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启程】

城魔族们正朝着我们飞来，他们之中负责带头的是赛门。他被辛砍下的脑袋在急救后勉强接了回去，尽管尚未痊愈，只是要移动的话似乎并无大碍。

他在我的眼前着地。城主们守候在他身后，而他们的后方整齐排列着城魔族们的队伍。

「……你说要作一个了断？」

赛门静静地问。

「没错。」

「银水序列战完全是巴兰迪亚斯败北。既然校徽被夺走了，我就已经无法参战。元首已向你屈服，主神沦为那副模样，事到如今还要作什么了断──」

「你们的元首还尚未屈服。」

我将视线投向上空。

「我没说错吧，法里斯？」

法里斯离开杰里德黑布鲁斯，缓缓地降落下来。

「……被您看穿了吗？」

他降落在我的身旁。

「这是什么意思？法里斯明明已经向你效忠……」

「意思是说，法里斯并非巴兰迪亚斯的元首。」

赛门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看向法里斯。

「该不会卡尔汀纳斯…………？」

「……抱歉，赛门。」

法里斯画出魔法阵，一个画框出现在那里。画中的人物，正是不动王卡尔汀纳斯。这是一幅他露出痛苦表情的肖像画，不过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动起来一样。

「我以『封描绘画（rossen）』将他封进画框里了。」

只要毁灭卡尔汀纳斯，当下巴兰迪亚斯的元首之位便会空出。由于主神梅帝伦就在一旁，法里斯应该能马上成为元首，然而到头来他还是迟疑了。

「好美丽的城堡……这或许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城堡美丽……」

尽管城堡已被炸得半毁，卡尔汀纳斯的态度仍然强硬。

「梅帝伦，祢怎么了？在摆什么架子啊！主神无法杀害元首，别忘了祢要杀要剐，全凭朕的兴致啊！快把力量交过来！」

「哦？你有重新来过的觉悟吗？」

「……这样的话，就连巴兰迪亚斯……都会毁灭……」

没有主神加护的世界，秩序将无法保持平衡，火露会不断泄漏到外侧。如此一来，下场即是世界迈向终结。

「救救王虎……！快救救梅帝伦……！这样的话……再这样下去的话……朕拜托你，朕拜托你了……！」

卡尔汀纳斯对自己与五个画框画出魔法阵。

「哦？」

我施展「飞行」悠然地往上空飞去。法里斯抬头仰望，以困惑的视线追逐我的身影。不久后，展翅飞翔的杰里德黑布鲁斯映入他的视野。

我用力将不动王从画中拖出，就这样抛在地面上。

他画出的六道魔法阵，每一道都缺少了一半。这个看来需要主神与元首，是两人一组才能发动的术式。

他把手放在画框上，试图从画中离开，却像撞到看不见的玻璃一样，他无法从那里移动分毫。

「像你这样的愚者，没资格成为我的部下。我只要你将法里斯的火露和那五幅画作还来就好。」

不动王把头磕在地上，跪着向我求饶。

「即使没有主神，世界也会继续转动──就像我们米里狄亚一样。」

尽管一屁股摔在地上，他还是以燃起怒火的眼神朝我瞪来。

「……呜、啊………………等、等等……你们……这、这是在做什么……朕可是、唔咕咕……呀啊啊啊啊啊……」

「梅帝伦！方才的事，朕就原谅祢吧！现在先将这群家伙狠狠地教训一顿。就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朕被称为不动王的理由吧！」

我一副不打算理会他要求的态度说：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老虎头盖骨。

不动王朝着魔法阵注入魔力。然而，尽管是理所当然的事，欠缺而只有一半的魔法阵并未被补全。

「你……你……怎……这…………这是…………？」

他吓得浑身发抖，不断地向我低头。

「哇哈哈哈哈哈！朕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早就作好能随时动用的准备！法里斯，既然你忤逆朕，那么应该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吧？」

