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遭到踐踏的榮耀】

「看啦，都是你們害的，這不是失敗了嗎。」

艾米莉亞以帶刺的語氣斥責海涅他們。

「喔喔，那還真是抱歉呢。」

萊歐斯完全不以爲意地說道。

「是說，艾米莉亞。結界魔法不能用那種攻擊性的魔力施展啦。不是把人殺掉，救人才是勇者的戰鬥方式。話雖是這麼說，之後也會殺掉就是了呢～」

海涅就像在戲弄她似的咯咯笑起。

「叫我老師！是說你這是在做什麼？明明是學生，請不要試圖指導教師。」

「說到底，既然是教師的話，就必須要比我們還要完美地掌握結界魔法吧？」

「……你很吵耶！」

對雷多利亞諾發怒後，艾米莉亞不高興地把臉撇向一旁。與此同時，耳邊傳來大門推開的聲音。

「哎呀哎呀，這所學院還是老樣子，看來就連好好上課都辦不到啊。」

出現的人是扎米拉學院長。站在他身後的則是穿着正裝、整齊排列的士兵們。

「是怎樣啦，大人物又來妨礙上課了嗎？」

「混蛋，我纔沒事找你這種假勇者。我聽說嘍？你們在做被龍追着跑的訓練啊？」

扎米拉嘲笑着道：

「我可從來沒聽過勇者會逃跑呀。據說勇者加隆可是即使死了也仍在奮戰呢。在國家危急之時，你們是打算用鍛煉出來的腳程逃跑嗎？」

萊歐斯半站起來，一臉憤怒地瞪着他。然而，他背後守候着數十名的士兵，沒辦法像上次那樣強行讓他閉嘴。

「要說大話，就等打倒一頭龍之後再說吧。」

丟下這句話，扎米拉走到講臺上。以判若兩人的殷勤態度，低頭問候着雷伊與米莎。

「我來迎接您了，勇者加隆大人、米莎大人。外頭已準備好馬車，今日會在王宮召開晚餐會。數日後的典禮應該也已經準備好了，在那之前還請您留宿王宮。我們會視您爲英雄、真正的勇者，準備最高級的款待，絕對不會讓您感到厭倦的。」

「咯、咯、咯，你們看到好東西了呢。這正是青春不是嗎！」

彷彿爆炸般盤旋在「聖域」之中的，是萊歐斯懷抱的鬱悶心情。只不過，這雖是他的心聲，卻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意念。

如此發問的人是留校的娜亞。

「要是想從龍的威脅之下守護的事物一個也沒有的話，就算不來上課也無所謂。你們全員都是。要是不想做的話，就趕快給我出去。」

就像在宣泄煩躁似的說完後，萊歐斯也離開了大講堂。勇者學院留下來的人，就只有艾米莉亞。當魔王學院的學生們擔心地看過去後，她就像是待不下去似的咬緊下脣。

──不論我們做什麼，到最後都只會是白費工夫吧。

艾米莉亞以緩慢的動作看着我。

扎米拉正打算說些什麼，卻在途中停了下來。

這說不定是失望。

萊歐斯唾棄似的說道：

「我等一下過去。」

「真年輕呢。」

「你不去嗎？」

「你可別在人家的傷口上灑鹽喔？」

──不是成爲你們所期望的勇者了嗎？

「妳就打回來啊。用妳擅長的巴掌打啊。還是說怎麼着？是在同情我們嗎？嗄嗄？我們纔不需要妳的同情！」

──反正沒有人期待我們……

──爲什麼……

「好。」

正當莎夏要施展「轉移」時，她就像忽然注意到似的向我問道：

萊歐斯猛力甩着身體，把艾米莉亞撞飛。倒在地上的她用手撐起身體，同時狠狠瞪向萊歐斯。

「……請不要……認爲……」

辛平靜地說出一句感言。

「那個，老師，說得這麼悠哉好嗎？」

──我們不是一直照着你們的要求去做了嗎？

──儘管如此，也還是不得不守護這羣人渣嗎？

──就算做相同的事，只要不是勇者加隆就沒意義的話……

「……妳這傢伙，居然真的打了……」

「對吧，辛老師，這在我們那一代可是很少見的呢。」

「那麼，各位同學。我們魔族就以魔族的風格，用身體來戰鬥吧。今天我們就來教對龍有效的攻擊手段，正好在東邊沙漠發現到了不錯的靶子。」

「……怎樣啦？」

「……誰待得下去啊…………」

就像與他的感情同步似的，纏繞在艾米莉亞身上的「聖域」魔力膨脹開來。海涅的意念、雷多利亞諾的心情，以及過去稱爲傑魯凱加隆的學生們心中的芥蒂全都合而爲一，並且轉換成魔力。

