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銀泡的子彈】

一萬四千年前──

那是魔彈世界仍被稱作提魯涅斯的過去。

黑暗的房間裏，躺着一名銀髮少女。

創造神艾蓮妮西亞。

祂緩慢地甦醒並睜開眼睛，昏暗的光隨即進入視野。

室內飄有多個六面體的藍色水晶。那是一個陌生的場所，以及一段理應不存在的時間。

「爲什麼……？」

簡短的說話聲脫口而出。那是艾蓮妮西亞的自問。

祂已經完成最後的創造。「源創月蝕」生下了祂的孩子，也就是新的創造神米里狄亞。

艾蓮妮西亞只留下創造時的聲音給自己的孩子，同時毀滅了──本應如此。自己存在於此時此地一事，令祂感到十分困惑。

「禰依然存活，是基於本人的權能。」

生硬的話語聲響徹整個房間。

艾蓮妮西亞嚇了一跳，隨即轉過頭去。一個擁有九條尾巴的男人站在那裏。他的尾巴由無機物組成，仔細一看，似乎又像步槍。

充滿全身的魔力確實帶有神性。

「刺入禰根源的『虜獲魔彈』以毀滅當作發揮力量的契機，能夠延遲根源的消滅，從而虜獲火露。」

艾蓮妮西亞用手捂住胸口，然後凝視自己的根源。正如男人所說，如同球形寶石般的子彈刺入了祂的根源。而且，那顆子彈持續供給力量給本應毀滅的艾蓮妮西亞。

「也就是說，如此一來，禰已經成爲魔彈世界的居民了。」

艾蓮妮西亞的眼神充斥着疑問。

「……何謂『魔彈世界』？」

「禰是泡沫世界的居民，也難怪會感到困惑。在禰曾經生存的世界之外，存在遼闊無際的海洋──銀水聖海。而在銀水聖海中，又存在無數個小世界。」

艾蓮妮西亞立即縮手。儘管如此，祂的手紋絲不動。

祂的表情混雜着歉意與感謝。

歐杜斯並非威脅，而是單純告知事實一般說：

「……我理解禰的說明了。那麼，我想詢問一件事。」

儘管祂嘗試用雪月花爲對方治癒，早已爲時已晚。提魯涅斯只不過是使用自己的創造能力，勉強保持原形而已。

拿世界當作子彈發射這種事，祂光是想像就已經感到毛骨悚然。

艾蓮妮西亞用自己的神眼窺探創造神提魯涅斯的根源。

那位主神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說：

「繼承作業結束。從現在開始，魔彈世界更名爲艾蓮妮西亞，禰將取代提魯涅斯。和祂一樣，禰就創造小型銀泡直到毀滅吧。」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射擊小世界也是萬不得已。此舉拯救的生命，遠比小型銀泡失去的生命還要多。」

