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盟約的話語】
《魔王學院的不適任者 ~史上最強的魔王始祖,轉生就讀子孫們的學校~》 · 秋 · 6117 字
亞露卡娜的清靜眼瞳注視着我。儘管是跟方纔一樣毫無變化的透明表情,卻不知爲何地讓我想起米夏說過的話。
乾枯的渴望。就像在沒有水的沙漠裏永遠地徘徊一樣──
「唔嗯,這是什麼意思?」
「神都是在選出選定者後,成爲選定神的。我遺忘了在成爲選定神之前的神名。」
亞露卡娜平靜地說:
「我唯一記得的,只有我想要溫柔這件事。」
彷彿能從祂一字一句說出的低喃中,感受到滿溢而出的悲傷。
「我只記得我並不溫柔這件事。」
充滿憂愁的眼瞳注視着遙遠的過去。
「……神是秩序。不帶有感情,也沒有活着。我想就是因爲這樣,我才捨棄了名字。用神名與記憶作爲交換,獲得了人心。但是人的心,特別是愛與溫柔會擾亂秩序。我所獲得的,是神不能獲得的混沌。」
就像認爲這是祂的罪一樣,亞露卡娜說道:
「我沒能注意到這件事,就這樣作爲無名之神爲地底帶來光,帶來救贖的光。我認爲自己必須這麼做。認爲只要我有了溫柔、有了深愛着人的心,就能擺脫秩序的框架,拯救更多的人。」
神族是遵循着秩序而生,將守護秩序、維持秩序視爲最高目的。也就是說爲了逃離秩序的支配,祂捨棄了名字?
「我一直在這個地底行使着神的奇蹟,不爲人知地拯救着一切我所能拯救的人。拯救了上千的性命、拯救了上萬的心靈,然後有一天,我遇到了他。女兒慘遭殺害,向神祈求報復的一名吉歐路達盧信徒。」
亞露卡娜就像在追憶過往似的,心不在焉地仰望上方。那裏沒有天空,天蓋覆蓋着整個地底。
「他的女兒是選定者,在聖戰的最後,將生命歸還於天。根據吉歐路達盧的教義,在聖戰中死去的根源,會在神的跟前受到救濟。這是無上的喜悅,是最該受到祝福的一件事;然而女兒卻在死前告訴他──」
亞露卡娜的眼瞳悲傷地黯淡下來。
「比起去神的跟前,她更想跟父親在一起。這讓他悲嘆不已,違背教義憎恨着殺害女兒的選定者。他向我祈求,就像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似的述說,希望我對那名選定者下達審判,讓他迎來永劫的死亡,說只有這件事是他的救贖。」
爲了救贖父親,就必須讓殺害女兒的選定者破滅嗎?
「結果禰怎麼做?」
「亞希鐵,你錯了。」
「這點辦不到。」
「很遺憾,現在不是理會你的時候。我已獲得了新的神諭。」
「你還真是一個不會辜負期待的男人啊。既然如此,我就依照約定,讓你見識最後的惡夢吧。」
這就是祂在那個時候得到的結論吧。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啊!」
「如果不是真心捨棄信仰,是無法從『羈束項圈夢現』中醒來的。」
亞露卡娜垂下頭左右搖晃。
「如果是我會怎麼處理那個連神也無法救贖的無可救藥的男人,禰就看到最後吧。」
亞露卡娜靜靜地伸手,碰觸我手上的全能者之劍裏拜因基魯瑪。
「……唔嗯,禰說謊了啊。」
「………………錯……了………………?」
所以才特意變成魔法體來詢問我啊?
