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最後一定是……】

銀水船涅菲斯將船張開所有帆船飛越銀海。

航程一帆風順，目的地近在咫尺。駕駛船的狩獵貴族們看起來毫不緊張，各個都放鬆了身心。

身經百戰的獵人知道何時需要放鬆。爲了準備狩獵，他們正在讓身體休息。

船內氣氛愉快，不時傳來談笑的聲音。在其中一個角落，有一間漆黑的房間。

雨聲在那裏響起。

本來不應該聽見的不祥聲響。

露娜•亞澤農在那裏抱膝蹲着，顯得很害怕地捂着耳朵。

她聽得到聲音。

混在下得不停的雨聲中，彷彿是自己內在的衝動一般。不論怎麼捂住耳朵，渴望的聲音依舊從子宮內部響徹開來。

──爲什麼？

──喂，爲什麼？

──爲什麼不肯生下我呢？

──母親。

──快生下來。

──將我。

──將我生下來，媽媽。

──好暗啊。

──好暗。

──我討厭這裏，好痛苦。

──母親，我……

「不。」

漆黑粒子發出「滋、滋、滋滋」的聲響從露娜的腹部滲了出來。就像一隻無法成形的嬰孩小手爬了出來，在拚命地向她請求一般。

「快離開她！她是男爵的客人，我們不會讓你傷害她！」

露娜露出心痛的表情開口說：

籠罩聖光的箭矢射穿了他的四肢。這些箭矢上連着鎖煉，束縛住他被射穿的手腳。

淚水簌簌地從他眼中落下。

「……對不起，我沒辦法生下你……對不起……」

柏靈頓抓住露娜的雙肩向她訴說。他的雙手在顫抖。

她將自己的手疊放在柏靈頓的手上。然後，她以嚮往的表情明確地告訴他：

露娜甩開他的手。他停下腳步，慢慢轉頭看向露娜。她看着微微瞪大眼睛的弟弟說：

聖劍世界海馮利亞的象徵──靈神人劍伊凡斯瑪那會自行選擇主人。然後，唯有拔出此劍之人，才能獲得聖劍世界的元首──聖王的王位繼承權。

「不論妳要去哪裏，不論妳要做什麼，都絕對無法逃離。我們的孩子將會成爲毀滅銀水聖海的獅子。姐姐其實也很清楚吧？」

「……柏靈頓…………」

戰鬥隨即展開。

就在這時，一道光線照射進她的船艙。

柏靈頓拉起露娜的手，但她並不打算離開。

「當然，我很瞭解姐姐。能理解姐姐心情的人，只有同樣與『渴望災淵』連結的我。」

柏靈頓語氣堅定地否定了她的話語。

「拜託……拜託不要自暴自棄……！爲了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奇蹟，捨棄這種小小的幸福，到底該怎麼辦纔好？請看着我！我跟祖父大人不一樣！我絕對絕對不會背叛妳。姐姐的幸福確實就在這裏。就在這裏啊……！」

木片嘎啦作響地紛紛落入銀海。柏靈頓握緊拳頭，從飛散的木片中猛然衝出。

「……等等，柏靈頓……那個呢……」

中彈的涅菲斯劇烈搖晃，狩獵貴族們忙於進行修復。

他使盡全力試圖扯斷那些鎖煉。

柏靈頓悄悄地跑向露娜。

「……哪裏會有啊……？」

「呣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露娜捂住耳朵、閉上眼睛，然後勉強壓下從內心湧出的渴望。

露娜無法將視線從柏靈頓的魔眼上移開。弟弟確實說中了她的不安。

──難道連出生都是一種罪嗎？

「即使是能斬斷宿命的靈神人劍，也不可能只斬斷這個宿命，而不毀滅我們。要是辦得到，伊威澤諾與海馮利亞的戰鬥，應該早在我們出生之前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彷彿看準這一刻，一支神聖光箭自背後飛來，與先前射出的箭矢有着天壤之別。

