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她的懺悔】

數日後，勇者學院亞魯特萊茵斯卡──

今天是學院交流的最後一天，我不是以阿諾蘇的模樣，而是以暴虐魔王的姿態走在走廊上。遭到異龍襲擊半毀的校舍，由耶魯多梅朵施展「創造建築」的魔法重建了。校舍變得比以前堅固，還到處設置了危險的魔法陣，大概是出自他的玩心吧。

我停下腳步，推開魔法圖書館的大門。聚集在那裏的學生們朝我看來。

「……你這傢伙…………」

萊歐斯一看到我的臉，就立刻站起身。想起過去的經歷，瞬間氣憤起來的他被雷多利亞諾伸手製止。

萊歐斯冷靜下來，靜靜地握起拳頭，然後放下。

「我知道啦。沒問題的。」

正在看書的海涅起身朝我看來。

「好久不見啦。魔王大人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是有什麼事嗎？」

口氣還是一樣囂張。只是跟過去不同，他的眼中沒有敵意。

「沒什麼，只是來實現跟艾米莉亞的約定。雖然想去會客室，但好像走錯路的樣子。打擾你們了。」

當我轉身後，立刻就被人從後方叫住。

「喂，等等。」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萊歐斯。

「……你說的那個約定，是什麼啊？」

「哦？你這麼在意魔族的班導啊？」

萊歐斯一臉很難爲情地把頭別開。

「沒有啦，纔不是這麼回事……」

「咯哈哈，居然能把粗暴的你們馴服得這麼乖巧，還真不愧是我們魔王學院的教師。」

聽到我說魔王學院的教師，雷多利亞諾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等等！」

「我犯了過錯。」

「說出妳的理由。」

聽到這句話，我的嘴角自然地揚起。

艾米莉亞投來嚴厲的視線，就彷彿在瞪着我一樣。

「坐吧。」

艾米莉亞擔任班導的班上學生全都來了。

「唔嗯，聖痕沒事了嗎？要是還有問題的話，我就幫妳治療吧。」

「……這是打算賣我人情嗎？」

在我大笑起來後，艾米莉亞就露出疑惑的表情。

「妳說了有趣的話呢。阿諾蘇•波魯迪柯烏羅會超越我的力量？艾米莉亞，這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是天地逆轉也一樣。」

說完，她就當場下跪磕頭。

「要是在意的話，我就告訴你吧。艾米莉亞是我爲了重振亞魯特萊茵斯卡派來赴任的。我跟她約定好，只要在這裏擔任一年教師，或是取得相當的成果，就答應讓她榮調。」

我無視茫然若失的三人離開魔法圖書館。

「那就隨妳高興吧。」

「……我是教師。」

唔嗯，不小心笑出來了。哎，好吧。

「……怎麼了，突然大笑起來。有什麼好笑的嗎？」

萊歐斯他們不發一語地傾聽着，於是我繼續說明下去。

「這份罪，要我怎樣贖都行。如果要我舔鞋子的話我就舔，不論是怎樣的折磨我都會忍受。只不過，事到如今這雖然是件很可恥的願望，但還請你饒過我一命。」

以萊歐斯爲首，雷多利亞諾、海涅，還有穿着深紅色制服的學生們一齊衝進室內。

「這是我犯下的罪。不過，想請你至少賜予我一點時間整理身後事。」

「是在說妳把學生看得很仔細。真希望妳也能用那雙清澈的魔眼眼睛看着我呢。」

正當她說到一半時，會客室的門被用力推開。

「要是我說不準，妳打算怎麼做？」

「誤解皇族是至高的存在，深信自己流着尊貴的血。因此，我懷着惡意對待你、企圖殺害你的母親，甚至攻擊了自己的學生。」

對於艾米莉亞的質疑，我從喉嚨發出咯咯笑聲。

「……該不會是打算在他超越自己的力量之前，把他解決掉吧？」

「……是的。」

就像在思考要怎麼說一樣，她回答着。

她抬起頭，做好覺悟地說：

「……阿諾斯……大人……那個……我──」

她就像在摸索我的真正意圖一樣，盯得我愈來愈緊。不知道是不是說法有點不好，這樣說不定更讓她懷疑我打算解決掉阿諾蘇了。

「妳充分盡到職責了。讓前傑魯凱加隆班的學生取回榮耀，靠着人類的力量討伐龍羣。這說不定是他們的一小步，但是對從兩千年前起就一直受到『魔族斷罪傑魯凱』魔法支配的這個國家來說，這將會是復甦的契機吧。妳做得很好。」

