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寄生根源之龍】

霸龍的灰燼在那裏稀稀落落地降下。

根源毀滅，被撕裂成無法再度分裂的碎塊，並沒有復活。

「……啊啊……太可憐了……」

碧雅芙蕾亞一面悲痛喊道，一面伸出雙手。她接住些許那些灰燼，然後朝我瞪來。

「阿諾斯，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是指我輕輕拍了拍一頭沒家教的龍嗎？」

碧雅芙蕾亞緩緩地搖搖頭。

「你消滅了自己的弟弟啊。」

她又說出腦袋有問題的發言呢。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霸龍呢，是我的小孩，是我的孩子。」

就像要說給我聽似的，碧雅芙蕾亞開始說明：

「是波魯迪諾斯教我的喲。吞噬暴食神蓋魯巴多利翁，讓祂在我肚子裏轉生的魔法。於是，會吞食神的龍，這個國家的孩子們誕生了──我與波魯迪諾斯，我們兩人的孩子。」

碧雅芙蕾亞用指尖輕輕碰觸自己的腹部，而那裏頭也潛藏着霸龍吧。

「吶，阿諾斯。」

碧雅芙蕾亞以執拗的語調斥責我。

「你可是哥哥，不能欺負弟弟吧？」

「很抱歉。我雖然有妹妹，但不記得有過弟弟──這種連道理都不懂的怪物弟弟。」

「你這是在以貌取人呢。你弟弟纔不是什麼怪物喔。你也曾經見過吧？你不是跟蓋迪希歐拉這裏的民衆一起唱過歌了？他們全都是我可愛的霸龍，是我的孩子們喲。」

沒想到她居然自己把這件事說出來了。

「這裏沒有自由，也沒有什麼家族。這個國家是牢籠，就只是一直等着不會歸來的男人的可悲女人所建立、強加於人的監獄。」

「……是啊，我當然知道。你的毀滅根源很特別，就連霸龍也會在寄生之前毀滅。只不過，那孩子就連在霸龍之中也是特別的。」

碧雅芙蕾亞就像一如預期似的露出微笑。

實際上有多麼悽慘，光是想像就讓我怒不可遏。

「唔嗯，妳說的舔腳──」

「限制只要出國就能取得的食物，甚至不惜竄改人民的記憶，也要特意採用配給制是爲了什麼？」

「我知道你很強喲。因爲是波魯迪諾斯的兒子嘛。即使如此，還是敵不過我與波魯迪諾斯的孩子──霸龍。你毀滅的只不過是一小部分，你以爲這個國家裏有多少頭霸龍啊？等到必要時，這些孩子全都會成爲你的敵人喲。」

伴隨着命令，我的根源充滿神的秩序。這甚至逼退魔王之血，轉眼間朝着我的深處侵蝕起來。緩緩地、緩緩地，霸龍充滿我的體內。

碧雅芙蕾亞「哈哈！」一聲，殘虐地笑了笑。

「你明明是那個人的孩子，卻絲毫不去理解那個人的悲傷呢。」

「孩子聽父母的話是理所當然的事吧？而且，只要不違抗我，他們就很自由喲。」

「吶，相對地，阿諾斯。你就自行將霸龍收進你的根源裏吧。這樣一來，寄生在戈盧羅亞那根源上的龍，就會轉移到你身上，他能因此獲得解脫喔。」

「不是他的國家。這裏只有他們的國家。」

「這又怎麼了？」

「由我來毀滅。」

碧雅芙蕾亞以十分認真的表情說。

「哈哈！不管你怎麼抵抗都沒用喲？只要一度侵入根源到這種程度，恩納特羅託就會遵循秩序，絕對會寄生在宿主上。想要阻止的話，就只能毀滅根源了喲。」

「真的是這樣嗎？」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傻眼到不知道該說什麼。反抗神的人們建立了國家，然而人心是會變的。也有在這個國家出生，有着嶄新心靈的人們吧？不可能所有人民都抱持相同的想法。」

