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魔王不在的魔族之國】

我們穿過城門，走進密德海斯。

櫛比鱗次的建築物上全都雕有魔法文字的圖樣，這一個個的魔法文字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魔法陣。

米夏一面走在大街上，一面興味盎然地看着街景。

「一模一樣。」

應該是指我在兩千年後的密德海斯擴建的地底城市吧。她就像忽然想到似的轉過頭來。

「熾死王在這裏？」

「我也不清楚。熾死王在迪魯海德的領土鄰近亞傑希翁的國境，所以被人類攻陷了。在那之後他雖然大多數時間都跟部下們一起滯留在德魯佐蓋多，但也會因應戰況遊走各地。」

「喜歡戰鬥？」

「借用那傢伙的話，似乎是想看我能達到多高的巔峯，不過還是難以理解熾死王的想法。他的行動只會招致自身破滅。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尋找魔王的敵手，這種事情到底是哪裏有趣了。」

米夏陷入沉思。

「我討厭熾死王的感情。」

「哎，也沒有多少人會跟那傢伙合得來。」

「不過，稍微理解了。」

喔，真不愧是米夏。

「他在想什麼？」

「扭曲的憧憬。」

米夏淡然地說道：

「他希望暴虐魔王是無限遙遠的存在。對他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事，就算自己會因此毀滅也在所不惜。」

「這我不太能理解。如果是憧憬我的話，只要成爲我的部下就好，不需要什麼敵手。如果他懷着這種期待，就算獨自一人我也會登上遙遠的巔峯。」

米夏低頭想了一下，然後說道：

伊卡雷斯淚流滿面地低聲求救。聲音虛弱到連周圍的魔族都聽不見的程度。

那名魔族從另一名士兵手上把伊卡雷斯的身體搶過來。

「……我、我有……有事想找魔王大人。請讓我見他一面……！」

隨後，米夏突然停下腳步。

正要一口氣穿越正門的伊卡雷斯，被擔任門衛的魔族士兵一把抓住後頸。

伊卡雷斯立刻握住劍柄打算拔劍；然而插在地板上的劍卻怎麼樣也拔不起來。魔族士兵狠狠踢向少年的腹部，把他踢到後方好幾公尺之外。

「我看過這傢伙。他不是亞傑希翁的王家之子嗎？」

「將剛出生的魔族活生生燒死，宣稱這是淨化。還以此爲餌，殺害了數以百計的魔族士兵。是你們人類！殺死他們的！而你這傢伙，事到如今居然還有臉求救！」

少年眼前插着一把劍。那是士兵丟過去的。

他倒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呻吟。儘管趴在地上，他也依舊拼命尋找逃生之道。然而，魔族們陸陸續續從通道中出現，將周圍團團圍住。

「什麼？」

米夏悲傷地注視着少年。生在和平時代的她究竟懷着什麼樣的心情，一點也不難想像。

蓋拉帝提魔王討伐軍精銳雲集。雖然部隊不同，但加隆也隸屬於旗下，所以應該有辦法跨越牆壁纔對。

雖然很麻煩，但也不忍讓其他人成爲熾死王的祭品。就在我思考着這種事時，眼前能看到德魯佐蓋多魔王城了。

「即使救了他，也只是夢幻泡影吧。」

迪比多拉以反魔法輕易消除襲向自己的聖炎。

「放、放開我！你打算帶我到哪裏去！」

「……如果一樣強的話？」

「……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只會有風險，而沒有任何回報。這種事情在神話時代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他的人生也早在很久以前就在這裏結束了。