「我不能提供協助。即使此身毀滅並失去記憶重生，我也絕對不會創造用來當作子彈的世界。」

不，根本不存在正確的選項。

「找到禰了。」

在銀泡遭到奪取而成爲殖民地的無數世界中，與自己以前創造的世界相同，人們過着自己的生活。

艾蓮妮西亞握緊祂的手。轉瞬間，年幼的神軀開始崩壞。

「我是魔彈世界的主神，名叫神魔射手歐杜斯。就由我來說明，你們無從知曉的銀海之理吧──」

終末之時來臨了。

一個男人從他強行撬開的入口現身。對方戴着令人不寒而慄的口罩。

艾蓮妮西亞靜靜闔上眼睛。

「因爲禰不創造小型銀泡的話，魔彈世界將會用過去虜獲的真正銀泡來當作子彈。」

「不，禰必定會提供協助。」

「……拯救……」

歐杜斯頭頭是道地繼續說明：

留下這句話後，神魔射手歐杜斯便使用轉移離開了現場。

艾蓮妮西亞露出疑惑的表情，歐杜斯便立刻接着說：

祂曾經思索過逃跑的方法。然而面對張設在這裏的結界，祂就連一根手指都無法伸到外面，結界的堅固程度在祂的世界難以想像。

一名戴着手銬的小女孩轉移而來。艾蓮妮西亞大喫一驚，隨即跑到祂的身邊。

接着，艾蓮妮西亞心懷慈愛且溫柔地抱緊祂。

艾蓮妮西亞睜大眼睛。

「禰也活不了多久。禰理應毀滅的根源本來就是藉由『虜獲魔彈』的效果才得以續命。待禰毀滅之後，禰的火露將於我等魔彈世界重獲新生，而新的創造神不會擁有禰的記憶。」

艾蓮妮西亞的毀滅是無法迴避的命運。僅憑祂所在世界的法則，無法說明自己爲何得以倖存。

「我叫穆託，人們稱我爲『第二魔王』。」

創造神提魯涅斯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然而，儘管眼前的男人乃是神族，艾蓮妮西亞並不認識祂。除此之外，祂的力量遠遠超出自己的常識。艾蓮妮西亞的神眼確實看見了那股力量的一部分。

彷彿那是一個不錯的提案，歐杜斯如此說道。

「不充分。」

「爲了預防絕渦，必須在『渦』的時期予以消滅──爲此纔會開發『銀界魔彈』。」

神魔射手歐杜斯用自己的手指指向艾蓮妮西亞──

縱使成功離開這裏，祂也命不久矣。無論在何處毀滅，祂都將以魔彈世界裏的火露爲基礎重獲新生。

神魔射手的尾巴開始蠢動並畫出魔法陣。

獨自留下的艾蓮妮西亞環顧室內。

「讓禰誤會可就麻煩了──之所以開發『銀界魔彈』，是基於防衛的考量。」

艾蓮妮西亞面帶嚴厲的神情詢問：

假如艾蓮妮西亞選擇不創造小型銀泡，他們將會化爲子彈殞命。可是，假如艾蓮妮西亞選擇創造小型銀泡，小型銀泡的根源終將毀滅，然後某個世界遲早會遭到射擊。

祂無法得出答案，唯獨日子一天天過去。

就像對祂的回答感到滿意一樣，歐杜斯點了點頭。

「魔彈世界的主神啊，倘若禰承諾以不製造犧牲的方法阻擋災厄，我願意提供協助。」

然而，此時的艾蓮妮西亞除了這麼說，別無選擇。

歐杜斯向艾蓮妮西亞說明有關銀水聖海的種種。

「請拯救我的世界。拯救活在我的世界的人們……」

究竟哪一個纔是正確的選項？

艾蓮妮西亞抱着決心等待神魔射手歐杜斯到來。突然間，祂的腳下傳來晃動。面對難以維持站立的震動，祂趴倒在地上。結界伴隨着轟鳴聲崩塌，顯得十分脆弱。

「禰認爲我會創造用來成爲子彈的世界，以及爲了毀滅而存在的根源嗎？更不用說還是用來射擊世界的子彈。」

假如存在兩位創造神，應該就有其他道路可以選擇。對此，提魯涅斯一定也存有同樣的想法。

「要是那個名爲『銀界魔彈』的魔法開發完成，將來禰可能會射擊我們的世界──我的孩子創造的世界。」

「那是虛幻理想。根本不存在不製造犧牲的方法。正因爲有那樣的主張，禰創造的世界纔會化爲泡沫消失。」

在悠久的時間中，祂一直持續觀望着自己創造的世界逐漸毀滅的景象。

祂從手掌釋放出雪月花，並且朝穆託射出冰之箭矢。然而箭矢立刻就折斷，他若無其事似的笑了出來。

然後，剛好到了第一百天。

「既然如此，爲何要告訴我那些情報？」

「我接下來要拐走禰。簡單來說，禰是人質。」

歐杜斯甩動一根尾巴指向藍色水晶。

穆託如此說道，接着抓住艾蓮妮西亞的手。

祂再度睜開眼睛，斬釘截鐵地宣言：

「禰對於世界的憐愛之情，我也深有同感。」

「我等魔彈世界的創造神提魯涅斯擁有的創造之力並不充分。這個世界的創造之力本來就很微弱。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潛力不足』。祂現在的力量可能比禰的還要強，卻已經達到上限。即使重複毀滅與新生的過程，也無法達到期待的水準。最有效率的做法，即是從外部獲取。」

