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最終神選】

──始終抬頭仰望着雲端之上。

以「吟遊演奏（laashia）」的魔法奏樂當作伴奏，玲華奮力地放聲歌唱。宛如使勁拋出熱情一般，她的歌聲傳到比至今爲止更加遙遠的雲的另外一側。

她的歌聲具有不像器靈族發出的巨大音量，毫不費力地突破聲帶的劣勢，傳遍到整個威士普溫茲。

──啓程之日，離別的背影遙不可及。

──儘管我已經看不見。

──唯獨妳的歌聲，我仍然聽得見喔。

──美麗的寶石如雨般傾瀉而下。

──好像看見孤獨的背影。

──來這裏一起唱歌吧。

──妳彷彿在如此訴說。

玲華初次演唱的那首歌曲，是獻給老友的作品。大概是這個最終神選的舞臺最爲匹配，她過去不曾演唱過這首歌。

溫柔敘事般的歌聲帶有苦悶，她的靈魂卻纏繞着熊熊燃燒般的熱情。縱使一而再、再而三地壓抑，她的思念依然快要滿溢而出，並且透過歌聲傳播出去。那首歌讓衆人的心沸騰起來，庭園劇場的熒幕放大玲華的畫面。

希達•梅倫是位居吟遊世界威士普溫茲序列第一名的歌姬。面對那樣的她，玲華一步也不退讓，清楚地展示自己的實力。

可是希達並不着急。

她一如往常地一臉淡然。然而和平時不同，她的臉上掛着笑容。對於被稱爲歌姬的她而言，今日的此時此刻，也是僅此一次的特別舞臺。

──微弱的歌聲始終不絕於耳。

與唱靈族歌姬的名號相符，希達同樣運用「吟遊演奏」的魔法當作伴奏，強而有力地放聲歌唱。

她的歌聲即使傳遍整個威士普溫茲，也仍舊保有力道，險些衝出世界之外。她的歌聲如同閃閃發亮的寶石一般，令人着魔而無法自拔。

──離別之日，被遺忘的約定依舊熱烈。

──儘管我已經無法實現。

然而，任何事物皆有終末。再怎麼美好的舞臺，也絕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可是──

「妳怎麼會知道那種事情？」

──我的約定不斷傷害妳。

用如同歌聲般的美妙嗓音，就像歌唱一般對整個威士普溫茲──

只有更加打動人心的歌聲能夠傳入耳畔，是威士普溫茲的秩序。依循那個秩序，希達與玲華的歌聲彷彿輪流交換般傳達給人們。

希達的歌聲帶有玲華的熱情，玲華的歌聲則帶有希達的莊嚴。兩人的歌聲相互重合、交融，並且逐漸化爲一體。彷彿勝負難分一般，庭園劇場的熒幕以同等大小放映着兩人。

爲了避免讓她再也無法唱歌。

然而，那個期待並未實現。

每個人皆有各自的器量。

──單純只是等待，奇蹟不會發生。

前幾秒還在笑着唱歌的玲華口吐鮮血，然後向前傾倒而去。

「我連想像都做不到。明明只要成爲吟遊宗主，就能改變威士普溫茲，給玲華成爲吟遊詩人的機會，就連這種道理……」

「謝謝妳。」

而且它落幕的形式在某種意義上，也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玲華瞪大眼睛沒有回答。

希達也露出溫和的笑容。

──即使沒有傳遍全世界，妳的歌聲依然美好。

對於旁觀者而言看似簡單的事情，在成爲當事人之後，實際上並不會那麼地順利。她光是要承擔肩上責任的重量，就已經費盡心力。

──竭盡全部的勇氣。

這裏可謂天上樂園，是吟遊世界威士普溫茲創造的理想舞臺。

既然玲華已經無法唱歌，只要希達繼續唱下去，最終神選就會分出勝負。

希達輕輕地低聲說：

可是不知爲何，試圖在吟遊神選一決勝負的兩人歌聲，聽起來簡直就像同一首歌曲。

「那樣就對了喔。任性是好事呀。大家一定都想追隨希達的任性。」

總覺得一個音節都不放過而仔細側耳傾聽的人們心聲傳了過來。

她維持低着頭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耗盡魔力且削減根源至極限的玲華已經站不起來。

看到她的表情，希達獲得確信。

玲華對倒吸一口氣的希達露出溫柔的笑容。

「……那個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她不顧尊嚴，當場全盤托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玲華若無其事地笑道：

