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不歸主】

漆黑灰燼自天空灑落。彷彿黑暗被逐漸剝去一樣，灰燼輕盈地飛舞飄落，靜靜地堆積在二律僭主仰天倒下的身上。他的魔力隨着時間迅速衰退。

那雙不帶色彩的眼睛看着我，同時傳來沙啞的聲音。

「……爲何救我……？」

「你纔是爲何不避開？你剩下的魔力應該不足以施展『掌握魔手』纔對。」

二律僭主說：

「我若是避開，這個世界就不可能平安無事。」

「相對地你會死。」

他沒有回應，只是茫然地望着天空，那雙不帶色彩的眼睛流下一道淚水。他究竟懷抱什麼樣的心情，纔剛認識他的我無從得知。

「你的身體魔力效率很差，這樣撐不了幾天。」

「是啊……」

就算什麼都不做，魔力也會不斷從二律僭主的根源被吸走。這或許也是他無法承受長時間戰鬥的原因。

「轉生吧。如果沒有餘力，要我幫你一把嗎？」

只要轉生成更合適的身體，大概就活得下來。

「在卿的世界裏，轉生是很一般的事嗎？」

「難道你辦不到嗎？」

二律僭主露出不知是否定還是肯定的表情。

「……我不會轉生……」

二律僭主明確地這麼說。

「爲何？」

「我心意已定。在吾主歸來之前，我要一直在此等待。」

「即使做到這種地步，大概也只能稍微延長我的壽命。唯一能拯救我的，只有還記得我本來肉體形狀的二律僭主。」

「要是能實現，真希望能就此永遠地等待下去……」

「還有一點。」

他的語調和之前不同，變得溫和且恭敬。

他一語不發地看着我的臉。

這具肉體正是這個男人唯一留下，他對於主君忠誠的證明。

他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

二律僭主靜靜地開口問：

他望着飄落漆黑灰燼的天空說：

「可是，縱使這麼做，也已經爲時已晚。我爲了轉生到主人的肉體上，喪失了維持本來肉體形狀的力量。即使離開這具肉體，我也無法獲得新的肉體。唯一的辦法，就是以和他人融合的形式進行轉生的『融合轉生（radopirika）』。儘管有別於一般的轉生魔法不會喪失記憶，卻無法長期共存。一旦我進入卿的肉體內，將會無關我的意願與卿的根源融合，並且開始侵佔。」

那個主人已經不會回來了吧。

他大概想跟着主人一起赴死，卻沒能獲得許可。

「……卿也許覺得我蠢……」

二律僭主的部下握起拳頭，可是他已經虛弱到連要這麼做都已經很困難了。

「欺騙即將毀滅之人並無意義。」

「你想守護主人的肉體與名號，直到最後一刻吧？」

「……我一直在等待不會歸來的主人……」

艾庫艾斯曾說火露是爲了維持世界而消耗。或許就連他也不知道，自以爲奪走的東西，其實被他人奪走的事實。

「然而要我不必等待的主人，明明就不可能稱讚一直在癡癡等待的我。」

「這是主人前赴死地時，託付給我的重要身軀。」

「我纔剛離開自己的世界。是叫做銀水聖海吧？我對世界的外側一無所知。」

「吾主是要打破邪惡階級制度之人。不敗且傲然，是在這片受秩序支配的大海上吹起的一陣自由之風。然而，即使是能笑着度過一切生死關頭的主人，最終也還是被一道他所無法避開的死亡高牆擋下了。」

男人以沉默表示肯定。假如根源消逝，二律僭主的肉體就會淪爲屍體。倘若他要捨棄肉體讓自己活下去，或許早就已經進行轉生了。

他的回答中斷。二律僭主的管家一語不發地注視着我。

「……無以回報僭主的恩情，就這樣在此獨自死去……」

「……茫然地……」

我咧嘴笑道：

那道沙啞的聲音，就跟傷痕累累的他一樣。

「……卿爲何要爲剛認識的我做到這種地步……」

「這是無謂的感傷吧。我也許覺得，只要等待下去，只要守護住他的名號，總有一天奇蹟就會發生。到時歸來的僭主，說不定會稱讚我守護得很好、等待得很好。」

二律僭主微微舒展表情。他以沙啞的聲音開始說：

對失去主人的男人來說，這應該是他僅存的希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稻草一樣，是渺茫的希望。