艾蓮妮西亞將自己的神眼筆直地看向歐杜斯。

「銀滅魔法『銀界魔彈』，是用小世界當作子彈射穿小世界的魔彈。雖然目前正在進行魔法實驗，還無法制作出符合子彈水準的小型銀泡。」

「我給禰一百天的時間，禰就儘管觀賞吧。觀賞魔彈世界，以及銀泡遭到剝奪而改用魔彈世界居民身分活着的人們。正因爲禰無法將他們變成子彈，我纔會從衆多的泡沫世界中選擇禰。」

「你們爲何要虜獲自己所謂『不完全』泡沫世界的創造神？」

提魯涅斯的身體彷彿被風捲走般消失無蹤。祂原來被迫戴上的手銬，改爲銬住了艾蓮妮西亞。

──指向祂的根源。

「你到底是誰？」

艾蓮妮西亞能夠做的事，只有從遺留在那裏的「遠隔透視」眺望魔彈世界。

艾蓮妮西亞問道。

「……那是用來射擊世界的魔彈，對吧？」

「沒錯。過去在銀水聖海曾經發生過大災難──絕渦。許多小世界因此而遭殃。我等魔彈世界也不例外，損害極其嚴重。」

「……你是誰？」

倘若創造神毀滅，不難想像魔彈世界的下場。

祂的語氣帶着確信。

「這是一場交易。本人擁有救助禰的手段。倘若禰作爲魔彈世界的創造神完成任務，我未嘗不可考慮給予禰救助。比起新生，那麼做的效率比較高。」

「……對不起……」

「將我的創造力量借給禰吧。」

「我等世界用這個銀泡當作子彈。」

祂馬上理解到，自己根本無處可逃。

「禰是創造神艾蓮妮西亞嗎？」

從魔法陣放映的影像中，能看見火山要塞德內卜與屯駐的軍人。無數面「遠隔透視（rimuneto）」，依序放映着魔彈世界居民的生活影像。

艾蓮妮西亞倒吸一口氣。

「……那是創造神創造出的世界。是個極爲渺小，約有一萬個根源的世界。倘若用你們的詞彙來描述，它應該屬於小型銀泡。然而，在原本的世界之外另行創造出這個銀泡的創造神不會平安無事。祂恐怕削弱了自己的根源。」

「看吧。身爲創造神的禰，應該看得出來這是什麼。」

主神、元首、適任者、不適任者、火露，以及祂創造出的那個世界是不完全泡沫世界的事實。那些似乎都是真實的情報──祂很快就作出這樣的判斷。

艾蓮妮西亞發動神眼窺探水晶的深淵。

艾蓮妮西亞一瞬間皺起眉頭。

「與禰的意志無關。」

「……謝謝禰……」

祂明白這麼做將正中歐杜斯的下懷。

「祂是創造神提魯涅斯。我等世界的創造神發育不全，爲了創造小型銀泡而過度削弱了根源。如禰所見，祂馬上就會毀滅。」

艾蓮妮西亞以堅毅的神眼與神魔射手正面對視。

同樣身爲創造神，艾蓮妮西亞非常清楚提魯涅斯的心情。祂應該也是爲了拯救世界，而持續磨耗自身。

「……禰的意思是，要我創造那種東西嗎？」

這些情報難以立即相信。

歐杜斯甩動一根尾巴畫出魔法陣。

「不要抵抗。我會保障禰的自由喔。愉快的人質生活就從今天開始。」

說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之後，穆託強行抱住艾蓮妮西亞。他一口氣起飛，頃刻間便逃出大提督的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