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融合世界】

一萬七千年前——

那裏曾經是一個銀泡。

一顆小石子正在移動。它像爬行般，窸窸窣窣地摩擦着地面，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挪動着。

沒有斜坡，也沒人推它。但就像這世界的秩序本該如此一樣，小石子自行移動着。

石子前進的方向上，有另一顆同樣大小的石子。那顆石子也正在窸窸窣窣地朝着另一顆石子移動。

經過漫長的時間，兩顆石子終於接觸了。

接着，接觸的部分開始融化，兩者開始混合。兩顆石子靜靜地互相交融，最終合爲一體。

它們融合了。

同樣地，體積變大的石頭與另一塊石頭靠近、融化、混合，變成了更大的石頭。

經過漫長歲月，不斷融合的小石子變成了巨大的岩石。接着，它開始靠近樹木，再次開始了融合。

於是，石頭與樹木混合而成的不可思議的物體——樹石，誕生了。

樹石將樹根緩緩延伸，抵達了河流。

緊接着，彷彿被餌食吸引一般，小魚們聚攏過來。小魚咬住樹石的根，轉眼間就開始啃食它。

不，是在融合。

通過樹根，樹石融化開來，與魚的身體混合。

於是，擁有樹木與石頭混合身體的奇妙大魚——樹石魚，誕生了。

樹石魚啃食並融合河流中的一切。最終，它與所有的水流混合，與河流本身融合了。

它被稱爲：魚川樹。

那是內部寄宿着河流的巨大樹木，同時也是巨大的魚。

這個銀泡，擁有萬物合一的秩序——融合世界 波爾姆泰德。

男子從貢多拉上說道。

突然颳起了一陣狂風。

聲音自空中響起。

聽了希斯的話，沉重的沉默籠罩了現場。

「謝謝您。聽我傾訴，心裏輕鬆多了。」

「更何況，那毫無意義。馬爾克斯，你的力量正是與這個銀泡融合才能發揮。」

「剛纔那個男人，似乎稱呼卿爲馬爾克斯。」

它變幻出各種人形。說不是一人，卻又是一人；說不是兩人，卻又是兩人；以爲是大羣，實則是單一；看似是人形，卻又不是人形。

這在這個融合世界裏，是絕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他瞪大了眼睛，站在那裏的是一個銀髮的幼童。

人形垂下視線，輕聲但明確地發出了拒絕的話語。

「即使說這就是融合世界的秩序所在？」

懸浮着的是一艘被稱爲貢多拉的小舟。船頭直立着一位男子，頭戴帽子，臉上覆着詭異的鳥形面具。手中握着用來划動貢多拉的船槳。

「助我一臂之力吧，馬爾克斯。參謀之位爲你虛席以待。實現幼年的誓言就在此刻，由我們成爲這銀水聖海的霸主吧。」

幼童率直地問道。

他微微低下頭。

「……請您回去吧，希斯。就如我剛纔所說的那樣，我已經不再是馬爾克斯了。」

留下這句話，希斯就消失在黑穹的彼方。

就在那之前，一個聲音響起。

噗嗤地，大地的人形露出了微笑。

「……是的，很可笑吧。身爲世界、元首、主神、民衆的我，竟然會在否定秩序……明明我自己，就是那秩序本身……」

「你是……什麼時候在那裏的……？」

「你是我的部下，是屬於我的，馬爾克斯。總有一天，你必定會回到我的身邊！」

望着那蹣跚而去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麼，男子輕輕地開口：

隨即，銀泡如地震般搖晃，不定形的大地改變了形態。

「我擁有這個力量，將卿從融合世界的秩序中分離的力量。」

希斯緩緩降下貢多拉，着陸在其面前。

「我可以將你分離。」

「那是這個融合世界元首的名字。我確實也曾經是名爲獨王馬爾克斯的男子。但現在，無數心靈融化交織，連自己究竟是什麼都難以辨明。」

「有何貴幹，希斯？」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力量！」

希斯的話語愈發熾熱。他抓住被稱爲馬爾克斯的人形的雙肩，用力地訴說着。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問這些……？」

