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反抗組織的基地】

馬車離開密德海斯往南行駛，周遭是隻看得到砂、土和岩石的遼闊荒地。這附近一帶暫時都持續着相似的景色。只要穿越荒地，前方就能看到一座城市，不過以這輛馬車的速度來說無法當日往返。

我把頭探出馬車的窗口，看向往前行駛的另一輛馬車。

那是一輛帶有黑色塗裝、裝飾豪華的馬車，安卡託家的當家賽魯瑟阿斯就坐在上頭。只要用魔眼眼睛凝視，就能透視馬車內部的情況。

賽魯瑟阿斯與兩名左右手還有拉蒙坐在裏頭。會讓拉蒙坐在那裏，恐怕不是偶然吧。我悠哉地眺望着景色，同時也豎耳傾聽。

不久後，賽魯瑟阿斯開口說：

「……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咦……？」

拉蒙發出怪聲，一副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的表情。

「就是你帶來的阿諾蘇。年紀輕輕就有前程無可限量的才能。而且，還是個小孩子這點很好。」

賽魯瑟阿斯用手摸起白鬚。他一副不論擁有多強大的力量，既然是小孩子，就總有辦法搞定的口氣。

「我、我也是這麼想，才把他帶來的喔，賽魯瑟阿斯大人。」

拉蒙自鳴得意地說道。這傢伙對於賽魯瑟阿斯的意圖根本就一知半解吧。

「我問你一件事。」

賽魯瑟阿斯的魔眼眼神散發光芒。他一面從指尖釋出魔力粒子，一面威脅地問道：

「阿諾蘇真的是你的結拜兄弟嗎？」

「……這、這是當然的了……我、我可不是會輕信他人的男人喔。不論有多強，能將背後交出去的死黨，就只有長年同甘共苦的夥伴啊……嘿嘿。」

這種把自己吹噓得很了不起的臺詞，讓人聽了就覺得可悲。賽魯瑟阿斯會無言注視着拉蒙，也是因爲有同樣的感想吧。

「爲何隱瞞到現在？」

「……什、什麼意思……？」

「他可是能施展如此強大魔法的人才，而你也知道我們如今正缺這種人手吧？爲何直到今天都隱瞞着他的存在？」

「把阿諾蘇推捧成真正的暴虐魔王，召集更多同志。在那些脫離皇族派的人員之中，有不少人判斷我們缺乏大義與實力。因此只要我們能湊齊這兩點，他們也會重返派系吧。」

「怎麼樣，阿諾蘇同志。首次見到龍的感想如何？」

伴隨着低吼，龍的巨爪一揮，士兵們就瞬間倒成一片。

「寵物？是啊，也可以這麼說。龍有着驚人的戰鬥能力，而且以人類與魔族爲食。倘若轉化成魔物，能力也會飛躍性地提升，變成無法輕易對付的怪物。儘管很難用『隸屬』讓牠完全隸屬於我們，不過只要能將牠引到密德海斯就行了。」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最重要的就是阿諾蘇的來歷。如此強大的力量，萬一他是魔王軍的間諜，我們的計劃將會毀於一旦。」

「這……這頭怪物……！」

「好吧。也必須要你協助纔行，就跟你說我的打算吧。」

拉蒙露出笑容點頭。大概是認爲能以此爲契機從基層小弟榮升爲幹部吧。

在我這麼說完後，賽魯瑟阿斯困惑地微歪着頭。

「所以纔好。魔王軍會爲了守護民衆，無法專心與龍交戰。當然，我們會事先讓皇族派的魔族逃離。我不會說支持暴虐魔王的民衆也是邪惡，但這是他們自作自受。」

「似乎跑得比馬還要快。用這個拉馬車不就好了？」

那頭全身綁着無數「拘束魔鎖gijieru」，也仍然像是要扯斷鎖鏈一樣兇猛掙扎的怪物是龍。就連在兩千年前都瀕臨滅絕的種族，沒想到居然在這個魔法時代存活下來了。

對於遭到解散、失去許多同伴的他們來說，阿諾蘇•波魯迪柯烏羅的存在彷彿是一場及時雨。而就像在說前程一片光明似的，賽魯瑟阿斯與拉蒙兩人一起獰笑起來。

賽魯瑟阿斯懊悔地瞪着龍。要是能取得這股力量的話──他現在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哎，就儘管作着短暫的春秋大夢吧──直到發現自己所服下的，是一劑非比尋常的毒藥爲止。

「哦？有意思。」

賽魯瑟阿斯朝他投以斥責的眼神。

「這、這是因爲……」

豈止如此，他或許還認爲，只要能將阿諾蘇•波魯迪柯烏羅推捧成真正的暴虐魔王，那麼能命令他的自己就會是實質上的首領。

「……哦哦……這真是……太厲害了……！」

賽魯瑟阿斯咧嘴發笑，注視着龍轉化成魔物。其模樣就像是完全沒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爲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一樣。