在卡尔汀纳斯惊愕的瞬间，「刚弹爆火大炮」的集中炮火朝他射去，魔法城堡在建成之前就惨遭陷落。

我悠然走到他面前轻轻抬起脚。

「那里很挤吧？我现在就放你出来。」

「梅帝伦！动作快！朕要以全力蹂躏他们喽！」

「我就告诉你巴兰迪亚斯的下场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说：

卡尔汀纳斯突然果断投降，端正姿势。

卡尔汀纳斯露出绝望的眼神，茫然注视着漆黑火焰。

「唔嗯，你从方才一直在找的──」

我发出「狱炎歼灭炮」将王虎的头盖骨炸成碎片。

「朕会归顺米里狄亚……我们巴兰迪亚斯城舰部队，从今以后将改名为米里狄亚城舰部队，成为您的部下……！」

卡尔汀纳斯猛然抬头。他就像在述说显而易见的谎言般，虚伪地装出高尚的表情说：

卡尔汀纳斯被绳索绑住身体，转眼间就被拘束起来。

赛门等城魔族们整齐划一地把手伸向卡尔汀纳斯，同时画出魔法阵。

「…………求、求求你………………」

「不动王卡尔汀纳斯，因为你，许多战友都离去了。」

「即使失去荣誉，也要为了人民。纵使我们怀抱这种想法忍气吞声，能够获得的却是微不足道的力量，以及我们巴兰迪亚斯的恶名。明明就连让人民温饱度日都办不到，你这个元首只顾着牟取私利！像这样的王，我们再也不需要了！」

「看了还不明白吗？」

「你果然不是战士呢。」

「……呣唔……咳喔……！竟、竟然蠢到这种地步……平定巴兰迪亚斯？那个巴兰迪亚斯的意志不是选上了朕吗？既然如此，朕的所作所为，即是我们世界的期望啊！」

卡尔汀纳斯看着自己的野心逐渐燃烧殆尽的景象，发出宛如临死前的痛苦惨叫。

脚步声「唰」的一声响起，城主们来到不动王卡尔汀纳斯的背后。当我转身离去后，他们立刻上前制服了卡尔汀纳斯。

我对「封描绘画」施展「封咒缚解复」后，画中的卡尔汀纳斯便睁开眼睛。

「我将祂毁灭了。」

法里斯朝我看来。

「至今被你当成棋子一样对待的臣子与民众，会怎么处置你呢？」

赛门走到我面前，身后跟着三名城主。他们恐怕是方才操控卡姆拉西舰的那三人。

「你将成为自己以前瞧不起的泡沫世界居民，并以这个身分活下去。即使没有神、没有银城、变得一无所有，只要你能真心为了国家、为了世界着想，并受到人民的认可，就能再度成为巴兰迪亚斯的元首吧。」

「没什么，我就只是看不惯这种理所当然。」

「不要仰赖无聊的神，自己去赢得这个资格吧。假如你真心爱着这个世界。」

我把脸靠向他，以魔眼看穿他的真正意图。

「……感激不尽……本来的话，主神被毁灭的我们巴兰迪亚斯，通常应该会被夺走一切……这份恩情，我们永生难忘……」

「……朕、朕不敢……」

「陛下。」

只有一半的魔法阵让卡尔汀纳斯穿戴上形如城堡的铠甲，并眼看着不断变得巨大，逐渐形成一座高耸的城堡。

「刚弹爆火大炮」朝着卡尔汀纳斯一齐发射。

法里斯为了巴兰迪亚斯，建议我和他们和解。对此我轻轻回以微笑。

那是一道低沉且平静，充满正义怒火的声音。

「──『创造艺术建筑』就是你本来的翅膀啊。」

「你难道以为，在只有不适任者的米里狄亚世界中，身为适任者的自己能轻轻松松当上元首吧？」

「呀……！」

「赛门！你们也是，到底在发什么呆！快去干掉他们！小心朕将你们满门抄斩啊！」

赛门等人的锐利视线冷冷地刺在卡尔汀纳斯身上。

我以指尖轻轻地画出魔法阵。

「…………唯、唯独这件事……唯独连累无辜的百姓毁灭这件事……一切的责任……都在朕身上……」

他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以及牙齿不停打颤的声响。

「好啦，你就后悔吧，不适任者。朕认真起来，只要一个人就能与巴兰迪亚斯城舰部队匹敌。要是再用上这五座名城，就无敌了！」

「嗄──？你们那是什么表情？这样行吗？朕要杀了喔？朕真的会杀光你们全家喔？」

卡尔汀纳斯看到主神的下场，毫不挣扎地如此说。

「等……等等……住手……快住手──」

「当、当然。所以，请你务必拯救梅帝伦的性命……」

「──该不会是这家伙吧？」

魔法炮击接连命中，卡尔汀纳斯还在构筑途中的城堡转眼间迅速崩塌。

「……朕的……主神…………至今筑起的银城…………在燃烧…………啊……啊啊……啊啊啊………………」

「米里狄亚的元首，阿诺斯大人。」

仿佛海水退潮一般，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过，祂应该勉强还留着一口气吧。我想你已经明白，即使你现在投降，主神毁灭也是时间的问题。」