然而，男人沒有答應，再度注視天空。

「我應該要阻止他纔對。即使要挺身阻擋，也要阻止僭主前赴死地。不然，我應該要跟着他一起去。哪怕犧牲生命，這也是我身爲主人的管家所應盡的職責。我錯過了那個機會，厚顏無恥地獨自存活下來，連要守護什麼都無法理解，只是茫然地活着。」

「我想至少要守護他的名號。只要二律僭主的名號威震這片銀水聖海，主人就還活着。我如此相信，如此欺騙自己，一直活到今日。只要這具僭主的肉體還在此處，自由之風就會繼續吹拂，主人就確實還在持續守護這片銀水聖海的聖域……」

「你就儘管說吧。我會將你的名譽帶進墳墓裏。」

「這具身體本來並不是你的吧？」

「你想永遠等待不會歸來的主人嗎？」

他一臉驚訝地瞪圓了眼。

「那是強盛到比什麼都還要強大的死亡高牆。主人本來可以逃走，卻爲了恩人毫不猶豫地前赴死地。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就代替你守護二律僭主的名號與肉體吧。魔力的話，我多得是。要維持那具肉體並非難事。」

「倘若二律僭主不在，這一帶的海域就會落到他們帕布羅赫塔拉的手中。主人要我不必等他，要我好好守護。」

男人稍稍舒緩表情。

他還真是愚蠢。實在太過愚蠢，甚至到了高尚的程度。儘管他早就已經知道主人不會歸來，還是堅持守護着他的名號與肉體。直到最後的瞬間，他都一直相信二律僭主可能會引發奇蹟的希望。

「……卿爲何加入帕布羅赫塔拉的學院同盟……？」

彷彿硬擠出來的聲音悲痛地迴盪。

那是作好覺悟的表情，彷彿他早已接受自己的毀滅一樣。或許在和我戰鬥之前，他的身體就已經瀕臨極限了。

「……而就連這種妄想，都已經走到盡頭……我到頭來，什麼也沒能做到。」

「對剛進入銀水聖海的卿來說，這個機制也許很複雜，不過帕布羅赫塔拉會從泡沫世界奪走重要的魔力。」

爲了實現亡故君主的心願，他繼承二律僭主的肉體與名號，一直活到今天。

「他去哪裏了？」

男人仰望天空說：

用到榨取這種字眼還真不安穩，但就算說什麼泡沫世界，我也聽不懂呢。

他說不出話來。

我對着瀕死的男人說。

「儘管如此，僭主沒有歸來。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我錯了。僭主也許是要我好好守護自己。因爲再也不會歸來，所以不必等他……沒錯……」

沙啞的聲音沉重地說：

「外表或許是這樣。記憶應該也無法恢復。然而，存在他內心深處的事物不會改變。」

他一定打從最初就發現，這是一個無法實現的願望。儘管如此，他依舊作爲一名管家，爲了主人的意志殉身。

「……卿……」

「至少在我的世界是這樣──存在可能性。」

「……要是能再早一點遇見你……要去找尋僭主，我的壽命已經……」

後悔的話語無法抑制地從他的口中流淌而出。

「使用他人的肉體，無法充分地發揮實力。而你應該打從最初就知道，要是投入戰鬥，就會縮短自己的壽命。即使如此，你還是一直守護主人的肉體與名號。像你這種急着送死的部下，我在過去也有不少。」

「……倘若是卿，或許能夠維持……」

我亮起魔眼，窺看眼前這名男人的深淵。

「去迎接他吧。」

看到我的反應，二律僭主像這樣補充說明。

根源與肉體之間存在密不可分的聯繫。即使肉體消逝，也只要施展「復活（ingaru）」就能恢復，是因爲根源記住了肉體的輪廓。即使在失去本來根源的肉體裏放入其他根源，也不太能讓這具肉體正常運作。能如此自在地控制這具肉體，證明這個男人也具備非比尋常的力量，然而這麼做導致他消耗大量魔力，壽命即將耗盡。

「是啊……」

「想要放棄，就等你去尋找主人，確認他真的已經毀滅之後也不遲。他也許只是死後進入輪迴，喪失了記憶而已。」

「卿果然敏銳。在這片銀水聖海上，淺層的居民會被更深層的居民奪走一切，就連生命也能輕而易舉地奪走，而泡沫世界的居民甚至無法察覺這種掠奪。對他們來說，世界並不存在外側，所以這看起來就像一種秩序。」