──爲什麼不是作爲真勇者出生……

「我纔不管，隨你們高興吧。」

──全都是白費。所有一切都是白費。

艾米莉亞指着大門。

──讚許我們是勇者，不停地誇我們是勇者加隆的轉生者……

學生們就像在說「果然不出所料」一樣，全都露出疲憊的表情。

雷伊點點頭朝向米莎說：

艾米莉亞這麼說完，雷多利亞諾就起身離席。接着海涅與勇者學院的學生們也陸陸續續起身離席走出大講堂。最後萊歐斯要從大門離開時，停下了腳步。

──沒錯，我們不是什麼優秀的人。這種事我們也知道。

「既然如此，就不應該避免衝突。互相碰撞，知己知彼。所謂的勇者，就是用心戰鬥之人。艾米莉亞老師是在實踐這一點。暴露出醜陋的內心，與學生互相碰撞。這難道不就是勇氣嗎，嗯？」

「哈，這樣啊。結果妳也跟他們一樣啊！」

強烈的不講理，就像在譴責他一樣。

「雖然昨天就問過了，但有辦法謁見蓋拉帝提王嗎？我也想見見王族人士一下。」

「啪」的一聲，艾米莉亞在萊歐斯臉上賞了一個巴掌。

我看着孤獨一人站着的艾米莉亞向她回道：

「那個，老師……你說的靶子，該不會就是在說龍吧？」

──混帳。

尚未解除的「聖域」溢出強烈的意念。

──然而，大人盡是些比我們還差勁的人渣不是嗎？

艾米莉亞喃喃低語，並且站起身來。

──我們不是勇者。就只是不像樣的假勇者……

──卻在某天突然說我們不是。

「不阻止我們可以嗎？不是會造成責任問題嗎？」

「萊歐斯同學！別再踹門了！你是在遷怒嗎！」

他轉身看向艾米莉亞。

──明明就視死如歸地在進行與龍戰鬥的訓練，卻被說是在逃……

「要是不想守護的話，就給我出去。」

──就像翻臉不認人似的粗魯對待我們……

砰、砰、砰砰，萊歐斯放任着激情，不斷地踹着大門。

耳邊傳來一句低語。那個人是萊歐斯。他露出屈辱的表情，大聲邁步走向大門，然後使勁地踹在門上。

「啊，沒事，好了，請往這邊走。別待在這種骯髒的地方，讓我們到王宮談吧。」

「……他媽的！開什麼玩笑啊！開什麼玩笑啊！混帳！」

艾米莉亞走下講臺，壓制住萊歐斯狂暴的身體。

就只是不斷地發出怒吼。

「妳覺得我會做這種事嗎？」

只要抵達憤怒的火源，就能在那裏看到不同的感情。

耶魯多梅朵在黑板寫下「轉移」魔法術式，學生們看到後便接二連三地施展魔法轉移。

雷伊不改微笑地向他問道：

「那麼，我們趕快出發吧。今天也要愉快地練習『轉移』。咯咯咯咯！」

耶魯多梅朵的說法，讓學生們聽了都傻眼。

「這不是個好問題嗎？留校的。跟魔族不同，這對人類來說是必要的。因爲他們的王牌『聖域』魔法需要團結一心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人類是場面話很多的生物，所以當他們真正地團結一心時，『聖域』就會化爲足以對抗我們魔族的矛與盾。」