「……對不起……對不起……」

「……抱歉，柏靈頓。我沒有被海馮利亞綁架，是我自己拜託男爵大人的。所以……」

『『『遵命！』』』

只能一直祈禱。

「……沒事的。男爵大人一定會將靈神人劍帶來。一定會……」

露娜咬緊嘴脣，眼裏噙滿淚水。

露娜一面哭泣，一面將那隻小手用力壓回自己的腹中。

她溫柔地握住那隻小手。

「該離開的──」

艙門被緩緩開啓，能看見一個男子的身影。一個她所熟識，留着齊瀏海短髮的青年走進室內。

柏靈頓發出的巨大魔彈紛紛落在狩獵貴族們身上，掀起劇烈的爆炸。

擋在柏靈頓背後保護他的露娜，遭到光箭射穿腹部。

「……我明白。包括柏靈頓想說的意思，我全都明白。我想過自己或許在做蠢事，可是我無法放棄。因爲我想要相信。」

她拭去淚水勉勵自己。

就像要將她從夢中喚醒一般的尖銳話語深深刺痛露娜的心。即使比她微弱，揹負着相同宿命的弟弟說不定清楚地看清了這個現實。

淚水自露娜的眼中潸然落下。

就在柏靈頓的注意力從戰鬥中移開的瞬間，藏在銀水船瓦礫裏的狩獵貴族們以全力從四面八方射出箭矢。

露娜抬頭看去。

柏靈頓在激情的驅使下，彷彿受到自身渴望刺激地大喊。

他踢碎前來應戰的狩獵貴族聖劍，用盡全力揍飛對方的臉。那簡直是一面倒的蹂躪。接二連三趕來的獵人們全都被他以肉體和魔力輕易擊潰。

「……不記得我們小時候的約定了嗎？妳不是跟我說過，姐弟永遠都會在一起嗎……」

因此，五聖爵一生有三次由靈神人劍選定的儀式。

「呀……！」

「縱使靈神人劍斬斷了妳的子宮﹑斬斷了宿命，妳真的就能肯定毀滅獅子如此一來就不會誕生嗎？即使妳再也感受不到『渴望災淵』，妳真的能確信連結就此消失了嗎？這種事，明明就沒有人知道答案！」