苦惱到最後，他總算是擠出了這句話來。

「愚蠢……？有什麼問題嗎……？」

「這也是其中之一，不過還有一樣有趣的東西。我們會將據點設在這裏的理由，方便潛伏自然不在話下，但同時也是爲了某個目的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壓制不住！力量太強了！」

「哦、哦哦哦哦……！龍轉化成魔物了……這樣的話……就能將那些傢伙……！」

「第二點。」

「是想當寵物養嗎？」

「……因、因爲是結拜兄弟。」

「你想讓我看的，就是這座基地嗎？」

儘管驚慌失措，賽魯瑟阿斯也還是向士兵們發出指示。

還真是說了相當自私的話啊。

「賽魯瑟阿斯，你太小看龍的潛在能力了。要是轉化成魔物，也難怪這種程度的『拘束魔鎖』會無法對付。」

「唔嗯，的確。戰力處於劣勢的我們要對抗魔王軍，只能着重於暗殺與諜報。不論力量再怎麼強大，對小孩子的負擔都太重了，你的判斷很正確。拉蒙，看來你沒有我以爲的那麼笨啊。」

我施展「魔物化」的魔法，讓龍綠色的皮膚與鱗片漸漸染成黑色。

「嘿嘿，就請您多多指教了，賽魯瑟阿斯大人。」

賽魯瑟阿斯看得目瞪口呆，露出今天最爲震驚的表情。

一深再深，賽魯瑟阿斯朝着隧道底部不斷下降。不知下降了多少距離後，終於看到了最底層。一着地，附近就充滿數十名穿甲佩劍的士兵。

「很好。拉蒙，這件事要是順利的話，我就考慮幫你準備一個幹部的位置。爲了今後也要守護尊貴之血，一同奮戰吧。」

雖是敵人，但還真是脆弱不堪的信賴關係啊。這種程度的信賴，實在難以想像能成就什麼大事；但對如今的皇族派來說，他們也沒有餘裕要求太多吧。

「是的，沒錯。辦得到嗎？」

賽魯瑟阿斯以半是驚愕半是愉悅的表情注視着黑龍。下一瞬間，「鏗」的一聲響起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綁住龍嘴的「拘束魔鎖」被扯斷了。

「就算是轉化成魔物的龍，十頭程度也不會是魔王軍的敵手。會淪爲犧牲的，大概只有密德海斯的民衆。」

「就算魔法才能再高，阿諾蘇也還是個小鬼啊。魔王軍也不是能從正面擊倒的對手，該說是擔心吧……」

「阿諾蘇，嚇到了吧。總而言之，這裏就是正義一方的基地。」

然而我這句話，讓賽魯瑟阿斯欣喜地咧起嘴角。

賽魯瑟阿斯瞠圓了眼，然後「咯、咯、咯」地笑了出來。

最底層有一個巨大橫洞，賽魯瑟阿斯朝着那裏走去，接着漸漸能看到一道巨大綠影。

居然在打這種愚蠢的主意。

「真不愧是賽魯瑟阿斯大人，很厲害的想法呢。我們要藉此從阿諾斯那傢伙手中奪回魔王的寶座，讓皇族派復權吧？」

「沒錯。雖然目前抓到的龍還只有一頭，但只要有十頭龍的話，哪怕是密德海斯的駐軍也無法完全壓制。到時我們就趁着駐軍與龍交戰的混亂，澈底削弱魔王軍的戰力。這樣一來，也離皇族派的勝利不遠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想了一會兒後，賽魯瑟阿斯說：

賽魯瑟阿斯茫然注視着黑龍。

「唔嗯，只要先把這傢伙變成魔物就好了嗎？」

「……現在就只能暫時撤退了……全軍撤──」

黑龍再度發出咆哮。伴隨魔力的兇猛吼聲，士兵們全都嚇得兩腿發軟。

「你們辦不到嗎？」

「請放心。阿諾蘇就像我養大的一樣，早在阿諾斯那傢伙現身之前就認識了。他很仰慕我，不論發生什麼事，那傢伙都會忠實聽從我的命令。」

震耳咆哮。將龍綁住的「拘束魔鎖」全都接二連三地伴隨着斷裂聲被扯斷。

不知他們對龍調查到何種程度，我像這樣打探着。

「唔嗯，看來皇族派很擅長挖洞啊。」

沒有什麼比懷有野心的無能部下還要讓人傷透腦筋的事情。問題在於，賽魯瑟阿斯有沒有看穿這一點。

「最後一點。」

「……別、別怕！快去制止牠。就算殺掉也無所謂！」

「真是可靠的感想。方纔我問你擅不擅長『魔物化』與『隸屬』魔法沒有其他用意，就是想將這條龍變成魔物強化，讓他隸屬於我們。」

「在、在做了。可是……！」

賽魯瑟阿斯施展「飛行furesu」的魔法飄浮起來，進到隧道之中。我也飛上空中，尾隨在後。

「首先第一點。」

賽魯瑟阿斯的魄力讓拉蒙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確、確實就如你說的是個誤算；不過這是個令人高興的誤算喔，阿諾蘇同志。因爲能借此得知，有個遠比轉化成魔物的龍還要強大的同伴，加入我們皇族派了。」

