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全能的魔王】

亞希鐵火冒三丈地瞪着我。

「傲慢的異端者，就憑你想教導我的選定神什麼啊？」

他一面裝模作樣地左右搖頭一面說道：

「你方纔說我被自己的選定神厭棄了，但你就只是基於無知纔會這麼覺得。正因爲無可救藥的我獲得救贖，才能展示出所有人都能得救的規範。」

亞希鐵就像祈禱似的用左手包覆住選定盟珠。

「真正遭到厭棄的人，是在說明明被選爲八神選定者，卻甚至沒有跟選擇的神締結盟約的你。」

「明明都暴露出那種醜態了，真虧你能說出這種話來。你的厚顏無恥，到底連我都甘拜下風。」

「那就只是在測試你。爲了毀滅我，你必須讓我拔出裏拜因基魯瑪。但是你卻只顧着要折磨我，忘記這是在尊貴的選定審判場上。」

那個男人恬不知恥地說道：

「我就只是照出你的一面鏡子。要是我看起來很軟弱、醜陋，那是因爲你的心很軟弱、醜陋啊。方纔在這嘔吐的我，即是你真正的姿態。我是爲了讓你看見真正的自己，纔會甘願接受這份痛苦與罪過。因爲我揹負着人們的一切罪過。」

亞希鐵平靜地闔上眼。

「啊啊，『全能煌輝』艾庫艾斯啊，我會替他承擔罪過，還請原諒這個愚昧之徒……」

他就像祈禱般地說道，然後再度張開眼睛。亞希鐵擺出一張彷彿心如明鏡的表情，嚴厲地朝我投來視線。

「這些話全都歸還到你身上了，阿諾斯•波魯迪戈烏多。」

「咯咯、咯哈哈，別再逗我笑了，你何時從詐欺師轉行當小丑了？這比三流的喜劇還要讓人捧腹大笑啊。」

亞希鐵緊抿着嘴注視着大笑的我。他肯定很不服氣吧。

「不過，還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啊。算了，就在教亞露卡娜的同時，也順便教你一件事吧。」

亞希鐵煩躁地扭曲表情。

「選定神亞露卡娜選擇你，是一件錯誤的決定。」

「你果然太過傲慢了，不適任者。」

這把劍仍然收在劍鞘裏。

「羈束項圈夢現」項圈的魔法發動，使他墮入惡夢之中。

祂以清靜的眼瞳直直望着我。

要是我答不出來，祂會繼續對其他人施加同樣的審判吧。

「到最後，我就讓你見識一場絕對無法醒來的惡夢吧。」

亞露卡娜就彷彿懺悔似的說：

就在亞希鐵散佈着雪月花，將雙腳變成樁子的瞬間，他的膝蓋以下就被輕易斬斷了。

「……你、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到……這自相矛盾了啊……」

「咯哈哈，你無法理解啊，亞希鐵？這樣就好。如果要用你能輕易明白的方式說明──全能者提出的答案，並非全能者是無法理解的。」

亞希鐵注視着我手上的裏拜因基魯瑪。這把劍仍然收在劍鞘裏。

亞希鐵在抬起雙手後，才總算注意到手肘以下被砍掉了。

「神啊！吾神亞露卡娜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副身軀不是不滅的嗎……！還請您賜予神諭！」

亞希鐵茫然說道。

亞露卡娜看不出一絲遲疑地這樣說道──就像在說祂不害怕滅亡一樣。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就跟亞露卡娜說得一樣，能毀滅你的方法只有一個。只要拔出全能者之劍裏拜因基魯瑪，用這把劍砍你三次就好。」

亞希鐵的眼睛失去光澤，大概是前往「羈束項圈夢現」的世界了吧。

「沒辦法拯救所有人。」

我殘虐地笑着對他說出詛咒的話語。

「哦？就靠那雙手嗎？」

亞希鐵露出就像是腦袋一片空白的表情。

我向表情愈來愈扭曲的亞希鐵說出答案。

「沒錯。」

接着，亞露卡娜說道：

「……啊…………嗚……呃…………！」

亞露卡娜點了點頭。

「……讓可能性……實現……？你在說什麼……？」

「……什、麼…………？」

我慢步走到他身旁。

「這就是『波身蓋然顯現』。儘管拔劍與不拔劍自相矛盾，但只論可能性的話，雙方就能同時存在。」

「這就是答案。全能者無法拔出這把劍，但同時也能拔出這把劍。也就是將誰也拔不出來的劍，在沒有拔出來的狀態下拔出。道理很簡單吧？既然稱爲全能，就必須得同時做到拔劍與不拔劍這兩件事。」

「永別了，不適任者。」

亞希鐵往前踏出一步，同時從雙手散佈着雪月花。這些雪月花產生創造之光，將他的雙手重造，化爲尖銳的樁子。

「……你錯了……」

我對困惑的亞希鐵擺出笑容。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吧？既然這副不滅的神體受傷了，就表示我拔出了裏拜因基魯瑪。當然，劍仍然收在劍鞘裏。」

「全能者並不存在。」

祂考慮了一會兒後，微微垂下眼簾。

「全能者造出了一把誰也拔不出來的劍。要是全能者拔出了這把劍，就表示他無法造出誰也拔不出來的劍吧？不過，要是全能者無法拔出這把劍，他就無法稱爲全能。既然如此，全能者會怎麼做？」