「创术师还真是厉害，跟只懂得战斗的我完全不同。」

他喃喃发出虚弱的话语。

「……啊…………怎…………呃……么…………会……唔……」

「……对不动王卡尔汀纳斯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下场，但城魔族们或许会被推向无法生还的悬崖……这场战斗实在太过残酷了……」

「啪嚓」一声，我将王虎的头盖骨踩碎。就像吓破胆一般，卡尔汀纳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将王虎的头盖骨抛到被拆掉城堡铠甲、变得毫无防备的他脚边。一看到那颗头盖骨，不动王就惊叫一声，当场吓得腿软。头盖骨失去眼珠的眼孔，与卡尔汀纳斯有眼无珠的魔眼（眼睛）对上。

「要是这么想祂，就还给你吧。」

「呃喔喔喔喔……！」

「快住──」

赛门被翱翔天际的翅膀吸引目光，忍不住向站在身旁的战友说：

「恶王卡尔汀纳斯，为了平定巴兰迪亚斯，我要讨伐你！天诛！」

「……什么，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里斯的视线低垂。站在他身旁的赛门正抬头仰望杰里德黑布鲁斯。

「……呣唔……你……」

「要作出了断的人是你们──了断你们为了自己的世界，献出自己的生命所挑战的这场战斗。」

卡尔汀纳斯在放话的同时画出魔法阵。随后，有什么正从奥特露露张设的结界外侧朝着这里飞来。那是五个画框。是卡尔森老师等人，法里斯的同志们所遗留的城堡。

「它将是漂荡在银海上的一颗无神泡泡，成为泡沫世界。」

「哼，明明就这样夺走火露就好，你却起了贪念呢……！难道连『逐二兔者不得其一』的道理都不懂吗……！」

「……朕、朕明白了……朕也是统治小世界的元首……既然事已至此，朕就不会再继续抵抗了……」

「……这、这是……？朕到底是……」

我把手伸进画框里，抓住卡尔汀纳斯的衣领。

「还有在银水序列战中被你踢落的小世界，要是知道巴兰迪亚斯沦为泡沫世界，大概会拚了命地寻找你吧。」

法里斯睁大双眼。

「我一直相信我们是志同道合的同志。然而，你和我其实并不一样吧。」

法里斯露出内疚的表情，但赛门立刻低头道歉。

「……抱歉……法里斯……我让你背负了沉重的负担。」

法里斯再度露出惊讶的眼神，就像要否定似的一再摇头。

「……不，不是的，赛门。我自愿背负这些负担。你们拥有正直、美丽，愚直到让人清爽的心灵，是我自己无法忍心坐视像这样的你们不断受到伤害。我自愿踏上了成为战士的道路。尽管如此，我在最后一刻背叛你们，结果还是没将卡尔汀纳斯──」

赛门就像要打断法里斯的道歉，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喂，战友啊。是我太弱了。我必须要强大才行。要是我强大到足以让你自由作画，就不会害你陷入这种左右为难的局面了。」

赛门一脸认真地说：

「这是我的责任。毕竟我只要成为元首就好了，我说的没错吧？」

身为创术师，法里斯不须强大。

身为战士，赛门必须强大。

即使如此，如今醒悟到自身错误的他，并没有软弱到会将责任推卸给法里斯。

「我们要从泡沫世界重新开始喽。我说的没错吧，各位！」

赛门回头向城魔族们大喊：

「让我们重头开始建立巴兰迪亚斯吧。我们的翅膀教会我们，即使是主神的权能，我们也能挺身对抗！而米里狄亚的元首，暴虐魔王阿诺斯•波鲁迪戈乌多也教会我们，我们能对抗世界的秩序，甚至打倒主神！」

城魔族们就像在说巴兰迪亚斯要从这里开始一样，纷纷露出开朗的表情点点头。

「让我们建筑新的城堡吧。不会受到愚蠢的王和只是强大的主神支配，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城堡！不只会战斗，而是充满画作与美丽城堡的美好世界！然后，总有一天，我们要邀请引导我们走到这一步的翅膀，招待银城创手来这里！」