面對幼童的提問，男子點了點頭。

「看來我是不速之客呢。」

「你應該聽得見吧，獨王。」

男子向幼童道謝。

「如果你還存在自我，就回答我。」

曾經是元首的男子說道。

他轉身就要離去。

「剛來不久。因爲有先來的客人在，所以等着。」

「不，你就是馬爾克斯。是我的朋友，是曾經與我共同追求霸業的唯一心腹！」

「希斯。以你的力量，難道就不能將馬爾克斯從這個融合體中分離出來嗎？」

這股風 眼看着將希斯的貢多拉向上推去，要將其驅逐出銀泡。

「……誒？」

「你要做什……？」

看到他的樣子，幼童說道：

「你給我記住。」

被稱爲馬爾克斯的大地人形，卻並沒有回應這句話。

「卿剛纔說『想被分離』？」

它塑造成了人形。

被稱爲馬爾克斯的男子，如同憂思未來般說道。

「我早已經，連自己究竟是誰都不清楚了。萬物都與這個銀泡融合，連心靈也交融混合，如今這意識究竟屬於誰，我也不知道。」

在萬物交融的銀泡中心，有一片不定形、蠢動着的大地。

「如今這個世界幾乎所有的事物，都處於近乎無限接近統一的狀態。我，既是這個世界的主神，也是元首，是民衆，同時也是世界本身。」

「我忍不住地去想，這真的是正確的嗎？」

「我或許是想知道，如今的我究竟是誰。與一切分離、孑然一身的自己，到底是誰。」

希斯銳利的視線穿透了大地的人形。

「好久不見，馬爾克斯。你竟然成功與主神融合，真是了不起。」

「不可能。那樣做，就必須讓馬爾克斯脫離融合世界，成爲其他世界的居民。然而，強行奪走作爲世界元首的馬爾克斯，是任何人都無法做到的。那違背了銀水聖海的法則。」

「如果我能從這秩序中分離，融合世界大概會緩緩走向滅亡吧。即使如此，從秩序中解放的生命，也能完成屬於他們自己的生命歷程。而且——」

第三魔王希斯有力地說道。

「獨王。」

取而代之，那人形說道：

「這裏是萬物都不斷融合的世界，波爾姆泰德。」

「爲什麼想要被分離？」

他絕對不願在言語上退讓。就在那時——

被稱爲馬爾克斯的男子，帶着些許寂寞的神情眺望着這一幕。他勉強維持着形態的身體開始崩潰，即將再次融入大地。

大地形成的人形回應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覺得這個世界是錯誤的，他們……本來應該有屬於他們自己的人生吧……」

「萬物歸一、這不容許其他可能的唯一未來，是否真的正確……我已經無法判斷。」

狂風化作龍捲，將貢多拉進一步向上推去。

「……你以爲我會允許嗎？」

「這個世界也會有新的生命誕生。當蘊含魔力的各種事物完成奇妙的融合時，新的民衆就會誕生。但是，他們無法走自己的人生路，最終會與我融合。」

與希斯熱情的聲音相反，那人形的聲音十分冷淡。

被稱爲馬爾克斯的男子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如果是這樣，您大可以將我毀滅。既然您已經貴爲魔王，那想必即使是這融合世界，也有能力毀滅吧。」

「《背反影體》」

「再與您談下去，也是無濟於事了吧，希斯。如果我仍然是馬爾克斯，那麼我已經決定與您分道揚鑣了。」

被從身後詢問，被稱爲馬爾克斯的男子回過頭。

一切都不確定，只是持續不斷地與萬物融合着。

看來他並沒有毀滅馬爾克斯的打算。

能與世界融合的他竟然沒有察覺到對方接近到這裏，實在難以置信。

他的手掌上描繪出魔法陣。

「是嗎。」

第三魔王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幼童緩緩伸手，觸碰了大地的人形。

男子莫名地覺得可以向對方傾訴。或許，他本來就渴望向人訴說。

究竟爲什麼，是什麼時侵入了這個融合世界？就連與主神融合的他都沒有能夠察覺。

「別動。」

人形的臉，悲傷地扭曲着。

但是，沒有回應這句話。

「……希斯。我早已經，不是你的朋友馬爾克斯了。」

聽到幼童的話，曾經是元首的男子不禁浮現出疑惑的表情。

第三魔王希斯並沒有多做抵抗，逐漸接近了黑穹。

「……這樣啊。」

「我已經成爲第三魔王，只差一步了。我將凌駕於所有魔王，成爲偉大的大魔王吉尼亞•希瓦赫爾德的繼承者。」

銀髮幼童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他凝視着自己的手，說道。

「馬爾克斯！你這是什麼意思？」

第三魔王希斯的手指，深深掐入了人形的肩膀。面具深處閃爍的詭異魔眼，訴說着他的執着。

「去克服它吧，馬爾克斯。吞噬一切，將其化爲己有。既然你曾經被稱爲獨王，就一定能做到。」

大地人形的影子，開始緩緩移動。身體明明沒有動，只有影子獨立行動起來，並且立體化。

那個人形的影子緩緩抬腳，踏在大地上。

轟、轟轟轟轟、嘎啊啊啊啊啊——！融合世界開始劇烈搖晃。大地出現裂痕，人形因爲這衝擊而粉碎四散。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轟鳴，融合世界被劈成了兩半。

作爲元首、主神與民衆融合而成的大地，充滿了生命力和魔力。但是，一切再生都被禁止，裂痕只是眼看着不斷擴大。

是的，輕而易舉，太過於乾脆地，那個世界的秩序崩潰了。

不久，世界完全分裂成兩半，其中一半粉碎四散。

接着，立體化的影子開始變形。

那原來是人形的姿態，完全變成了人的影子。

前發很長，外表年齡約二十歲，是男性。最後，那影子被賦予了色彩，一位融魔族出現在了那裏。

那正是二律僭主的管家，隆克魯斯。

「……這是……怎麼回事……？」

男子困惑地看着自己的雙手。

「卿自由了。這個融合世界，也已經從秩序中剝離出來了。」

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男子回望幼童。

雖然難以置信，但幼童所言不虛。曾經受到融合世界秩序影響、想要與萬物融合的力量，如今已經絲毫感受不到。

「你……您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的名字是諾亞。我也不是特定的一個人，與你一樣。」

他如此回答。

「……那麼，您爲什麼要幫助我呢？您有什麼追求？」

諾亞說。

「我正在尋找它。」

「沒有。」

融魔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