「這個國家一直沒變，依舊和波魯迪諾斯建國的時候一樣。如果是爲了將這一切一直守護下去，我願意做任何事。記憶不過就是一點小事喲。畢竟大家都很幸福的樣子吧？」

「哈哈！不曉得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呢。」

就算讓魔王之血充滿根源，也像是適應了一樣無法腐蝕霸龍。

「霸王碧雅芙蕾亞下令：寄生神恩納特羅託遵循秩序，寄生在不適任者阿諾斯身上。」

我畫起魔法陣，從中拔出全能者之劍裏拜因基魯瑪。

不論何時毀滅掉都無所謂嗎？假如亞希鐵毀滅了，王龍就會沒有祭品，會迎來裏卡多自行獻上生命的未來吧。

霸王向霸龍發出命令。隨後，被寄生的戈盧羅亞那邁開步伐，把手朝我伸來。他的右手變成紫色龍頭，巨大龍頭就這樣滑溜溜地冒出，將尖牙咬在我的胸口上。

「還是說，就算是你，也沒有將霸龍收進根源後還能平安無事的自信呢？」

「要是這樣的話，你懂吧？寄生的霸龍，現在正咬在戈盧羅亞那的根源深處。假如強硬地扯下來，他的根源就會被消滅喔。」

碧雅芙蕾亞「哈哈！」一聲，殘虐地笑了笑。

鮮血噴出，霸龍從咬出的傷口侵入我的體內；相對地，霸龍從戈盧羅亞那的手臂上絡繹不絕地竄了出來。

「沒錯喲，阿諾斯。因爲蓋迪希歐拉是信仰不順從之神的國家，所以誤以爲我們不會使用神，是你犯下的錯誤。對我們來說，神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今天才剛到，就明白了這麼多慘狀。然而就連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吧。

「順便就是了。」

而且──碧雅芙蕾亞說。

「哈哈哈！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功了，我成功了喲。波魯迪諾斯肯定也會稱讚我吧。」

「來吧，阿諾斯。我可愛的孩子，來舔我的腳吧。我會讓你用身體記住，我是你母親這件事喔。」

「碧雅芙蕾亞。」

「真是愚蠢。」

碧雅芙蕾亞一臉得意地笑着。

「所以說，亞希鐵可不在這裏。就算你辦得到這種事，他的根源也會毀滅。」

「只要帶走他，就能把迪德里希與未來神引誘過來。他現在已經沒用處了。」

「這麼做，大家全都會成爲我的孩子不是嗎？成爲我和波魯迪諾斯的孩子呢。我說過了吧？這個國家是自由的國家，以及家族的國家。」

「毀滅自身根源這種事，你做不到吧？」

「簡單來說，就是要竄改我的記憶啊？」

「在他體內的，是吞食過最多神的霸龍喲。得到痕跡神與福音神的力量，那個根源變得比神還要強大，而且擁有近乎無限的數量。」

「咯哈哈，這還真是相當廉價的挑釁啊。好吧。」

我舉起收在鞘裏的劍，握住了劍柄。

「呼……呼…………爲什麼……？應該確實寄生了纔對啊……」

碧雅芙蕾亞在地面上畫起魔法陣，長着霸龍翅膀的教皇戈盧羅亞那從中出現。是遭到寄生，早已喪失理智了嗎？他兩眼無神，就連話都說不出口。

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一樣，碧雅芙蕾亞回答。

碧雅芙蕾亞得意洋洋地笑着。

「我就如妳的意。不過，妳會後悔喔。假如寄生在我的根源上，後果可會不堪設想──因爲妳將會親手殺害自己可愛的孩子。」

碧雅芙蕾亞露出滿足的表情注視着我的模樣。然後，她走到我身旁嫣然一笑。

「妳辦得到嗎？妳有事找亞希鐵，所以才把人擄來的吧？」

碧雅芙蕾亞張大嘴巴，噴出紫色龍息。超高溫的火焰燒着霸龍，使她勉強從龍嘴中逃出。她的背上長出龍翼，飛在半空中。

我將手掌朝向碧雅芙蕾亞的腳。她笑得心滿意足的樣子。

「這裏是波魯迪諾斯建立的理想鄉。假如有人否定爲信念捐軀的他的想法，不論理由爲何，蓋迪希歐拉都不會原諒吧。不需要這個國家？」

「接下來，我要讓這孩子寄生在你的根源上。這樣一來，你就能跟我成爲真正的親子，也肯定能夠理解這個國家有多麼美好吧。」

「妳以爲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淪爲代行者的波魯迪諾斯要是想法依舊不變，最終人民將會離去。」

「妳沒聽波魯迪諾斯說過嗎，碧雅芙蕾亞？地上寄生蟲的種類非常多，但絕對不會寄生在魔族身上。」

「首任霸王在建國之初時，他的理念並沒有錯吧。因爲這裏確實聚集了不再相信神的人呢。會禁止出國是因爲太過危險，採用配給制單純是因爲缺乏食物不是嗎？國家周遭的情勢時時在變，在那裏生活的民心也一樣會變吧。」