「嗄？妳說什麼啦？」

「這是當然。王也很想與加隆大人見面，至於王族人士……」

兩人跟在扎米拉背後。士兵們誇張地左右分開，列隊排出讓雷伊通過的走道。當雷伊走過後，士兵們就恭敬地尾隨在後。他們離開大講堂，將門關上。

「我們走吧。」

激烈的怒火盤旋着。

對於耶魯多梅朵的這番話，魔王學院的學生們表現出理解的反應。

莎夏轉移離開。

「沒錯。咯咯咯。很好、很好，很好喔。你們這不是愈來愈懂了嗎！」

「就是覺得才這樣說啊……哎，算了。」

「請不要認爲，只有你們自己受到了不講理的待遇！」

不久後，大講堂就只剩下我與艾米莉亞。即使我慢步走到身旁，她也還是低着頭，一動也不動。我不在意，在她的脖子上畫起魔法陣，從收納魔法陣中取出一條掛着小鐘的項鍊。

這些意念大概傳達給了作爲術者的艾米莉亞吧，她傾聽着這些心聲。

「煩死了……！」

──爲什麼突然之間，就必須爲你們要求去做的事情而受到譴責啊……

耶魯多梅朵走下講臺，站在艾米莉亞身旁。

「……這是什麼？」

「沒什麼，只是護身符。這是能強化『意念通訊』等意念系魔法的魔法具，叫做『意念鍾』。因爲能讓想法輕易地傳達給對方，所以據說能讓人們重修舊好。」

艾米莉亞稍微眯細眼睛。

「不論怎麼看，阿諾蘇同學都還只是小孩子呢……」

她用指尖輕輕摸着項鍊上的小鐘。

「……給我出去這種話，可不是教師該說的話，根本就是放棄職務。他們會生氣也是當然的，要重修舊好……」

艾米莉亞垂着頭，黯然地看着地板。

「可是，妳是爲了他們才這樣說的。」

艾米莉亞就像很驚訝似的看着我的臉。

「艾米莉亞是覺得連欺負自己的人都不得不去守護的勇者宿命太殘酷了，所以纔會要他們不想做的話，就離開這裏。」

艾米莉亞依舊不發一語，但眼中充滿着悲傷。

「不對嗎？」

她垂着頭，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說：

「……我太膚淺了……果然不該去做自己不擅長的事……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什麼……」

在我沉默下來後，艾米莉亞就說了句「可是……」地緩緩開口說：

「……方纔的他們，就彷彿是我……」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不對，說不定一直都是……一直都是我，所以才聽不進去我說的話……」

艾米莉亞就像在回憶過往似的說：

「……如果是勇者學院的大人們把他們教育成這樣，就沒有比這還要過分的事了……」

在我這麼說的同時，淚水輕輕溼濡地面；而她就像要否定這點似的立刻用手擦拭臉頰。

「艾米莉亞。」

就像嚇到似的，艾米莉亞回看着我的眼睛。

「……不過，我想再去跟他們吵一下架……反正，事情都這樣了……」

經我叫喚後，艾米莉亞轉過頭來。

她儘管這麼說，卻看起來很高興似的露出微笑。

艾米莉亞悲傷地笑着說：

「……這算什麼呀……」

艾米莉亞輕輕揮手，跑向大門的另一頭。

艾米莉亞就像自言自語地喃喃說：

「那麼，就我一個這麼覺得吧。」

「……這次說了很像大人會說的話呢……」

她立刻就像要否定自己似的搖搖頭。

「……纔沒有……這回事……」

「不對……果然還是不對。這就只是私怨……我就只是無法原諒那個跟把我推下地獄一樣的類似事物吧……完全沒有考慮過學生的心情……」

「阿諾蘇同學，趕快去上耶魯多梅朵老師的課吧。因爲很強就曠課的話，可是無法成爲優秀的魔皇喲。」

艾米莉亞強忍着淚水並往前走。

「畢竟我是很過分的教師呢。」

她朝着大門走去。

我坦率地向艾米莉亞說：

「艾米莉亞，妳今天是個好老師喔。」

「我會的。再見。」

「妳想守護他們的尊嚴，不想讓他們爲了不想守護的人前往戰場。」

「我不這麼覺得。」

「不過，沒有人這麼覺得……」

「要加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