「無妨。」

「所以我一直在此地等待，同時宣揚二律僭主的名號，守護這片海洋不受他們侵犯，相信主人總有一天會歸來。我持續等待了一段漫長且悠久，長久到令人暈眩的歲月。」

我走近他並伸出手。

「這樣啊。」

有別於一般的轉生魔法，不會喪失記憶？雖然「轉生（shirika）」應該也能保住記憶，這是遺忘自己肉體形狀的代價嗎？到底沒有嘗試過呢。不論如何，總之就是不與他人融合，他就無法轉生的意思吧。

就連在述說這些事情時，男子的魔力也不斷在消逝。無懼毀滅火球的強大，如今已無影無蹤了。

「是火露嗎？」

「……強者啊，你能聽聽我死前的後悔嗎……？」

原來如此。米里狄亞的世界則情況稍微不太一樣。

「意思是卿想要情報嗎？」

「難怪會覺得不相稱，魔力效率會這麼差。」

二律僭主沒有回答。我對於他那張寂寞卻高尚的表情印象。是我兩千年前已經看到不想再看到的表情。

這倒是不難想像。直到最近爲止，米里狄亞的世界也被奪走了某樣東西。

「你誤會了。其實是有一批人想傷害我的母親，他們跟巴爾扎隆德一樣佩戴着泡沫與波浪的紋章，所以我纔想向他打聽消息。我連帕布羅赫塔拉是什麼都不清楚。」

二律僭主說。雖然他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開口問：

「我沒有證據，你就當我沒說吧。」

「我們是一起玩過球的朋友吧？」

那雙不帶色彩的眼睛閃爍着些許光芒。

二律僭主的管家沉默不語，就像在想什麼事情。

「我的主人──二律僭主。」

那雙不帶色彩的眼睛流下一道淚水。

我點了點頭。

「……這麼做對卿有何好處？」

「即使他明天回來，也已經太遲了喔。」

「然而，泡沫世界不會出現適任者，世界不會進化，世界主神不會誕生。因此，泡沫的居民無法察覺到世界的外側。」

「……我已經有多久沒有接受他人好意了呢……」

「要是信不過我，我的身體就暫時讓你借住。既然你能那麼自在地使用他人的肉體，那應該能施展這種程度的魔法吧？只要不使用魔力來維持肉體，應該會稍微恢復纔對。」

「……我就只是在等待而已……」

既然要遠行，最好能儘量卸下肩頭上的重擔。

「那也已經是別人了不是嗎……？」

在毀滅之前，他居然在意這種事啊？應該不是想和我閒話家常吧。

「……所謂的泡沫世界，是指尚未進化的世界。在卿的故鄉里，應該存在世界主神吧。在達成進化的世界，人們會透過主神察覺到世界的外側，並獲得穿越銀水聖海的手段。」

「銀水學院帕布羅赫塔拉，是古老、巨大，而且階級制度邪惡的象徵。他們一直在單方面榨取泡沫世界。」

他直直注視着我伸出的手。

「那些部下呢……？」

「我給他們放了長假，不用再回來了。」

那個男人以充滿憂鬱的表情說：

「他們想必感到非常無聊吧。」

「沒什麼，我讓他們工作了一輩子，要是不好好休息，我可是會很困擾。」

男人寂寞地露出笑容。然後，他緩緩伸出那隻無法出力的手，握住了我的手。癡癡等待不歸主的管家，他方纔那句無謂的感傷，似乎觸動了我的內心深處。

而我讓部下放長假的回答，大概也傳達到了這個男人的心中。

「……我該如何報答卿……？」

「那麼等到你平安與主人重逢時，就介紹他給我認識吧。我們三人一塊兒玩球如何？」

這可能是永遠都無法實現的約定。即使如此，男人還是吁了口氣說：

「卿和僭主一定很投緣。」

他就像下定決心，將魔力集中在手掌上。

「根源遭到融合的痛楚超乎想像，而且也必須要抵抗融合。卿可有對策嗎？」

「好啦，這會是需要對策的事嗎？你纔要當心了。雖說情況危急，我的體內可難以說是一個能住得舒適的地方。」

說着，我畫出魔法陣。

「『魔王軍』。」

我與二律僭主的肉體連起魔法線，讓平時會在根源內部抵消的毀滅魔力直接流入他的體內。這要是尋常的肉體，大概會承受不住而毀滅，但二律僭主超乎尋常地強韌。即使是外泄的魔力，應該也能暫時維持住這具肉體。

「『融合轉生』。」

他閉上眼睛，在牽起的手上畫出魔法陣。二律僭主的肉體突然癱軟倒下，我的體內開始出現不同種類的魔力。

融合轉生開始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