睜着充滿瘋狂的雙眼,亞希鐵大笑起來。
就像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一樣,他重複着這兩個字。
「這時我才總算注意到,這一切全都環環相扣。不只是這次的事情。一個救贖,會在不知不覺中讓另一個救贖消失。只要救贖一個人,就會漏掉另一個人,就連我這個神的掌心,也無法放上所有的願望。」
「……呵、呵哈哈哈哈哈……!」
「我向我的信徒神託者亞希鐵•亞羅波•亞達齊宣告。我爲了救贖你,而選擇了你作爲選定者。認爲你正因爲無可救藥,所以才適合獲得救贖。」
聽到我的詢問,亞希鐵就像在玩味似的思考,接着忽然嘆了口氣。
「差不多要回來了。在捨棄信仰後,不知這個男人會說些什麼。要是沒有辜負我的期待就好了。」
亞露卡娜以左手握鞘,用右手握住劍柄。
「吾神亞露卡娜,先暫且退離吧。如今已明白他的力量,以及他是個無法理解在聖戰中受死是一種救贖的愚者。只要取得新的神力,就總有辦法打倒這個異端者。來吧。」
亞希鐵施展「附身召喚」魔法,然後畫起「轉移」魔法陣。他這是讓懂得施展「轉移」的神或是龍附在身上了吧。
「幾個月後,他上吊自殺了。啜泣不止的女兒對我說,經由選定審判獲選爲代行者的人告訴他,我創造出來的女兒是冒牌貨;而那個人,就是殺害他真正女兒的男人。」
「羈束項圈夢現」醒來的條件,是要在自己的國家吉歐路達盧裏到處宣揚神並不存在,並且持續一千遍。而且隨着次數增加,必須宣揚的人數也會一點一滴地增加,因此提高宣揚的難度。
我朝在稍微遠離我們的位置上看着我們對話的亞露卡娜說:
亞露卡娜對跪下祈禱的亞希鐵說:
我對仰躺着入睡,作着惡夢的亞希鐵施展「總魔完全治癒ei shiearu」魔法。他被切斷的四肢再生,傷勢完全恢復。
儘管表現得不知所措,亞露卡娜還是點了點頭。
「只要不知道真相,他就能獲得幸福──我是這樣想的,於是用亞蒂艾路託諾亞的力量,創造了他的女兒。」
祂的表情就像在說這是個錯誤。
「就算跟夢中的你說得再多也無濟於事,但要是你聽得見的話,就給我記好了,不適任者阿諾斯•波魯迪戈烏多。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不論要用什麼手段,我都絕對會把你送到地獄最底層。你就好好期待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吧。呵呵呵、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
「當時我還不是選定神,就只是個無名的神,無法對選定者下達審判。所以我決定說服他,說復仇不會產生任何事物,無法讓女兒回來,死去的她也希望父親能幸福地活下去。」
亞希鐵啞口無言。然而,他就像在掩飾一樣,露出僵硬的笑容。
我一放開手,祂就水平持起那把劍。
就算是在選定審判中殺害了他的女兒,但追根究柢,神纔是這件事的主因。即使給予殺人者懲罰,也很難說是正確的事情。
丟下這句話,亞希鐵轉向亞露卡娜。
「禰就行行好,告訴他吧。禰在這場選定審判之中選擇了誰。」
「禰閉嘴,不過就是被秩序還是什麼支配的神,別這麼囂張地對我頤指氣使,聽到了嗎?我打從最初就一點也不信什麼神,就只是方便拿來利用罷了。」
「是嘲笑般告訴他真相的代行者嗎?還是他自己胸懷復仇心的罪?」
「唔嗯,是瘋了嗎?」
「我想成爲能救贖一切的溫柔之神,想成爲真正的神。」
「只不過我錯了。」
亞露卡娜在手上使力,靜靜地拔出裏拜因基魯瑪。就在那把全能者之劍要消去祂的根源之前,我握住祂的右手阻止祂。
亞希鐵把手伸向亞露卡娜。只不過,祂在瞥了那隻手一眼後淡然說道:
祂的眼角滑落一道淚痕。
「……什麼………………!」
亞希鐵對亞露卡娜的發言嗤之以鼻。
就像在否定似的,亞露卡娜慢慢說道:
亞露卡娜點了點頭後接着說道:
「不,是我殺的。我創造了虛假的女兒想要救贖他;然而這不是救贖,就只是埋下絕望的種子罷了。」
亞露卡娜明確說道:
「只要扭曲『創造之月』的秩序,就能創造出相同的人。心靈、肉體與記憶都一樣。於是他的女兒復活了;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
亞露卡娜停頓了一下,然後重新說道:
「永別了。我祈求着你的勝利。」
以無力、失去焦點的眼神茫然注視着這一幕的亞希鐵微微嘆了口氣。
「我對他說,只要你願意,我能讓你死去的女兒復活。」
亞露卡娜直視着我的眼睛。
