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兩人的距離】

隔天早上──

艾蓮妮西亞一面在紅樹林走着，一面思考。

穆託說要釋放祂。從他的性格來看，祂不覺得那是謊言。而他也沒有說謊的必要。既然如此，就算祂就這麼直接離開，他也應該不會將祂抓回來。

然而，問題在於離開之後。

正因爲祂現在是第二魔王穆託的人質，神魔射手歐杜斯才無法對艾蓮妮西亞不利。

只要離開這裏，歐杜斯應該馬上就會帶回艾蓮妮西亞。

倘若不聽從歐杜斯的指示，他就會爲了新生下一任創造神而殺死艾蓮妮西亞。

祂並不怕死。

要是祂的死能夠讓世界變得更好，祂樂意犧牲自己的生命。

可是情況並非如此。

歐杜斯的目的在於讓祂創造小型銀泡，提供正在開發的銀滅魔法「銀界魔彈」當作子彈使用。

雖說是小型銀泡，裏頭仍舊存在真正的生命。毫不猶豫就用小型銀泡當作子彈的魔彈世界，應該遲早會連真正的銀泡都拿來當作子彈。

那一刻必定會到來。

必須予以阻止。

儘管如此，祂完全沒有阻止的手段。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幫助魔彈世界呢？祂依然無法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倘若要回去，不如我送禰一程吧？」

艾蓮妮西亞轉頭過去，只見穆託不知不覺已經來到祂的身旁。

彷彿昨天那件事不曾發生過一般，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地難以捉模。

「太好了。」

「儘管之前一直觀望着魔彈世界的城鎮，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裏。」

「因爲我──創造神艾蓮妮西亞的秩序，即是與自己的世界命運與共。」

穆託露出笑容，簡短地回答。

「我認爲並非如此。」

艾蓮妮西亞一瞬間啞口無言。

「不過，你說得沒錯。」

「……魔彈世界的運作方式和禰的想像不一樣，與禰原來身處的泡沫世界有所不同。因爲這個世界隸屬於主神與元首。禰創造出自己所愛的人們以及他們的世界，是爲了讓他們成爲子彈。」

「不識趣的話。」

「……我不知道。」

「爲什麼？」

魔法陣出現，眼前染成一片純白。

「……我說錯話了嗎？」

「第三山嶽都市德魯佛特。」

「無論對象是神還是人，都沒有關係。不管對方是什麼人物，我都不打算找藉口。自己無法引起禰的興趣，是我不夠強大。我的力量不足以讓禰喜歡上我。唯獨那一點是敗因，其他都不是理由。」

對於穆託的發言，艾蓮妮西亞並未回應。祂正注視着牽手走路的男女，眼神中帶有慈愛之情。

稍晚起步的艾蓮妮西亞跟隨在後。

「有什麼差別呢？」

城鎮的行人也逐漸減少，最終只剩下艾蓮妮西亞與穆託兩人。

艾蓮妮西亞輕聲說出那座城鎮的名字。

「禰不想回去嗎？」

「即使禰現在回去，也只會被歐杜斯肆意利用而已吧？要是禰願意陪我，我會讓禰有稍微好一點的選擇。」

他轉向前方，並且邁步前進。

「你在這裏有什麼必須要辦的事情吧？」

「你將愛情形容爲戰鬥。」

艾蓮妮西亞靜靜地這麼說道。

「愛情是一種施予與孕育，其內涵與勝敗無關。」

穆託微微歪頭思索。

唐突的發言讓艾蓮妮西亞的腦袋轉不過來。

穆託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他的意思是，利用虜獲魔彈或相同類型的魔法，讓艾蓮妮西亞變成其他世界的神。

艾蓮妮西亞微微苦笑着說道。

「大錯特錯。」

「這裏並非我創造的世界。即使如此，現在的我是這個世界的創造神。倘若被我捨棄，這個世界就太可憐了。我愛魔彈世界，以及活在魔彈世界的人們。」

祂就像突然回過神來般說道。

見他並未繼續說明，儘管感到疑惑，艾蓮妮西亞仍舊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話語自然地脫口而出。