柏靈頓的拳頭貫穿一名高舉聖劍衝來的男子腹部。

柏靈頓向她靠近，在她面前溫柔地說：

自從與五聖爵之一的雷布拉哈爾德相遇後，不知經過了多少時日。

「不論在這片銀海上尋覓多久，都不可能找到那種願意愛着災禍淵姬的蠢男人！」

「伊威澤諾的幻魔族！是從哪裏潛入的！」

柏靈頓身上突然湧出大量的漆黑粒子，形成不祥的漩渦。

狩獵貴族們紛紛搭箭上弓，一齊發射出去。

「姐姐，幸好妳平安無事。抱歉讓妳久等了。」

他發出的魔彈吞噬了箭矢並引發爆炸，連同狩獵貴族將一部分的銀水船炸飛。

露娜無法做什麼。

「知道自己的孩子也許會是來路不明的野獸，怎麼會有人不感到害怕？這種災厄化身的野獸，怎麼會有堅強到願意去愛的人？不會有的，姐姐，我十分清楚人性的軟弱。」

鮮紅的血飛濺在她的臉上。這是因爲柏靈頓遭到一支箭矢從後方射穿。

「柏靈頓！」

船隻突然劇烈轉向，導致船體傾斜。

「就憑這種東西──」

『來了啊，該死的幻獸機關。維持目前的速度前往會合地點！雷布拉哈爾德大人一定會帶靈神人劍過來。讓我們來告訴他們，究竟誰纔是獵物吧！』

她一直在抵抗子宮內部日益增強的聲音，持續等待着能斬斷自身宿命的機會。

彷彿在懇求姐姐一般，柏靈頓緊緊握住顫抖的手。就像要留住她似的，強而有力地──

「姐姐，妳不記得了嗎？」

「……姐姐…………？」

「……或許是這樣……可是……」

下個瞬間，爆炸聲劃破寧靜，振動襲向露娜。她被拋到地板上，並且迅速用手撐住了自己。「意念通訊」在船內響起。

『敵襲！全員就戰鬥位置！』

露娜驚訝地睜大眼睛。

「……再等一下……」

當伊威澤諾的災龜射出隕石後，海馮利亞的銀水船便射出箭矢回擊。

「……我也想生下你……可是你不能出生……」

「……姐姐？」

「放心吧。獵人們光是對付災龜就分身乏術，絕對不會想到已經有人潛入船上。倘若是現在，應該能輕易逃出去。走吧。」

「有話稍後再說。我們先逃離這裏吧。」

「姐姐生下的孩子可是會毀滅銀水聖海的野獸，哪裏會有人願意愛着像妳這樣的人！」

露娜低頭片刻後，仍然開口說：

然而過沒多久，她突然注意到某件事，整個人就像被驅使一般飛向天空。

「最後一定是愛的勝利。」

『發現敵蹤！是災龜澤瓦多隆！』

「你知道……」

「該死的──怪物啊──……呃……！」

她嗚咽地啜泣着，向尚未出生的孩子不停地道歉。

柏靈頓用力拉起她的手，朝着艙門走去。

露娜拚了命地飛來，降落在弟弟背後張開雙手。鮮紅血液緩緩滴落在銀水船上。

今天的聲音特別大，說不定已經察覺到她即將要做的事情。

突然間──露娜倒抽一口氣。

「姐姐被海馮利亞騙了，就當作是這樣不好嗎？我也會這麼跟杜米尼克祖父大人說。」

其順序按照身分高低進行。在叡爵、侯爵、伯爵與子爵的第一次選定失敗後，身爲男爵的雷布拉哈爾德才終於獲得拔劍的機會。他曾作出承諾，一定會讓靈神人劍選上自己。

柏靈頓一面揮拳、踢腿、射出魔彈，一面向姐姐拋出話語。

船的性能是災龜高出好幾個層級。儘管最好能立刻撤退，他們相信雷布拉哈爾德會信守承諾，因此並不打算改變航向。

「說不定沒有太大的自由，大概也沒辦法生孩子。即使如此，我只要有姐姐陪在身邊就夠了。」

「──是你們！」

露娜癱軟無力地跪在甲板上。

「……聽我說……柏靈頓……」

露娜的傷口逐漸吞入光箭。「渴望災淵」正在強化與她子宮內部的連結。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相信。在某個地方，有某個人在等待我……願意接納我的人，一定就在某個地方……」

