒。

「那麼……」

「當然，是用我的根源。」

「那就實現你的願望吧。」

當他抽回手時，魔力的粒子從那孩子身上滿溢而出。

「這簡直是瘋了——」

傑因微微點了點頭。

「我想進行……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的『根源』移植。」

諾亞用影之手抓住它，將其送回嬰兒的體內。

諾亞彷彿對傑因產生了興趣，坦白了自己的事。

「移植之後又會怎樣？」

傑因膝蓋着地，頹然倒下。既然失去了根源，他的身體就已經只是一具空殼。

「等傑米爾長大後，請轉告他：『你的明天，正是父親不惜違背虹路也想要守護的夢想。』」

「在其他世界所無法實現的夢想，僭主大人爲您實現了呢。」

當諾亞拿起它時，傑因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響：

來自粉塵世界帕裏維亞的戰士阿加涅。

「不……我……」

對於諾亞的提問，傑因明確地點頭。

還有許多居住在無神大陸的民衆，也都紛紛聚集到了這裏。

「不愧是諾亞大人，我們的王。」

「君臨於無神世界的這位大人啊。」

「只要有諾亞大人在，這片無神大陸就可以安泰無憂。」

他們異口同聲地讚美着二律僭主。

「我有個提議給大家！」

大聲如此宣告的，是無聖者拉古。

「我早就覺得，諾亞大人使用他人強加的『二律僭主』這種別號並不相稱，我們不應該爲他構思一個正式的王名嗎？」

「這個提議好。」

「務必應該考慮。」

贊成的聲音接連響起。就在他們幾乎要把當事人晾在一邊，自顧自推進討論時，隆克魯斯輕輕拍了拍手。

衆人恍然回神，看向他。

「僭主，您意下如何？」

「我只是爲了自己，實現了自己的渴望而已。」

諾亞說道。

「我並沒有王者的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