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謊言】

莎夏說道：

「阿諾斯。」

終於啊……

我緩緩起身，魔眼〈視線〉望向畫在房間裏的魔法陣。

但它尚未完成。

「你該不會要說自己來不及完成吧？」

「怎麼可能？這樣就完成嘍。」

莎夏舉起手。

她所發動的魔法使照進房間的月光分散成無數光線，一口氣補上魔法陣缺少的拼圖。

填滿房間的巨大自然魔法陣完成。

我立刻啓動魔眼，分析起魔法術式。

若是這個時代的術者要正確解讀畫了數十萬字的魔法文字，或許得花上一整天。但我只消一眼便輕鬆看透了內容。

也能毫不費力地施展魔法。

不過——

「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莎夏，也就是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贏了。」

我的這句話讓莎夏微微一笑。

「我很清楚自己的實力，這場對決就算輸了也無所謂。但我怎樣都不想輸給命運。」

不想輸給命運嗎？

「你想的沒錯，我的目的就是要讓你施展這個大魔法唷。」

「真虧你想得到這種方法。我如果要贏得對決，便必須發動這個魔法；倘若輸了對決，你就會命令我發動這個魔法。」

「米夏。」

——要拒絕我，拒絕莎夏·涅庫羅。

——就只有你願意看着我的眼睛，只有你願意對着我笑——

當然，以我的力量倒也不是沒辦法鑽漏洞……但這樣做太沒意思了。

「所以……」

——一直做着被你討厭的準備——

——與自己相似的存在一直待在身旁，沒有比這還要礙眼的事了。

——雖然不清楚，但這個姿勢也看不到臉。

既然受到「契約」約束，無論如何我都必須使用這個魔法陣施展魔法。也就是不管這場對決是輸是贏，莎夏都能達成目的。

——雖然這是最後了——

我解讀「根源同步」的術式，其魔法效果是讓魔力波長與他人同步。並非像我現在這樣爲了施展魔法而讓表面上的波長同步，而是打從根源變得和他人一樣。

月光如夢似幻地灑落而下。

在廣大房間中央，涅庫羅姐妹面對面。

——然而不存在的你只在必要時有僕人跟隨，幾乎過着孤獨的生活——

——剩下的人生就給你吧。

「這樣啊。」

十幾秒過後，光芒完全消失。

爲了不讓她察覺、不讓她發現而帶着嘲笑。

「你想知道我真正的心情吧？」

莎夏直盯着妹妹。

「儘管展現你的覺悟吧。」

這可是「獄炎殲滅炮」級的高難度魔法。儘管勉強構築了這個術式，但莎夏應該沒有能力自行施展魔法吧。

莎夏吸了口氣。

——就只有你願意待在我身邊。

——爲了施展「主格交換」的最後一塊拼圖，就是你要有身爲你的自覺——

隨着閃光逐漸褪去，兩人被光芒吞沒的身影浮現而出。

——我打從以前……就一直最喜歡你了——

「…………怎麼會……」

——這是最後了——

與莎夏的魔力波長同步，我啓動魔法陣。

待在那裏的是兩人毫無變化的身影。

將意識集中在「意念領域」上後，她的想法便經由魔法傳達過來。

——啊，要是我能這樣想該有多好。

「好吧，我就向你的智慧與勇氣表達敬意，收下這場勝利了。」

——我雖然是主體，卻認爲應該有能改變這件事的方法，一直研究着魔法——

——所以已經夠了，我已經滿足了。

莎夏違背了契約。

莎夏點頭。

——由於你願意陪着我練習，讓我變得只要不與其他人目光相對，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我發動了「意念領域」。