「那裏有個十分清楚這個世界的人，或許就連熾死王的所在位置也能掌握到。雖然也要她還留在這裏纔行。」

「……吾君已陷入長眠。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這時，另一名士兵開口說：

「看。」

那名魔族抓着大吵大鬧的伊卡雷斯後頸，走進正門之中。他在途中發出「意念通訊」。

「看來沒必要手下留情啊。」

「沒有這種人。」

「……咦…………？」

「等等，小鬼，你打算去哪裏？」

「站起來。我要讓你也知道勇者傑魯凱做了什麼事。我的孩子所受的痛苦，可不是隻有這種程度的啊。」

「也有好的神族？」

他們將魔眼〈視線〉掃向少年，仔細窺看着他的深淵。

「你也親自體會被活生生燒死的痛苦吧。」

「人王是怎樣殺死像這樣求饒的魔族的？」

「唔，我見過他。」

然而，這個時候的我已經轉生，不可能會來救他。他即使祈求，也只會死在這裏，悽慘地被我的部下們殺害。

身體摔在地面上，少年發出苦悶的呻吟。

她指向某處。那個方向上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他正朝着德魯佐蓋多跑去。

「我抓到亞傑希翁的第七王位繼承人伊卡雷斯了。即刻進行處刑。想參加的人就到競技場來。」

「呀……！」

「……唔……！」

迪比多拉在手上召喚漆黑火焰，然後朝少年施放出去。

這是在兩千年前，早已發生的過去。

伊卡雷斯把手伸向前方，從他配戴的戒指上滲出水滴──聖水。他將聖水作爲魔力源，發出「聖炎〈saifua〉」。

「喂……你想做什麼？那傢伙應該是魔王大人特意放跑的。」

迪比多拉眼露兇光地瞪去。臉上充滿恐懼的少年向後退開，在搖搖晃晃地站起後，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她眨了眨眼後，微微點點頭。

米夏困惑地微歪着頭。

他就像在懇求似的，帶着祈求地說道。但不論他怎麼祈求，奇蹟都不會發生。

「他是亞傑希翁的第七王位繼承人，名字好像是叫做伊卡雷斯吧？聽說是我方攻擊的亞傑希翁軍所護送的對象，所以淪爲了我方俘虜。部下們對他很粗暴呢。因爲沒辦法，所以我就把他帶來德魯佐蓋多，並在建造牆壁之前，將他歸還給前來攻打迪魯海德的蓋拉帝提魔王討伐軍。」

「呃……！」

「……唔……啊……！」

「你這樣不行啊。勇者怎麼能逃呢！」

「你落荒而逃了呢。你們是怎樣狩獵這種落荒而逃的魔族，就讓你親自體會一下吧。」

伊卡雷斯顫聲說道。迪比多拉不予理會，朝他筆直走了過去。

「也就是被他看上的人碰巧是我，但對他來說，那個人就算不是我也無所謂啊？」

「她看着整個世界，到底還是無法瞞過她吧。不過她能理解『時間溯航』，因此就算見到我，也不會做出改變過去的行爲。而她也擁有着足以實現這點的力量。」

合計二十四人。就算用上最後手段的聖水，也實在不覺得小孩子能逃出生天。

伊卡雷斯在戰亂之中與蓋拉帝提魔王討伐軍的部隊失散，於是獨自一人來到德魯佐蓋多，想要依靠恐怕是自己在迪魯海德唯一友方的暴虐魔王。

「所以到頭來，我還是必須回應那傢伙的期待啊……」

迪比多拉握緊拳頭，朝着少年的臉上狠狠揍去。明明只要他想，他一拳就能殺了少年，但他像是要凌虐少年似的手下留情。

我們在用「幻影擬態」與「隱匿魔力」的魔法隱身後，立刻尾隨上去。在抵達競技場後，魔族士兵就將伊卡雷斯丟到場上。

迪比多拉狠狠踩住少年的手指，接着指骨碎裂的聲音響起，讓伊卡雷斯發出不成話語的慘叫。

米夏一面用魔眼〈眼睛〉凝視，一面說道。儘管小男孩似乎爲了不暴露身分而隱藏了魔力，但他確實是人類。在這個神話時代，普通的人類小孩會待在密德海斯，是完全無法想像的事。