「『波身蓋然顯現』是讓可能性實現的魔法。」

我持起全能者之劍，對自己的身體畫起好幾層魔法陣重疊起來。

降臨在身上的神力被切離，亞希鐵的金髮恢復成深藍色。就彷彿脫離的力量歸來，光芒聚集在亞露卡娜身上，讓祂從魔法體恢復成原本的神體。

瞬間，他愣然地朝我看來。

我將全能者之劍裏拜因基魯瑪展現在亞希鐵眼前。

我指着他脖子上的不祥項圈。

他在腳上猛然使勁。

他臉色蒼白，應該是不滅的神體微微顫抖。

「勝利的你有權利這麼做。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會回答。」

雙方同時存在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在說什、麼──？」

亞希鐵蹬地化爲閃光衝出。他從正面衝來，以光速刺出變成樁子的右手。我就像迎擊似的握住裏拜因基魯瑪，蹬地迎上。

「還滿意我的回答嗎，亞露卡娜？」

「然後，將這兩種可能性同時實現，『波身蓋然顯現』能讓自相矛盾的事情同時存在。這是因爲即使實現，這也只不過是可能性罷了。」

慢了一拍，斷臂噴出大量鮮血。

「這不是爲了戰鬥的問題。」

「天知道。我所知道的，頂多就是你難以忍受再度拔出裏拜因基魯瑪，所以把手改造成絕對無法握劍的形狀。」

「既然禰說是我贏了，那在分出勝負之前，我就問禰一件事吧。」

「你接下來所作的夢，是一個持續被神背叛的世界。就在你的國家裏到處宣揚『全能煌輝』艾庫艾斯並不存在吧。但是，絕不能殺害任何人，也不準自殺。要是違背的話，你將再也無法從夢中醒來。如果宣揚順利，時間就會倒回，你會再度被神背叛。你只要重複這個過程千遍、捨棄信仰的話，就可以回來了。」

亞希鐵無言以對，就只是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扭曲着臉。

雙手雙腳被砍斷，亞希鐵束手無策地仰倒在地上。

亞露卡娜在這場選定審判中，甚至創造出裏拜因基魯瑪來進行我是否能回答這個問題的審判。

「嘲笑他人是件可恥的事。即使你再怎麼口出穢言辱罵，你也已經毫無勝算。就請來錯地方的異端者，從這個選定審判中退場吧。」

「……如果沒有拔劍，應該傷害不了這副不滅的神體……」

「……神力……脫離了……？我的、我的神力啊啊啊啊啊……這副不滅的神體爲什麼會受傷！爲什麼啊……！還請、還請賜予我神諭……！」

亞希鐵就像夢囈似的重複着這句話，然後看向亞露卡娜。

「我遺忘了神名。」

「在勇者學院的大講堂上，禰特地跑來詢問我──全能者能造出一把誰也拔不出來的劍嗎？這不是亞希鐵的指示吧？」

我持起裏拜因基魯瑪，溫柔地對他說道：

「這種事……你敢！啊啊，這是何等傲慢啊……！要切離我的神力？你以爲這是能被允許的嗎！揭露你的機關吧，不適任者……！」

亞希鐵哼了一聲，對我的話嗤之以鼻。

「禰爲何要尋找答案？」

我的身體與魔力就宛如波浪一般，徐徐搖晃起來。我一步也沒有離開，儘管如此，卻彷彿踏出一步似的、發出魔力似的，能看到移動後的殘渣。

「我明明是神，卻犯下了罪。」

「不論施展怎樣的魔法，都無法擋下不滅的神體。」

「你比我正確。這場聖戰是你勝利了。你就殺掉我，取得我的秩序吧。」

「就像對你來說的我，你方纔就自己承認了這一點。」

「好啦。」

「那就試看看吧。這次就把降臨在你身上的神力切離。」

我說不定會拔劍，也說不定不會拔劍。

「──看來你巧妙地避開了，不過下次可就不會讓你得逞了。被這雙神手毀滅，就是你的命運。」

我朝着慢慢走來的嬌小女神問道：

「倘若將這副不滅的身軀化爲武器，即使是無知的你也該明白會怎樣吧？」

「別在那裏鬼叫，賤人。吵死人了。」

在亞露卡娜伸出手後，亞希鐵戴着的盟珠戒指就飛到祂手上。

「喀、喀」的腳步聲響起。

亞希鐵就像完全無法理解似的蹙起眉頭。

「……在實現的瞬間應該會自相矛盾……如果沒拔劍，就無法傷害我的身體……如果拔劍了，你要是沒有消滅的話，就不合邏輯……」

「既然裏拜因基魯瑪沒有出鞘，我就沒有拔出這把劍。如果劍收在劍鞘裏，我就不會毀滅。反過來說，既然我沒有毀滅，就能證明我沒有拔出這把劍。」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曾是這樣認爲的。」

「你已不是不滅的神體。差不多是惡夢開始的時間了。」

「……無法原諒，這是無法原諒的事……」

「『波身蓋然顯現buenejiara』。」

「……不可能……裏拜因基魯瑪是全能者所創造、絕對無法拔出的神劍！只要那把劍出鞘，你就不可能活着！既然你還活着，那把劍就沒有被拔出！」

「……什麼……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懂嗎？裏拜因基魯瑪處於收在劍鞘裏的狀態時，存在着我拔劍的可能性與我不拔劍的可能性。經由『波身蓋然顯現』，我讓這兩種可能性都成爲了現實。」

剎那間，我與亞希鐵錯身而過，交換了位置。

「沒錯，這不合邏輯。因爲這場全能者之劍的審判，並非全能者想出來的。並非全能者的邏輯，無法套用在全能者身上。因爲他是全能的，認爲他會受到邏輯支配的想法本身就是個錯誤。」

他背對着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