「怎麼會……居然輕易就將數十人施展的『拘束魔鎖』扯斷了……」

「最先受害的會是民衆吧？」

賽魯瑟阿斯在大地上畫起魔法陣。他發動「魔震deiasu」將大地分裂開來。在裂開的裂縫後方，有着一條巨大的隧道。

我畫出一道魔法陣，從中發射「獄炎殲滅炮jio gureizu」。漆黑太陽拖曳着彗星般的暗色尾巴將黑龍吞沒，轟隆隆隆隆發出一陣巨響，將那個龐大身軀燃燒殆盡。

賽魯瑟阿斯投來期待的眼神。我向前一步代替答覆，畫出一道覆蓋住龍全身的魔法陣。

「龍這種生物對魔法具有強大的耐性。而且在生物之中，也屬於『魔物化』很難生效的種族。儘管我們再三嘗試施展『魔物化』，但完全沒有變成魔物的跡象。」

綠影上能看到兩根長長的尖角，一雙大得誇張的眼珠朝這裏兇猛瞪來。雄壯身軀覆蓋着金屬般的堅固鱗片，背上長着一對橫長的巨大翅膀。

「不過，你沒說謊吧？」

「真是愚蠢啊。」

賽魯瑟阿斯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事，暫時安靜了下來。不久，馬車的速度纔剛慢下來，就緩緩停止了。推開車門下車後，這裏是荒野的正中央。

由於握有阿諾蘇會聽從命令的「契約」，所以拉蒙覺得就算說謊，也總會有辦法解決吧。對他來說，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希望能提升自己在皇族派內部的地位。

「我能理解你焦急的心情，但這麼做還太心急了。操之過急只會誤事。」

「你看得出來吧，阿諾蘇同志。」

「是……是啊。賽魯瑟阿斯大人打從方纔就在擔心什麼啊？我一點也不明白……」

這種事他就連想都沒想過吧，但還是自鳴得意地回答着。

士兵們拔出魔劍，朝着黑龍衝去。在這一瞬間，剩下的「拘束魔鎖」被扯斷，龍的龐大身軀獲得解放。

「這、這我當然知道。我是說，總有一天啦。」

拉蒙一臉得意，就像在炫耀玩具似的說道。

愣了一下後，拉蒙嘿嘿發笑。

「……這、這是當然的啦。」

黑龍就連骨頭也不剩地化爲灰燼。

拉蒙立刻說道：

拉蒙儘管焦急，仍舊拚命動腦思考。其實沒什麼理由，是因爲我們今天才剛認識，但他沒辦法老實說出真相吧。

「是要將龍放到密德海斯，讓牠去襲擊魔王軍嗎？」

賽魯瑟阿斯一面嘆氣一面摸着鬍鬚。

隨着「魔物化」魔法的進行，龍的龐大身軀變得更加巨大。就像十分興奮似的抖動着肌肉，釋放的魔力粒子讓隧道震動不止。

賽魯瑟阿斯注視着荒蕪大地。在用魔眼眼睛往那裏看去後，能在地盤下方看到不自然的空洞。不僅相當深，還錯綜複雜，空洞內到處都能感受到魔族的魔力。

「什麼……！那麼……那麼強大的怪物，只憑一擊就……？」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麼……！你們在幹什麼啊！快給我重新綁好！」

爲了小心起見，賽魯瑟阿斯再度問道。

在我如此低喃後，賽魯瑟阿斯就一臉不可思議地轉過來。

「哈哈哈，這麼說也沒錯呢。」

「你沒注意到一個致命的問題。」

賽魯瑟阿斯還是一臉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那就是不要急於求成，更仔細地窺看我的深淵。」

我對自己畫起魔法陣施展「成長」魔法，讓身體成長到十六歲左右。

「……什麼………………！」

賽魯瑟阿斯的兩眼充滿驚訝，就像是看到難以置信的存在突然出現在眼前一樣。

「……什……啊……啊……呃……怎麼會…………」

喉嚨擠出不成話語的聲音。賽魯瑟阿斯以彷彿充滿恐怖與絕望的表情看着我，甚至無法別開視線，只能一直注視着我。

「……魔…………魔……王……大人…………爲什麼……？」

我緩緩踏出一步，賽魯瑟阿斯就反射性地後退，當場跪了下來。

「我在魔王再臨典禮上說過的話，你要是忘掉了，我就再說一遍吧。」

他低垂頭着，止不住地顫抖，全身盜汗，就連話也說不出來的樣子。

「賽魯瑟阿斯，這個國家不允許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