「「「遵命！」」」

城魔族们齐声高呼。然后，他们纷纷聚集到法里斯的身旁。

我俯瞰法里斯迄今建立起的牵绊，并且向他们大喊：

「去看看？」

奥特露露困惑地注视地上。祂的神眼（眼睛）深处，浮现出齿轮的形状。

「要再努力一下喔！」

「……我知道。」

『法里斯的火露不在这里。』

『──三面世界「创世天球」。』

位在地上的赛门喃喃地说。城主们一齐抬头看向上空，然后注视着那个东西。

第二巴兰迪亚斯被染成银红色。就跟在米里狄亚世界施展的时候一样，米夏以创造神的权能调整巴兰迪亚斯的秩序，温柔地重新创造王虎梅帝伦与「因果长城」。

大概是「微笑会照亮世界」将梅帝伦重新创造成不同的存在，使祂失去了主神的资格。

米夏说：

重生的巴兰迪亚斯，天盖消失无踪，出现过去没有的无垠蓝天。

雷伊释放出灵神人剑伊凡斯玛那的力量，同时将艾莲欧诺露产生的爱与温柔转换成「想司总爱」。

「……巴兰迪亚斯居然有蓝天了…………」

「明白了。奥特露露会遵从毁灭主神的元首决定。你能独自完成回收火露吗？」

艾库艾斯的声音响彻开来。魔王列车的水车与风车猛烈旋转，巴兰迪亚斯的绝望正逐渐转变为希望。

银红的月光渐渐平息，原本在天上的「源创月蚀」消失无踪。巴兰迪亚斯的再创世已经结束。

奥特露露画出魔法阵，将发条插进那个钥匙孔里。当其旋转三次后，魔法阵随即开启，能在内部看见火露的光芒。

「──已确认王虎梅帝伦消灭。」

「终灭日蚀」飘浮在巴兰迪亚斯的天空中。由于进行了反转，目前正散发银红光芒。

「这不成问题。即使相距遥远，秩序也仍然相连。」

米夏的声音在天空响起，银红的月光洒落下来。王虎梅帝伦化为灰烬的骨骸与崩塌散落成碎片的「因果长城」，正逐渐经由她的创造权能被重新创造出来。

「假如回收巴兰迪亚斯的所有火露，米里狄亚就能达到深层世界。这样真的可以吗？」

「赛门，你快看……」

是「源创月蚀」──

「一起来吧。来亲眼看看过去支配你们的『因果长城』，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

「请收下。」

「不需要。那是巴兰迪亚斯的东西，我只需要拿回法里斯的火露。」

经由「根源降世母胎」创造的意念，是无数的爱与温柔。

『我想应该在第一巴兰迪亚斯。』

飞在空中的莎夏与米夏降落到我的位置。

「要加油、加油，再加油……！」

「唔嗯，那就必须去那里一趟了吧。」

『……唔呃呃……住、住手……我是──……』

两人睁大眼睛。蓝天之中飘浮着巨大的八片翅膀。更准确地说来，是带有翅膀形状的建筑物。

「……应该已经毁灭的主神之力……？奥特露露应该确实确认到梅帝伦消灭了……？」

「……这是…………？」

「就好好看清楚堵上水桶破洞的方法吧。」

「『温柔的世界自此而始（aru anto erutonoa）』。」

「……天空…………」

「咯咯咯，顺便也带走希望吧！」

在银红的月光下，无数的白鹳羽毛飞舞。

「无妨。」

我点头同意，转向在地上的城魔族们。

「雷伊同学虽然也被圣剑弄得很辛苦，还要再努力一下喔！」

司机室的耶鲁多梅朵代替倒下的司炉握起铲子，一个劲地对火箱投煤。伴随着神的魔力，烈焰形成漩涡。

在上空静观事态的裁定神奥特露露说：

为了不让法里斯有身为背叛者的罪恶感，众人全都带着笑容为他送别。大概是法里斯那时无力地跪倒，哭诉着哀叹：「想要继续作画。」打动城主们的心，振奋他们身为战士的灵魂吧。

「法里斯大人，即使回到米里狄亚世界，也请不要忘记我们。」

「唔嗯。米夏，妳创造了什么？」

我将视线朝向「源创月蚀」。果然分辨不出火露的区别。

「今天是新生巴兰迪亚斯的启程之日。我们米里狄亚世界也送上一份饯别礼吧。」

「奥特露露在此宣布魔王学院胜利。由于主神已经消灭，巴兰迪亚斯的火露所有权将转移至米里狄亚世界。」

「你现在仍是巴兰迪亚斯的翅膀。直到城魔族清醒之前，你一直在为了我们奋战。这份恩情，我们永生难忘。」

「请安心吧。我们也是高傲的巴兰迪亚斯城主。并不是在看到你尽管身为创术师，仍然持起城剑挺身奋战的英姿后，还无法振奋精神的一群窝囊废。」

银红的月光洒落下来，火露被缓缓吸进「源创月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