穆託隨即露齒而笑。

表情充滿慈愛的祂以靜謐的嗓音開口：

「對不起。」

那是聳立的高山，以及設置於山間的基地與都市合爲一體的山嶽都市，是魔彈世界的典型風景。

「……對不起，你剛纔說了什麼？」

「你總是在說戰鬥的事情。」

艾蓮妮西亞睜大眼睛。

「歐杜斯讓禰創造小型銀泡當作『銀界魔彈』的子彈。而且，持續做那樣的事情必定會耗損禰的根源，最終導致禰毀滅吧。」

穆託凝視着祂。片刻後，他開始緩步前進，艾蓮妮西亞則跟在他的後方。

「要不要去一次城鎮呢？」

穆託抬頭看向天空，陷入片刻的沉默。

「既然如此，愛情的內涵是什麼呢？」

「穆託，儘管如此，我的回答依然不變。就算事與願違，無論我即將面對的命運有多麼殘酷，我都不能逃跑。」

「雖說寄宿於小型銀泡的根源只有一萬個，對禰來說，數目並不是重點吧？」

雖然完全不清楚那麼做到底出於什麼樣的突發奇想，正如他所說，現在的祂就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穆託把手放到自己的頭上，露出一副略顯輕浮且感到爲難的神情。

「這個距離十分愜意，能夠親身感覺到他們的幸福。」

慢步前進的同時，艾蓮妮西亞溫柔地凝視着每一個路人。

艾蓮妮西亞既沒有參觀商店，也沒有喫東西，單純只是觀察着人們的舉止。

「……嗯…………這樣啊……」

「我做不到『逃跑』這種事。」

「艾蓮妮西亞，按照約定，我來幫助禰逃跑。」

「你並未陷入消沉。」

幾秒鐘的沉默中，只有兩人節奏固定的腳步聲。

艾蓮妮西亞以靜謐的嗓音說道。

「說不想回去是騙人的。」

對於穆託的提議，艾蓮妮西亞歪頭思索。

「他們不一定幸福。」

「不。」

對於艾蓮妮西亞的疑問，穆託保持沉默並伸出手。他的意思應該是：「要是想知道，就陪我走一趟。」

艾蓮妮西亞握住第二魔王的手。

假如做到那種程度，迴避與穆託交戰的歐杜斯應該就不會再繼續糾纏艾蓮妮西亞。對他們來說，只要能夠達成目的，就算創造神不是祂也無所謂。

「不是嗎？」

兩人就這麼保持沉默，在山嶽都市德魯佛特逛了一陣子。

「與從遠處觀望有所不同。」

穆託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對於穆託的疑問，艾蓮妮西亞斬釘截鐵地回答：

平穩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魔彈世界的月亮升起。

穆託如此說道，接着停下腳步。

觀察着承繼創造神提魯涅斯的魔彈世界居民們。對祂來說，那正是最大的樂趣。穆託走在祂的身旁什麼也沒做，時不時轉向艾蓮妮西亞，然後露出滿足的笑容。

穆託愣了一下，然後看向祂。

「儘管如此，相愛的兩人看起來十分幸福。對我而言，那樣就足夠了。我想要守護那樣的幸福。」

穆託筆直地盯着艾蓮妮西亞，同時提出質疑：

「人不會愛神。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察覺到，那樣是錯的。因爲所謂的神，是世界運作的機制，也是一種秩序。」

「……禰說這番話，是打算要安慰我嗎？」

路上行人與祂擦身而過。祂和藹地觀察着路人們各別的表情。

「神魔射手歐杜斯與大提督基基需要魔彈世界的創造神。既然禰因爲虜獲魔彈而成爲這個世界的創造神，只要用相同的方式，就能自魔彈世界解放禰。」

他看起來就像在思考什麼。

「禰曾經來過嗎？」

艾蓮妮西亞不帶猶豫地回答。

他低聲說道。

彷彿稚嫩的少年一般。

穆託露出意外的表情詢問：

「倘若要觀戰，就必須待在能夠親身感覺到魔力的距離。」

米里狄亞也是如此。最起碼觀望着世界，也許就是祂們表現慈愛的方式。

「……咦？」

創造世界的創造神能夠做到的事情有限。

「我想也是。」

的確，倘若是他身爲第二魔王的力量，即使能夠從神魔射手歐杜斯的手中奪取艾蓮妮西亞也並不奇怪。

艾蓮妮西亞點了點頭。

艾蓮妮西亞稍微皺起眉頭。

轉移後，艾蓮妮西亞的神眼看見都市。

祂明知一切，卻還是如此答覆。

「儘管應該會花上一點時間，也不是沒有辦法讓禰回到原來的世界。」

「已經結束了喔。」

「你在想什麼？」

「禰指的是什麼事情？」

艾蓮妮西亞點了點頭。

「只要待在魔彈世界，禰就只能面對邁向毀滅的殘酷命運，難道不是嗎？」

「沒辦法。既然如此，就這麼做吧。」

穆託的手一瞬間出現殘影。艾蓮妮西亞纔剛反應過來，黑色短劍已經刺入祂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