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渴望災淵】

帕布羅赫塔拉宮殿，魔王學院宿舍──

失去意識的媽媽正安穩地睡在牀上。

米夏在牀鋪旁邊輕輕碰觸媽媽的腹部，以其神眼窺看深淵。

「體溫有點高，魔力也有些紊亂。」

她平靜地說：

「症狀和感冒差不多，沒有生命危險。可是──」

「治不好嗎？」

她點了點頭。倘若連必要時能連同根源一起重新創造的米夏都治不好，那麼就棘手了。雖然症狀輕微，情況顯然並不尋常。

「病竈在哪裏？」

「子宮內部。」

米夏凝視着神眼說。

「只有些許熱度從那裏傳來──原來並不存在的熱源。」

就連施展「時間操作」也無法治好，米夏也無法重新創造。

也就是說，媽媽的身體與根源都很正常。雖然熱源從子宮內部產生，異變的原因恐怕來自外部。有什麼從外部流進媽媽的子宮內部。

恐怕就是珂絲特莉亞所說的──

「是與『渴望災淵』連結上了……」

柏靈頓一臉擔憂地喃喃說道。

「能請你告訴我詳情嗎？」

他點了點頭，同時開始說明：

「銀水聖海存在幾個名爲『淵』的地方。這些地方會吸引人們的意念，是某種魔力的聚集點。災淵世界伊威澤諾擁有的『渴望災淵』也是一種『淵』，那裏吸納各式各樣的渴望並轉化爲魔力，形成漩渦。」

爸爸以一反常態的認真表情注視着柏靈頓。

「只要回想起來，她就能控制『渴望災淵』了嗎？」

柏靈頓的根源被「紅線」綁住，成爲傀儡世界魯澤多福特的元首。既然就連換了一個全新的身體也無法改變狀況，是否意味着這是與根源綁定的力量？

過去的影像在腦海中浮現──

柏靈頓點了點頭。

他先是這麼說，接着將嘴巴抿成一直線。

被說成是毀滅銀水聖海災厄的危險存在。

柏靈頓的表情變得冷峻，露出就像帶有敵意的銳利眼神。

「據說牠們懷有會爲銀海帶來災禍的各種渴望，不過當中最爲強烈並作爲其核心的是破壞衝動。因此，牠們被稱爲毀滅獅子遭到人們厭惡，而且其身擁有強大的毀滅力量。」

「阿諾斯！也讓記憶通過我回想吧！」

「當然沒問題。」

唔嗯，破壞衝動啊？

「『渴望災淵』底部沉積着濃縮的慾望。正是那個最濃烈的渴望誕生出最強的幻獸──亞澤農的毀滅獅子。獅子象徵百獸之王，換句話說，牠們即是幻獸之王。」

「那是被稱爲懷胎鳳凰的幻獸。想要生子的渴望擁有強大的力量，爲我們姐弟帶來了災禍。姐姐被註定了災禍之胎的宿命，我則被註定了災禍之髒的宿命。」

他以無比認真的表情嚴肅地詢問我：

原來如此。

「米里狄亞世界有精靈嗎？」

柏靈頓以疑惑的目光看着他。這是當然的吧。即使經由爸爸，也沒有任何意義。

「只是喚醒的話，連結應該很快就會再度中斷。之所以沒有中斷，我想可能是災淵之底發生了什麼重大變化。舉例來說，像是尚未獲得肉體的毀滅獅子正在那邊大鬧之類的。」

「也就是從『渴望災淵』裏誕生的嗎？」

「抱歉，這不是可以隨便讓人看的東西，是我和姐姐重要的過去。」

話語剛落，柏靈頓立刻露出認真的表情。

他繼續說明：

「感謝你的關心。儘管如此，我的精神算是穩定的，我想並不需要你特別這麼做。」

「……我能想到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個，也許是我害的……我在與姐姐相遇時，與她進行了共鳴。所以與我連結的『渴望災淵』，喚醒了姐姐的『渴望災淵』……」