「我就退讓百步，假設這是自由吧。那麼妳爲什麼要把人民囚禁在『四界牆壁』的牢籠之中？」

原來如此，也就是人質啊？

「蓋迪希歐拉將在今日結束。不對，是早在很久以前就結束了。」

「沒什麼，就癢癢的。」

她「唉」的一聲，慵懶地嘆了口氣。

伴隨着聲音，我忍不住發出難以抑制的怒火。

就像在說已經支配了身體一樣，我的頭上忽然長出霸龍的角。

「妳讓霸龍寄生在蓋迪希歐拉的人民身上想要做什麼？」

「瞧，你看看吧。我的孩子寄生在你的根源上喲。」

「……你、你在幹什麼！快放開我……！」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碧雅芙蕾亞開心地述說回憶。

我將全能者之劍裏拜因基魯瑪收回魔法陣，佇立不動地暴露全身。

我的話語似乎沒有傳達給碧雅芙蕾亞，她就只是心不在焉地注視着我。

「是一樣的喲。這裏是他的，還有我們家族的國家。」

「……原來如此。也就是在派來寄生我的霸龍身上，再額外寄生什麼寄生神啊？」

「去寄生吧，我可愛的孩子。去幫哥哥成爲我真正的孩子吧。」

剎時間，我的手掌上畫起魔法陣，從中飛出的霸龍頭猛烈咬住碧雅芙蕾亞的腳。

「自由的國家，說得還真是好聽。一旦到了必要之時，被霸龍寄生的蓋迪希歐拉民衆就會變成操線人偶吧？就跟戈盧羅亞那一樣。」

「外頭的世界很危險喲。我可是在壞神與信奉祂們的壞大人手中保護我的孩子。」

我就像在唾棄碧雅芙蕾亞的思想一樣地說：

「只要在霸龍毀滅戈盧羅亞那的根源之前，把牠扯下來就好。」

「是在着急什麼？我警告過了喔。侵入我的體內，而且還是根源之中這種行爲就跟自殺一樣。會浸泡在魔王之血裏，在痛苦掙扎之後毀滅。」

「儘管能入國，卻無法出國。在這裏出生的人，會過着一輩子都不知道外頭世界的生活吧。根源被埋進了龍，記憶被操弄，要是反抗就會被強迫聽從命令。王的眼中沒有人民，心中想的全是男人的事。讓人民飢餓，一面宣稱外頭很危險，一面就連震雨的對策都不願好好去做。」

霸龍發出吼叫，露出尖牙襲向碧雅芙蕾亞。她一面飛在空中，一面勉強迴避着不斷揮來的龍頭衝撞。

「哎呀哎呀，怎麼了嗎？方纔明明誇下這麼大的海口，但已經被寄生的樣子不是嗎？還真是丟臉呢！」

戈盧羅亞那展現出右手背，讓選定盟珠閃閃發亮。

碧雅芙蕾亞就像要給予最後一擊似的，朝盟珠注入魔力。受到寄生神恩納特羅託與霸龍寄生的根源不斷改造着我的身體，我身上長出龍尾巴，然後冒出了翅膀。

「──是像這樣嗎？」

「哎呀？真能忍呢。這應該非常痛苦吧？」

霸龍全身收進到我的根源之中。緊接着，在我體內的龍就像在喊痛似的開始掙扎，而戈盧羅亞那的表情有些難受。

「妳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即使是不信神的孩子，長大後也不需要父母庇護。那些已經不再需要這個國家的人民，妳把他們怎麼了？」

「不，直到他的心恢復原狀、直到那個人的時間再度運轉，我們都會以不變的姿態等待那個人喲。因爲這裏是他的國家。」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高舉盟珠戒指。

我就像提出證據似的，向碧雅芙蕾亞喊道：

她露出第一次聽聞的表情。

「因爲一旦寄生在魔族身上，那個寄生蟲就會因爲免疫被反過來遭到支配。假如想寄生在擁有強大魔力與免疫力的魔族身上，不論是龍還是神，全都會變成這樣。」

碧雅芙蕾亞沒有回答，專心施展着恢復魔法治療傷勢。

「阿諾斯是來拯救教皇與樞機主教的吧？」

「家族就是要同喫一鍋飯吧？即使窮困也要分享食物，互相扶持地活下去。蓋迪希歐拉從以前就是這樣。波魯迪諾斯是父親，人民就像家族一樣喲。」

我的角、翅膀與尾巴全都縮回體內，取而代之從魔法陣中冒出一頭巨大的霸龍。那頭龍咬着碧雅芙蕾亞的下半身，大幅地甩着腦袋。

「……住手……我要你住手！我可愛的孩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我是你的母親！你是我忍着腹痛生下的孩子吧！我的孩子啊，你打算反抗我嗎！」