「心情如何？」

——所以只要施展「根源同步」，始作爲我魔力泉源的根源變得和你一模一樣，便無法區分我們誰纔是主體——

——只不過是我恢復原狀。

——爲此，我一直準備到了今天。

「再過十分鐘，你就要消失了。」

我朝米夏看去，她像是在說沒有問題般點點頭。

「再會。」

——我會改變的。你會死去的這種命運，就讓我打破吧。

——小時候，我還完全無法控制「破滅魔眼」時……

「以防你說謊，我要施展『意念領域〈rikunosu〉』。」

「意念領域」能將範圍內的人的想法傳達給術者。儘管並非不能用反魔法防止，但總之以我爲對手不可能做到。

我發動了「根源同步」。

我朝着魔法陣舉起手。

——儘管光靠我的力量沒辦法做到，但多虧阿諾斯讓我趕上了。

「我不害怕。」

——縱使你說這是命運，我也不會認同這種事。

——所以——

她一如往常地淡然回答：

——永別了，米夏，我最喜歡的妹妹。

「『根源同步〈zekushizu〉』，是我所開發的魔法唷。」

「……『主格交換』……」

——一定可以的。

——我有好好笑着嗎？

——喂，米夏——

——我們的靈魂與肉體是被一分爲二的。

——你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嗯……」

我在這瞬間廢棄了「契約」。

——抱歉，米夏，我沒辦法說出真正的想法。

藍色光粒有如螢火蟲般飛舞，位於魔法陣中心的莎夏身體閃閃發光。隨着光芒愈來愈強，將整個房間染成一片湛藍後，視野忽然取回原本的色彩。

米夏點了點頭。

——縱使得支付「契約」的代價，反正到時候我也消失了。

莎夏抱住妹妹。

「是呀，對決是我贏了。你懂吧？」

「這種魔法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是怎樣的魔法？」

——這十五年來，我過得非常開心。

「喂，人偶。」

——之後只要再施展一個魔法……對「分離融合轉生」施加「主格交換〈deruto〉」，就能讓你成爲主體——

莎夏詠唱魔法的瞬間，兩人被耀眼的光芒籠罩。

——要保重喔，米夏，拜拜——

「根源同步」的目標是莎夏本人，同步的對象是米夏。

——變得能離開家中，與其他魔族一同歡笑了。

莎夏帶着一臉驚訝的表情，半傻眼地注視着妹妹的臉。

「好吧。反正都到最後了，我就跟你講吧。」

——沒問題，我辦得到。

——「分離融合轉生」是以魔力波長來區分我和你。

「……結束了……？」

「無所謂。」

所以她纔想讓我施展魔法。

「我打從以前就一直最討厭你了。」

——我都一直準備到現在了。

——做好萬全的準備，擬定了絕對不會出錯的完美計劃。

——儘管如此……

她的心聲滿溢而出。

她以染上絕望的聲音，小小聲地問道：

「…………爲什麼……？」

莎夏的魔法失敗了。

她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什麼魔法？」

即使米夏詢問，莎夏也只是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直盯着這樣的姐姐，米夏說道：

「莎夏太不會說謊了。」

語調相當淡然，卻也非常溫柔。

「儘管不知道你爲什麼要說謊……」

她的眼中滿是對姐姐懷抱的好感。

「但我喜歡笨拙的莎夏。」

莎夏咬緊脣瓣，強忍着淚水。

但她終究忍耐不住，淚珠就這樣自臉頰撲簌簌地落下。

要是米夏沒有拒絕她，「主格交換」的魔法便無法成立。

莎夏制定的計劃確實很完美。

已經沒時間了。

她直視着我說道：

「……你這個笨蛋……我都對你做了那麼……那麼……過分的事了……！」

很可悲的，莎夏想幫助米夏的心情導致計劃失敗。

「我還以爲再也無法和好了，然而我的人生卻發生了兩次奇蹟。」

儘管如此，她還是誤算了一點。

「……求求你……不要消失……不要丟下我……」

她點了點頭。

「……拜託你……米夏，討厭我吧，拒絕我吧……」

摸着嚎啕大哭的莎夏，她露出滿足的表情。

她一面落淚，一面懇求似的說道：

米夏感到不可思議似的以眼神詢問我。

「我不會消失，就只是變成莎夏，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不然你會無法得救的，讓我代替你消失就好。」

「別在意，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是我。」

我說道：

抱起莎夏的肩膀，米夏說道：

「我們和好了。」

「你還有其他願望嗎？」

「都對你說了過分的話……都傷害了你……爲什麼……爲什麼……？」

「多虧阿諾斯。」

我舉起手，施展「魔王軍」的魔法。

彷彿從喉嚨擠出的聲音響起。

那就是米夏比她所想的還要喜歡姐姐，以及莎夏也喜歡妹妹到無法靠演技掩飾的程度。

「這種事……跟這種事一點關係也沒有！畢竟米夏現在就在這裏啊！因爲你是我想要守護、最喜歡的、最重要的妹妹，所以我想打破這種命運啊！」

「太好了呢。」

米夏看似傷腦筋般的微微一笑。

「你在說什麼啊？」

米夏把手輕輕放在姐姐頭上，溫柔撫摸着。

「我沒有任何遺憾了。」

莎夏緊抱着米夏不放。

「真正的奇蹟現在纔要開始。」

「好乖好乖。」

米夏看向我。

米夏還能是米夏的時間微乎其微。

莎夏哭訴着：

她像是被絕望擊垮般跪下，將臉埋在妹妹胸前。

「……笨蛋……」

米夏忙不迭地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