爸爸爬起身用力抱住柏靈頓，並且發出「啪啪啪」的聲響拍打他的背部。柏靈頓受到爸爸的氣勢壓制，只能任其擺佈。

「如果這跟伊莎貝拉的病情有關，我也想一起看。雖然我無法施展魔法，而且一點忙都幫不上也說不定……我至少想要了解原因。拜託了！拜託了！算我求求你！」

「再這樣下去會變得如何？」

媽媽是連魔力也無法使用的一般人。那個叫什麼「渴望災淵」的力量，可能有點超出她的負荷。更何況，如果這是伊威澤諾動的手腳，最好不要認爲病情會就這樣漸漸好轉。

柏靈頓對自己的頭部畫出一道魔法陣，並把手伸了進去。他從中取出一顆魔法石。

唔嗯，縱使讓人有點在意，似乎跟媽媽的病情無關。

露娜•亞澤農是伊威澤諾的居民。雖然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她轉生之後成爲了米里狄亞的居民。

「咚」的一聲，爸爸猛然把頭撞在地板上。他大概想要磕頭，結果卻用力過猛的樣子。

「那個懷胎鳳凰的目的是什麼？既然幻獸由渴望所誕生，根本不需要母胎。」

「──給我等一下！」

由渴望形成漩渦的災淵啊？感覺還真是不吉利。

「……這樣啊……那就不得不說了……」

應該可以先擱置不管。

「所謂的幻獸，一如其名沒有實體。亞澤農的毀滅獅子也是如此，當其存在於『渴望災淵』時，會處於一種形態不定、宛如幻影一般的狀態。在此狀態下會缺乏自我意志，是一頭只會順從自身渴望的野獸。假如不經由母胎，就無法獲得肉體。」

媽媽對於「渴望災淵」一無所知。即使窺看深淵，她也只有一人份的魔力。應該也沒有懷上孩子。

「牠們是由什麼樣的渴望所誕生的？」

「把那個借我。經由我把記憶傳送給媽媽，應該沒問題吧？」

唔嗯，我大致明白狀況了。

「因爲過去的姐姐能夠充分控制住它。縱使現在缺乏魔力，只要她理解控制方法……」

「……我不知道。姐姐恐怕是轉生之後，變得完全無法控制『渴望災淵』了。因此只要幻獸稍微暴動，就會導致魔力紊亂，身體發燒。如果繼續惡化下去，恐怕會很危險。」

「所以你的體內也與『渴望災淵』連結在一起嗎？」

爸爸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我將魔法線與安分下來的爸爸連結在一起，再次對「記憶石」輸入魔力，之後記憶便經由魔法線開始流淌。

「災禍淵姬是爲了讓亞澤農的毀滅獅子獲得肉體的存在啊？」

「……假如是這樣，我無所謂……」

所以珂絲特莉亞與那個獨臂男子是由渴望誕生的幻獸嗎？

柏靈頓將魔力輸入「記憶石」。隨後，一根魔法線延伸出來並與媽媽的頭連接在一起。

「你在做什麼……？」

由於直接襲擊失敗失去耐心，轉而採取了強硬的手段嗎？可是這樣能達成什麼目的呢？

「因爲量不同。我承擔的『渴望災淵』最多隻有姐姐的四分之一。倘若是這個『紅線偶人』，控制起來相對容易。」

「另一個原因呢？」

「這是叫做『記憶石』的魔法具，裏頭存有姐姐與我的過去。假如看過這些記憶，姐姐說不定就能回想起過去。」

「拜託了！小舅子！」

「喔、喔喔……對不起……」

「根據珂絲特莉亞的說法，媽媽似乎被幻獸迷住了？」

「阿諾斯，你是姐姐的親生孩子嗎？」

額頭流血的爸爸朝着目瞪口呆的柏靈頓大喊：

「有。」

我將魔眼看向手中的「記憶石」。這似乎是一種能放進頭部，保存特定記憶的魔法具。而且能將它與他人的大腦連接，以影像的形式播放出來，跟米里狄亞世界的魔法具沒有太大的差別。