沒錯，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想要就這麼一直聆聽兩人的歌聲。

「……我……已經無法唱歌了呀……」

「吟遊演奏」的奏樂突然中斷。彷彿時間停止般的舞臺上，就像突然意識到什麼，希達轉過頭去。

她的身體摔在舞臺上，傳至耳畔的撞擊聲顯得極爲遲緩。

──來這裏一起唱歌吧。

「希達，讓我在特等席聽，妳所唱出的新任吟遊宗主歌聲吧。」

──唯獨妳的歌聲，我仍然聽得見喔。

「誠如各位現在聽到的內容。」

──她的約定讓我變得更強。

「……對、不起……」

聽到玲華的話語，希達倒吸一口氣。經過幾秒的沉默後，她再次開口：

「希達願意等待我，而選擇無視吟遊神選的規定。」

希達臉色變得鐵青，然後放聲大喊。她的「吟遊演奏」也停了下來，寂靜支配了現場與整個威士普溫茲。

接着，希達重新面向觀衆席。

「妳已經等我了呀。」

「我並不相稱。我的勝利純粹來自於自己唱靈族的身分，以及對唱靈族有利的規則。真正相稱的人，是玲華喔。」

──即使她對我說出溫柔的謊言，我也想接近她的歌聲。

玲華露出燦爛的笑容。

希達即將獲選爲新一任的吟遊宗主。

玲華以沙啞的聲音說：

「……既然如此，不要想得那麼多，直接說出來。」

倘若無法使用「狂愛域」與「和聲擴唱法」，情況將會更加嚴重。正因爲如此，希達纔在別離之日要她忘掉約定。

希達如此說道。

基於聲帶的特性，身爲器靈族的玲華並不適合唱歌。爲了讓聲音傳遍全世界，她必須超越自我極限。而那樣做，確實對她的喉嚨持續造成負擔。

那首歌曲就像在回覆玲華。她們不可能事先說好，卻還是理所當然地唱出了對於彼此的憧憬。

「赤星歌唱團的其他成員來不了，是因爲貝倫他們做了什麼吧？」

儘管她還倒在舞臺上，玲華依然拚命地爲獲勝之人送上讚許。

「……至少今天，我還以爲能贏啊……果然希達好厲害呀。一直以來，妳都是我所憧憬的……最棒歌姬。」

希達大概認爲，儘管如此她還是能夠克服吧。

「……玲華…………！」

理想的舞臺唐突地轉變爲擺在眼前的現實，讓希達的腦袋轉不過來。也許是注意到這一點，玲華在她的背後推了一把，然後對她說：「唱啊。」

──即使我對她說出殘酷的謊言，也想守護她的歌聲。

「果然啊。」

狂熱的氣氛持續高漲。

──詛咒險些脫口而出。

「蒼花歌唱隊玷污了吟遊神選，我不配擔任吟遊宗主。」

「……沒辦法……」

──唱出過去曾經聽過、我所憧憬的歌姬歌聲。

「因爲我自己就是那樣嘛。」

希達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如此說道。

打從她站上這座舞臺，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玲華明白這一切，卻還是來到了這裏。

──倘若願意等待我，此等奇蹟不再。

──竭盡全部的勇氣。

──熾烈的熱情點燃內心深處。

──倘若沒有傳遍全世界，就無法站在她的身旁。

「……恭喜妳。還有……」

對於她的感謝，希達咬住嘴脣。

希達所演唱的，也是她過去從未唱過的歌曲。

「不需要想得太複雜喔。我們的吟遊宗主由歌唱得最好、最喜歡唱歌的人來擔任──那樣根本太棒了呀。」

她的聲音已然澈底改變，顯得極爲沙啞地說。

大概是沒料到對方會在這裏說出那句話，她的表情明顯地流露出驚訝之情。

「希達？」

玲華引發奇蹟並且來到這裏，而且最終她將再次顛覆現實──希達對此深信不疑。

「我唱不出來。我只是單純地喜歡唱歌，根本沒有爲威士普溫茲思考過。玲華和我不同，身爲器靈族而喫足了苦頭，卻依然爲了改變世界而努力，然後來到了這裏。」

吹起了一陣風，桃花自林間的樹枝飛舞而起。那朵桃花緩慢地降落在地面，即使即將落在舞臺上，希達也沒有開口。

──好像看見持續挑戰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