「原來如此，是用根源魔法巧妙地隱藏魔力啊？沒想到年幼的人類小鬼，居然能施展這麼困難的魔法。這毫無疑問是勇者傑魯凱的血統。」

「誰？」

鮮血自臉上滑落，伊卡雷斯倒在地板上，看似恐懼地向後退開。

「熾死王眼中注視的是偶像。他經由魔王，看着自己心目中的憧憬──只想將理想強加在你身上。」

「阿諾蘇的話，就不會被發現？」

士兵將伊卡雷斯狠狠踢飛。

「……啊……啊……」

「等等。」

如此說道的魔族眼神十分陰沉，就彷佛是受到復仇心的驅使。

「魔王阿諾斯大人駕崩了，你是見不到他的。」

「神是秩序。雖然我確實擾亂了秩序，但當中也有極少部分和我很合得來的神。米里狄亞追求着和平，因爲要是戰爭擴大，她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世界就會損壞。更重要的是，她愛着這個世界。」

伊卡雷斯在站起來的瞬間，胸口就喫了一腳。

「用吧。假如你也是勇者，就奮戰到最後一刻再死吧。」

「……救……救……我…………好痛啊…………」

「沒錯。」

魔族們全都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看着他。

「喔。」

「……救救……我……」

在這個兩千年前，米里狄亞是我少數可依賴的同伴。她應該也會願意幫我尋找熾死王的下落吧。

「人類的小男孩。」

她是創造世界的秩序，同時也是兩千年前和我一起誓言和平的女神。在牆壁建造好後，她應該是留在德魯佐蓋多，暫時看守着世界的走向纔對。

「回去，別打擾阿諾斯大人長眠。」

「創造神米里狄亞。」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卡雷斯露出一臉絕望的表情。他大概是認爲只要見到我，就能想辦法回到祖國吧。在此時的迪魯海德，願意幫助他的人可說是少之又少。

「我名叫迪比多拉。被勇者傑魯凱殺害的吾子血仇，就用你的身體償還吧，小鬼。」

他倒在地上。在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後，他又再度被踢倒在地。就這樣不斷反覆着，使得伊卡雷斯全身上下逐漸佈滿瘀青與鮮血。

迪比多拉用力踩在少年的頭上。

在我建造牆壁時的魔力餘波之下，德魯佐蓋多到處都出現破損。要完全修復，應該還得花上一點時間。

「別、別過來……！」

我追在少年後方，同時回顧着記憶。

雖然是個小孩，但伊卡雷斯以堅毅的語調說道。只不過，士兵依舊抓着他不放。

他是在戰爭的混亂之中，與討伐軍部隊失散了嗎？還是部隊全滅，只有王位繼承人的伊卡雷斯逃出生天呢？雖說即將停戰，但只要魔族與人類相遇，就很少能避免戰爭。

他是亞傑希翁的第七王位繼承人。要是救了他，無法想像過去會出現多大的改變，也無法確定這會不會輾轉影響到我們想看的辛、蕾諾還有米莎的過去。

不過他一頭撞上某物，當場跌倒在地。他抬頭看去，發現那裏站着另一名魔族士兵。

「……阿諾斯……」

少年拼命奔跑，來到了德魯佐蓋多的正門。

米夏一臉不可思議地詢問。

唔，所以才說是扭曲的憧憬啊？

「……救救我…………」

不論如何，一旦過去有了重大改變，神的秩序就會讓變化恢復原狀。即使現在救了他，這也只是在「時間溯航」效果維持期間內的夢幻泡影。

「……魔王……大人…………！」

轟隆隆隆隆隆，刺耳的聲響響起，競技場一隅燃燒起來；迪比多拉瘋狂地扭曲着嘴角。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他瞠圓了眼，臉上難掩驚愕之情。因爲「魔炎」被反魔法消除，一名矮小的魔族少年站在迪比多拉的眼前。

「即使拯救了，也無可奈何吧。」

我喃喃說道，然後瞪向迪比多拉以及周圍的部下們。我也不是不懂他們的心情。

只是──

「他已一度悽慘地死去。至少在這場夢中，他如果得不到救贖就太遺憾了吧。」

我還真是愚蠢。這說不定無法改變任何事；說不定會無法實現本來的目的。

儘管如此，在這裏見死不救可不是我會做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