蓓拉彌曾經說過，珂絲特莉亞是出生不滿千年的小丫頭。

「有一件事我必須問你。」

「砰」的一聲巨響突然響起。

唔嗯，竟對初次見面的小舅子展現出這種氣勢，該說真不愧是爸爸吧。

「不過珂絲特莉亞曾經說過，『渴望災淵』在自願或懷上孩子時，纔會連結在一起？」

我不認爲這是巧合。「渴望災淵」位在伊威澤諾，他們應該也有辦法讓毀滅獅子暴動。

他會擔心也無可厚非，但對我來說這是次要問題。

倘若柏靈頓所言屬實，那我就是從「渴望災淵」誕生的亞澤農的毀滅獅子了。媽媽能生下應該無法正常生產的波魯迪戈烏多之子，難道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爲什麼同樣與『渴望災淵』連結的你沒有受到影響呢？」

柏靈頓點了點頭。

接着她再度轉生，這次成爲一名無力的人類，以伊莎貝拉的身分誕生。她應該沒有施展「轉生」，根源的形狀也已經改變。那麼，爲何伊威澤諾的「渴望災淵」仍糾纏着媽媽呢？

只不過，當中所蘊含的魔力高了好幾個層級，能儲存的記憶量多達一萬年以上。我握住「記憶石」輸入魔力，在與媽媽連上魔法線後，腦海中便開始浮現影像。

「阿諾斯，你或許將會面臨殘酷的命運。亞澤農的毀滅獅子是災厄本身，據說只要其渴望一度覺醒，就會受到破壞衝動驅使，甚至會毀滅這片銀海……」

我以「破滅魔眼」一瞪，切斷了魔法線。

「所謂的災淵之底與媽媽的子宮內部連結，是指這兩者變得相等的意思吧？換句話說，『渴望災淵』本身就是媽媽的子宮內部。」

「沒錯。看來即使經過重生，也似乎無法逃離『渴望災淵』。」

「我的祖父──伊威澤諾的幻獸機關裏，有個名爲杜米尼克的所長。他雖然是幻獸的研究人員，卻是個瘋子。恐怕是他用其他方法生出來的。」

說得真不乾脆。所以只要是亞澤農的毀滅獅子，這就是無法避免的命運嗎？

「災淵世界伊威澤諾也有與其類似的種族，其名叫做幻獸。不同於一般根據傳聞與傳承誕生的精靈，伊威澤諾的幻獸由渴望所誕生。」

「我以爲只要變換成魔法人偶的身體，就能擺脫這個宿命，然而哪怕是成爲傀儡皇貝茲的『紅線偶人』，狀況也沒有改變。」

就目前來說，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呢。

「話說回來，珂絲特莉亞是怎麼獲得肉體的？」

「爸爸，安靜一點。」

「我是伊莎貝拉的丈夫啊……！」

她出生的時候，媽媽正在米里狄亞世界的轉生途中。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她是柏靈頓的孩子吧？

「幻獸的起源是渴望，一種令人飢渴的強烈慾望。正是追求優越、服從、秩序、防衛與支配的感情，這些在銀水聖海中蔓延的種種渴望，使得牠們得以成形。」

「……假如是這樣，那就好……」

「別這麼急。」

「哦哦，謝謝你，小舅子！」

「那個，或許是這樣啦，可是我……」

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後，柏靈頓將「記憶石」交給我。

即使成爲「紅線偶人」，柏靈頓的根源形狀也沒有太大的變化。不過媽媽的根源應該幾乎變成另一個人了。

「我有一個方法能讓姐姐的病情好轉。」

「在兩千年前與現在這個時代，媽媽兩度生下我。我的魔力確實與珂絲特莉亞他們非常相似，也會產生難以理解的共鳴。」

「可是，請你放心。我的『紅線』能綁定命運。爲了能將姐姐的孩子綁在平穩的命運上，我與傀儡皇貝茲進行了交易。」

所以他爲了不知何時能相遇的姐姐，成爲傀儡世界的元首嗎？柏靈頓大概早就爲這一天做好準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