「你絕不適合擔任神的代行者。我所選擇的人,是通過全能者審判的他,不適任者阿諾斯•波魯迪戈烏多。亞希鐵,我要對你下達審判。請恢復成一名信徒,竭盡全力地活着。」
亞希鐵一面大笑,一面突然站起身。
亞露卡娜對那個無可救藥的愚蠢男人投以憐憫的眼神。
「這樣即使是神,也沒辦法讓人復活。」
亞露卡娜咬起下脣。沉默了一會兒,祂露出黯然的表情。
「這讓他很高興,讓我覺得救贖了他。」
「就連惡人、罪人、愚者與惡魔都無法救贖,我爲什麼會是神?要是神就只是守護秩序的常理,這樣是無法救贖任何人的。」
「唔嗯,還真是驚人的變化呢。」
「正因爲如此,我祈求着自己是錯誤的。我所得出的答案,希望有人能來推翻,於是在前往地上時,我知曉了你這個人。」
「我很正常喔。也沒有捨棄信仰。」
「我肯定是懷着這種想法,才捨棄了名字。」
「是誰殺了他的?」
我的這句話,讓亞希鐵咧嘴笑起。
「她的根源沒有毀滅嗎?」
亞露卡娜一臉疑惑地看着我。
就像猛然回神似的,亞希鐵睜開眼睛。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說的千遍,是爲了騙我上當的謊言啊。啊啊,使出的手段還真是經典。很像是異端者會打的主意呢。」
「但我錯了。所以,你所給予我的這場敗北,是我犯下罪過的懲罰;而同時也是無上的救贖。」
「好啦,是第一千零一次嗎?就去向深信着神的愚蠢信徒,還有平時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教皇,指出『全能煌輝』艾庫艾斯並不存在吧。要是能快點醒來就好了呢。」
「全能者並不存在。哪怕是神也並非全能,沒辦法救贖所有人。」
「毀滅神的暴虐魔王──我認爲,假如你真的能超越神之力的話,說不定就能回答我的問題。」
看到這個男人在經過千遍的惡夢後,也仍然爛得澈底的模樣,我的嘴角忍不住彎起。
「你說不定想在不得不捨棄信仰的世界裏折磨我、讓我絕望,但你想得太膚淺了。我根本就沒有信仰,這種夢甚至不算什麼惡夢。」
「對於選定神的關懷,我獻上深深的感謝。」
表情瘋狂扭曲,他笑了起來。
「……辦、辦不到是什麼意思,吾神啊?當然,不論是什麼樣的試煉我都會去挑戰。我會洗心革面,這次絕對會爲人們帶來救濟,還請您賜予神諭。」
「這是我的罪。我犯了身爲神,絕對不能犯下的罪。我曾經思考過,該怎麼做才能救贖他的心?幫他實現復仇就好了嗎?然而就算救贖了他的心,之後那名代行者的死也會讓一個救贖消失。」
「您在說什麼啊,神怎麼可能會錯……」
「神也會犯錯。神絕不是全知全能。是我錯了,我不應該選擇你。因此,選定神亞露卡娜要依照盟約向神託者宣告最後的話語。」
他會如何將所培養的技術精髓展現給真正的教皇與吉歐路達盧的民衆見識,肯定很值得一看。
「不適任者阿諾斯•波魯迪戈烏多,你一定是脫離秩序的存在。我要下達審判,你正是適合擔任神的代行者,成爲真正的全能者之人。」
我這麼說完後,亞希鐵就煩躁地朝我瞪來。
「所以就是因爲我相信神,因此才能真心捨棄信仰。無法理解嗎?就跟你方纔說的道理一樣。如果你能掌握全能者之劍,那我就是擁有全能者之心的人。就只是一面捨棄信仰,一面也同時抱持着信仰。」
祂彷彿自言自語地脫口說:
或許是因爲重複了一千遍被神背叛的惡夢吧,回到現實的解放感,好像讓亞希鐵興奮得不能自已。
就彷彿在說這是祂的救贖一般,祂淡淡微笑起來。
「就算會痛、就算跟現實沒有兩樣,只要知道是夢的話,就一點也沒有關係。倒不如說,不用再以無聊的演技假裝自己信仰神,所以沒有比這還要輕鬆的世界了啊。」
「如不能救贖一切,我爲什麼會是神?」
祂勉強自己說出的話語,就像利刃在撕裂着祂的血肉。
紅色火焰從亞露卡娜手上的選定盟珠中熄滅,彷彿在說亞希鐵喪失了選定者資格一樣。
不斷反覆嘗試的亞希鐵,大概已經掌握到要如何指出神並不存在的技術了吧。
亞希鐵一臉就像在懷疑自己聽錯的表情停止祈禱,並且看着亞露卡娜。
「如何,詐欺師?在不斷被神背叛之下,你也差不多該習慣否定神了吧?信仰是不是消失得一乾二淨啦?」
祂的右手使勁出力。
「真努力呢。這跟之前不同,我想沒辦法用普通的方法達成。」
亞露卡娜就像在自問似的說:
他在魔法陣上注入魔力,接着消失無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留下這種大笑。
「很遺憾,亞希鐵。這場惡夢是一輩子也不會醒來的。」