以她的腹部爲中心，一片深邃的黑暗蔓延開來。束縛柏靈頓四肢的鎖煉與箭矢被吞入那片黑暗之中。

「對不起，再見了。」

露娜就像竭盡最後一絲力量，對柏靈頓畫出一道魔法陣。

「姐姐，請等──」

聲音還未落下，柏靈頓的身體就被黑暗推向遠方，飛離了這裏。

以露娜爲中心的那片深邃黑暗──「渴望災淵」逐漸擴大，靜靜地開始吞噬銀水船。

不僅如此，連伊威澤諾的船──災龜澤瓦多隆也宛如被黑暗吸引一般朝露娜飛來。

能看到幻魔族們紛紛捨棄災龜，開始脫離這片海域。

「……災龜……被吞噬了……」

「這是……？什麼……？這股不祥的毀滅力量究竟是……」

「身體……動不了……」

「再這樣下去……」

狩獵貴族們正想脫離，途中就被黑暗抓住，甚至無法動彈地開始遭到吞噬。

露娜無法壓制這股開始失控的力量。她只是凝視着一點，一心等待着。

她一直相信。

相信他一定會如期抵達。

她的魔力斷絕，其根源眼看着即將毀滅。

相信他就是這樣的人。

柏靈頓發出吶喊。他不顧自己可能會被吞噬，追着雷布拉哈爾德衝進黑暗。

一線曙光。

「……喝啊啊……！」

蒼白劍光劃破黑暗，其劍刃連同「渴望災淵」撕裂了露娜•亞澤農的子宮。鮮血湧出，漆黑粒子激烈飛舞，在即將被斬斷之前擋住了這一劍。

極度的憤怒──彷彿將怒火濃縮成聲音般的怒吼，在銀海響徹開來。雷布拉哈爾德微微垂落視線，一道微弱的光芒閃爍了一下。

雷布拉哈爾德的魔力化爲虛無，他與劍身合爲一體。

「……謝……謝……」

在露娜墜落的方向上，那裏有一顆在銀水聖海被視爲尚未誕生的銀泡──

柏靈頓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他看到了一個泡沫世界。

在船的甲板上，數十名狩獵貴族劈下的聖劍發出近乎神聖的光芒。那道光劃破黑暗，開闢出一條純白的道路。

那條道路朝着露娜直線延伸，卻在途中遭到黑暗吞噬，同時中斷了。

道路打開了。

靈神人劍發出「嘎吱」一聲出現了裂痕。

「只能上了吧。」

「是她說的那個小孩嗎？他是來拯救被囚禁在災淵牢籠裏的公主吧。」

「靈神人劍，祕奧之四──」

「傑因的恩人啊，我是海馮利亞五聖爵之一，雷布拉哈爾德•弗雷納羅斯。遵循吾友所受之恩義，現在就將災禍淵姬露娜•亞澤農從宿命中解放出來！」

她虛弱地低聲呢喃，跟着折斷的靈神人劍一起被銀水聖海的水流吞沒，向下墜落。

「……你這……傢伙…………」

「這是…………？」

銀水船涅菲斯從遠方趕來，五聖爵之一的雷布拉哈爾德就站在船首。而在他手中神聖地閃耀的，正是靈神人劍伊凡斯瑪那。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別說要讓光之道路延伸，連要維持現狀都顯得十分勉強。時間拖得越久，道路很可能反而會逐漸縮短。

銀水船涅菲斯向露娜的位置直線前進，飛進持續擴大的黑暗之中。

雷布拉哈爾德用盡最後的力量劈下那把劍。隨着一道悶響，靈神人劍從根部折斷，從露娜體內湧出的黑暗突然止住。

他們的前方開出一條通往災禍淵姬的道路。

「用你們的聖劍，爲我開闢出一條王道。」

雷布拉哈爾德拖曳著有如彗星般的光尾飛去，將伊凡斯瑪那高高舉起。

然後，她確實看見了。

「「「『破邪聖劍王道神霸』────！」」」

露娜一直如此相信。

雷布拉哈爾德詢問部下。

「……我們正在……努力…………」

「剩下一百，不，五十就好。無法抵達嗎？」

然而他沒能趕上。

那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前直衝的物體，不把「渴望災淵」當一回事地貫穿過去，在轉眼間驅散了黑暗。

「……可是毀滅力量，遠比預想還要強大…………」

雷布拉哈爾德笑了笑，飛向在眼前開出的道路。

銀水船上的狩獵貴族們各自拔出聖劍高舉過頭，聖光朝上方升起。

雷布拉哈爾德緊握靈神人劍。就在這時，有某種物體快速越過他們的船。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你這傢伙──────雷布拉哈爾德──────────！」

相信他是個會信守承諾的人。

即使是雷布拉哈爾德，要突破那片黑暗也絕非易事。而且要是將力量耗費在這裏，就會無法達成本來的目的。可是，他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

船上搭乘的全是老練的獵人。他們手持的聖劍也全是海馮利亞的高級品。

「……您來了呢……男爵大人……」

「……等等…………等等────！雷布拉哈爾德………………！」

「……那是什麼？」

「「「爲了雷布拉哈爾德卿的勝利！」」」

從深淵湧出一切渴望混濁而成的水，其毀滅力量狂暴洶湧，與伊凡斯瑪那發出的蒼白光輝互相撞擊。

可是「渴望災淵」甚至深邃到足以吞噬這道聖光。

雷布拉哈爾德拖曳着光尾，一直線地向前飛出。具有黃金劍柄與蒼白劍身的靈神人劍伊凡斯瑪那，開始散發有如閃爍星光般的光芒。

「──『天霸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