開口第一句，她這樣說道。

會主動向過去那麼憎恨的我下跪磕頭，她毫無疑問是真心想要這麼做。

看來在那之後也沒有留下後遺症的樣子。

「……這個……我是還記得…………」

「……謝謝稱讚。」

艾米莉亞點點頭。

「阿諾蘇•波魯迪柯烏羅啊？那確實不是尋常的魔力呢，就彷彿是我年幼時的模樣。要是他在成長後舉旗造反，說不定會成爲戰亂的種子。就跟妳想得一樣，我把他放在身邊是想監視他。」

「……不，我站着就好。」

艾米莉亞就在裏頭等着。她直盯着走進室內的我。

「阿諾蘇同學跟你不同，是個溫柔的魔族，是絕對不可能對迪魯海德舉旗造反的。」

「保護學生是我的責任。」

「咯哈哈哈哈哈哈！」

「喔，對了。在慶祝會場上，你們還是稍微注意一下口氣。儘管會在意語氣的魔族很少，但她可不是這樣的人。既然是人類，這種事你們應該很拿手吧？可別讓她丟臉嘍。」

我離開圖書館後，接着前往接待來賓的會客室推開門、走進室內。寬敞的室內擺設着豪華的辦公桌、帶有華麗刺繡的地毯、高級沙發以及日常用品。

她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

「我已經懲罰過妳了。妳不需要再接受更多的懲罰。」

「艾米莉亞盡力，並且漂亮地讓你們取回勇者的榮耀。」

我拉開後方辦公桌旁的椅子坐下，而艾米莉亞一臉尷尬地看着我。不知道我會說什麼，讓她看起來有點害怕的樣子。

「我沒興趣讓優秀的部下在外遊蕩。依照約定，我幫妳準備了等同七魔皇老的地位。」

我忍不住咯哈哈地笑了出來。看來我在讓她轉生成混血時的表現，讓她留下了很嚴重的心理創傷。難怪在認罪後，她對我的態度還是這麼僵硬。

「哦？爲什麼會這麼想？」

「當時我說過不會原諒妳，現在我就收回這句話吧。」

「他是什麼人？就以尋常魔族來說，他擁有異常的力量。你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不是打算在我真心認罪之後，再充分折磨我嗎……？」

「阿諾蘇同學……那個，來學院交流的一名魔王學院學生幫我治好，現在傷勢已經完全康復了。」

艾米莉亞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儘管被稱讚成這樣讓人很難爲情，但我也沒辦法揭露真實身分。

她這麼開口說。語調也跟方纔的閒聊不同，換成正式謁見魔王的語調。

「艾米莉亞，妳成爲一名教師了呢。」

「……我跟你不同，有直接與那個孩子相處過。阿諾蘇同學很聰明、單純，而且非常溫柔。只要周遭大人好好引導他，肯定會成爲比誰都還要優秀的魔皇──甚至能超越你。」

艾米莉亞靜靜地搖頭。

「什麼事？」

「他肯定跟你小的時候一點也不像。」

「沒什麼。我就只是在想，還真虧妳能這麼信任纔剛遇到不久的小孩子呢。」

「說吧。」

我從喉嚨發出咯咯笑聲。

然後在途中留下一句話。

「……榮調……」

「妳做得很好。」

「我還有必須去做的事。等到結束之後，再悉聽尊便。」

「……我深深地感謝吾君……但同時也想向你道歉……」

她懇求似的說道。

在我這麼說後，艾米莉亞不是高興、不是安心，而是像在警戒似的繃緊表情。

「妳以爲我是什麼魔鬼還是惡人嗎？」

她的一字一句之間，都流露着後悔與罪惡的意識。正因爲她今後想向前邁進，過着認真踏實的人生，纔會感到這份罪惡有多麼沉重吧。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無法原諒自己輕視這件事。

「都是過去的事了，別放在心上。與其說這個，妳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準。」

「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魔王學院來進行學院交流的目的，是爲了討伐在亞傑希翁蔓延的龍。多虧了艾米莉亞與你們吸引住大批龍羣，才讓我們得以找出幕後黑手，也澈底清除了蓋拉帝提的膿包。她的功績很大。按照約定，我會幫她準備好等同於七魔皇老的地位。」

「不…………是暴虐魔王……」

「爲了討伐大批龍羣，據說妳使用了大量的聖水。」

「我有事想向暴虐魔王阿諾斯•波魯迪戈烏多稟報。」

她就像是感覺不舒坦似的微微低下頭。

「爲何要不惜生命地戰鬥？」

在我這麼說完後，艾米莉亞就立刻把臉別開。不過，她接着像是改變主意似的，再度朝我看來。

「你對像我這樣的罪人伸出援手。沒有殺害我，而是給了我注意到這份罪惡的機會。」

到底不可能沒有疑問吧。會猜測起他與我之間的關係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妳太亂來了。就算適合施展勇者的魔法，身體也還是魔族。遭到聖痕侵入的身體，最終甚至會侵蝕根源。要是到了這種地步，就算靠我的詛咒轉生，說不定也無法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