我從喉嚨發出咯咯笑聲。他會不斷摸索要怎樣才能從夢中醒來,在國內到處宣揚着神並不存在。雖然不難想像他的行爲會變得愈來愈偏激,但不論怎麼做都無法醒來、漸漸地感到焦慮,完全就是惡夢的滋味。
然而真正的地獄,是他領悟到這不是惡夢,而是現實的時候。
他究竟會品嚐到怎樣的絕望呢?雖說這一切全是他自作自受。
「就如禰所見,亞露卡娜。」
對於就算是無可救藥的男人,也還是一臉擔心地看着他的下場的亞露卡娜,我明確地告訴祂:
「我不是神,也不打算成爲神,不會一一去拯救無可救藥的男人。」
我慢慢踏步,站在了祂的面前。
「如果禰想要能拯救一切的溫柔之神、想要真正的神,就別把期待放在他人身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原諒仇恨,並不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爭執,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像禰一樣會感到心痛、擁有一顆溫柔的心。特別是我,是最沒有溫柔之心的人。要是不把愚蠢的傢伙打落一次絕望的深淵,我是不會罷休的。」
我一面注視着亞露卡娜清淨的眼睛,一面說出肺腑之言。
「儘管如此,禰還是追求着能拯救一切的溫柔之神的話,那就由禰來當吧。」
「我犯下了不該犯的罪。」
亞露卡娜淡然地回答:
「是該受到懲罰的神。」
「究竟什麼人有權利,可以給予希望自己受到懲罰的人更多懲罰呢?」
「我做了比起奪人性命還要殘酷的事。用虛僞的生命將他的心推落絕望,無法給予他任何救贖,只帶來了毀滅。」
亞露卡娜以自我約束的眼神說:
「禰應該有看那場戰鬥──看到艾米莉亞以及勇者學院的學生們。」
要是有人能原諒祂,就只有那個自殺的男人了吧。然而,毀滅之物無法恢復原狀,這是不可能的。
「有誰會相信犯下過錯的神?有誰會原諒揹負罪孽的神?」
「我就相信禰吧。我絕對不會懷疑禰的溫柔。」
「……我…………」
盟珠中心點燃起紅色火焰。
充滿自我約束的眼瞳中,點燃微弱的堅強意志。那道意志就彷彿着火般地燃燒起來,強力地對我說:
「我問禰,禰的贖罪是什麼?亞露卡娜,禰想怎樣贖禰自己的罪?」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原諒禰吧。」
我們的誓約就只有一個。
又一道淚痕靜靜地滴落地面。
我把手伸向緊握着全能者之劍的亞露卡娜。
「我想讓選定審判消失。這個秩序對人一點也不溫柔,是爲了神的方便所建立的祭品儀式。他的女兒會死,吉歐路達盧會攻打亞傑希翁,全都是因爲選定審判。只要這個儀式繼續下去,就會再度引發紛爭,會不斷地……不斷地讓人死去。」
對於我的這句話,亞露卡娜瞠圓了眼。
亞露卡娜點了點頭。
「禰的罪就由我來原諒吧,選定神亞露卡娜。如果在這個地底的某處,有人要譴責禰的話,就由我來替禰承擔吧。」
亞露卡娜直直地回望着我的眼睛。
代表與神之間誓約的盟約之焰。
「贖罪?」
「罪絕對無法消失。就算讓那個人復活,就算讓時間倒回、讓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禰的罪也不會消失。即使禰在這裏消滅,也不會連禰的罪一起消滅。」
我溫柔地拿走祂手中的劍,在手掌上畫起魔法陣。亞露卡娜給我的選定盟珠在魔法陣中顯現。
「成爲我的神,亞露卡娜。既然禰說要贖罪的話,我就原諒禰的罪。」
「既然禰承認過錯,就去贖罪吧──用上禰的一生。」
「不對,他們是承認了自己的罪,然後爲了贖罪向前邁進。過去犯下的過錯,今後或許也會繼續苛責着艾米莉亞;但是她注意到,儘管如此也只能一步步地往前走。既然罪不會消失,就只能揹負着繼續前行了。」
「……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相信神,是盟約的手段。
在沉默片刻後,祂再度詢問:
這是我與犯下罪過的神交換──屬於原諒與贖罪的誓言。
「請你務必讓我贖罪。」
「不適任者阿諾斯•波魯迪戈烏多,你能做到這件事。如果是跟你一起,就能結束掉這個儀式。」
祂淚眼盈眶地說:
「沒有人不會犯錯。不論人類還是魔族,大家都是這樣活着的。既然如此,禰這個神怎麼能逃避罪過呢?」
「你讓他們重新振作了。」
「破壞選定審判。」
亞露卡娜茫然傾聽着我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