「別太瞧不起魔族啊，碧雅芙蕾亞。既然寄生在我身上，那就是我的一部分。」

碧雅芙蕾亞朝我狠狠瞪來。

「給我住手，阿諾斯！戈盧羅亞那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嗎？」

「哦？我可不覺得現在的妳還有這種餘裕喔？」

「寄生在你身上的霸龍，就只有一半喲！戈盧羅亞那還寄生着剩下的霸龍喲！」

就像在佐證碧雅芙蕾亞的發言一樣，教皇戈盧羅亞那身上長出龍角、冒出了翅膀。

「那我把剩下的一半扯出來吧。」

「就算威脅我也沒用喲。我應該說過這麼做，戈盧羅亞那的根源會……毀滅……」

碧雅芙蕾亞一時之間張口結舌。

「……爲……什麼……？」

她一臉驚訝地注視着教皇。儘管沒有發出任何命令，他的右手臂卻滑溜溜地冒出龍頭。那頭龍纔剛露出尖牙，就發出吼聲拍打起翅膀，就這樣朝碧雅芙蕾亞衝去。

「……什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霸龍咬下翅膀，碧雅芙蕾亞墜落下來，撞擊在地面上。兩頭霸龍就像追擊似的撲過去，於是她張設魔法屏障，勉強擋下尖牙利爪。

「爲……爲什麼……！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留在戈盧羅亞那體內的霸龍，甚至沒有寄生在你身上啊……！」

「妳在說什麼啊？霸龍的根源是羣體吧？是以複數作爲一個根源的龍。也就是說，寄生在我身上的霸龍，與其他霸龍之間有根源上的連結。受到寄生攻擊的我得到免疫，其免疫會沿着這種連結做什麼事很顯而易見。」

就像注意到一樣，她的臉色變得慘白。

「魔王的免疫很兇暴。在將一切羣體侵蝕殆盡之前絕對不會停止。」

「…………這是…………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吧！甚至連戈盧羅亞那的霸龍……就連身體分離之後的霸龍根源，你也支配了嗎！」

「首先呢──」

「只是殺掉羣體的一部分，有讓妳這麼心痛嗎，碧雅芙蕾亞？」

我用視線輕輕掃過儼然像悲劇女主角一般發怒的霸王。

「……首先…………？」

「這是最後的問題，碧雅芙蕾亞。妳的那份慈悲，妳不打算分一點給民衆嗎？」

「……我可愛的孩子……」

「──霸王的死。」

「我十分清楚了。用心聽好了，碧雅芙蕾亞。被有如寄生蟲般愚蠢的女人寄生，這個病入膏肓的國家有一帖藥可以治療。那就是──」

碧雅芙蕾亞的表情充滿絕望。她緊緊咬牙，一面噙着淚水，一面向衝來的兩頭霸龍吟唱魔法。

「『

自食自殺

』。」

「假如不趕快毀掉我的免疫，這個國家的人民全都會納入我的支配之下喔？」

「……不會原諒你的……！阿諾斯……逼我親手殺掉我與波魯迪諾斯的孩子的你，我是絕對不會原諒的！你可別以爲尋常的懲罰就能了事！」

「這個國家的全體人民都遭到霸龍寄生。這些霸龍本來是從一個羣體分裂出去的吧？」

我用魔眼冷冷注視着發出慘叫的碧雅芙蕾亞，就這樣用可能性之刃將她釘在牆壁上。

她狠狠地瞪着我。

就像在表示肯定一樣，她啞口無言。

碧雅芙蕾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以憤怒的表情瞪着我。

剎時間，霸龍的動作戛然而止，發出巨大的聲響倒在地上。牠們的根源被自己的根源啃食殆盡。這應該是霸龍不聽控制時使用的項圈──自殺魔法吧。

全能者之劍裏拜因基魯瑪出現在我手上。緊接着，劍尖以「波身蓋然顯現」的魔法刺進她的胸口。

碧雅芙蕾亞伸手輕輕碰觸那頭龍，同時流下淚水。

她施展恢復魔法治好翅膀，再度與兩頭霸龍拉開距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