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創造之神所希望的世界】

天空之海依舊分開，神代學府艾貝拉斯特安傑塔就飄浮在那裏。看不到月亮。儘管如此，白銀月光卻溫柔照耀着芽宮神都。

「──禰說的這一天，是指安妮斯歐娜的誕生之日嗎？」

我的詢問，讓米夏點了點頭。

「自從我創造世界以來，經過了七億年。」

她以靜謐的聲音說道：

「我一直在看着這個世界。跟阿貝魯猊攸兩個人一起。破壞、創造，世界的生命循環。在鬥爭不斷的日子裏，根源眼花撩亂地輪迴着。即使是在悲劇的命運之下出生的生命，說不定也總有一天能掌握到幸福。我最初是這麼想的。」

「我不覺得這是錯的。就連我的父親，現在也在身旁過着和平的生活。」

米夏一臉悲傷地微笑着。

「這是事實。然而，不全都是這樣。」

淡淡的聲音，平靜並沉重地響徹開來。

「根源會輪迴，生命會循環。但我注意到了，這並不是永久的。每當瀕臨毀滅，根源就會強烈地閃耀。就算今世充滿悲傷，要是來世會更加洋溢着喜悅的話，幸與不幸就能取得平衡。」

米夏筆直注視着我的眼睛說道：

「如果不會以悲傷結束的話……要是能不斷重複，將希望寄託到來世的話，這個世界就還有救贖。」

米夏暫時沉默下來，把頭低下。然後，她發出痛澈心脾的聲音：

「這個世界的潛在魔力總量，一直在持續下降。」

唔，總量嗎？

「是指魔族與人類、魔法具與魔劍，還有聖劍等等，帶有魔力的一切事物的魔力合計值嗎？」

米夏靜靜地點了點頭。

「魔力沒有完全地進入循環。持續輪迴的生命之中，有一些在途中脫落，最後消失不見。」

要是世界的魔力總量持續在下降的話，認爲有着無法輪迴或轉生的生命是很合理的推測。也有像我的父親──賽里斯•波魯迪戈烏多那樣失去魔力的人吧。而要是連能失去的魔力都沒有的話，根源本身遲早會消失。

「我爲了阻止選定審判，捨棄了創造神的秩序。就跟你使用過的魔法一樣，將那副神體連同調整神艾洛拉利艾姆的秩序一起，化爲神代學府艾貝拉斯特安傑塔。」

「是的。以偶然來說實在太過幸運了。我們因爲勇者的力量，而得到了十五年的緩衝期間。」

「不行啊，米里狄亞！」

「偶然。不過，這說不定是命運。」

「……新的世界，雖然感覺起來好像很不錯……但照禰方纔所說的，爲了重新創造世界，米夏妹妹會毀滅不是嗎……？」

「你給了我好幾個奇蹟。以牆壁隔開世界，讓我看見了和平。使『破滅太陽』殞落，讓我看見了神的戀愛。還讓我看到了阿貝魯猊攸轉生成魔族的樣子。」

「很像阿諾斯呢。」

「那個世界會有你。世界在重新創造之後，請以你的魔法生下新世界的人們。經由『根源降世（安妮斯歐娜）』誕生的人們，不會被神的秩序所束縛。魔力的總量不會再一直減少，不論被推入怎樣絕望的深淵，也一直會在某處留下希望。」

「他是被靈神人劍選上的勇者。說不定是能斬斷宿命的那把聖劍，在不知不覺間回應了他的意念。」

這句話不像出自米里狄亞，而是米夏說的樣子。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啊。要是失去破壞神的秩序，作爲創造神的禰也無法久活。」

「先有世界。在我之前也有創造神。當舊世界達到極限後，創造神就會毀滅，在那個時候，瀕臨毀滅的根源會進行最後的創造。創造出下一任的創造神，讓那個新秩序去創造新的世界。」

彷彿在說她接下來就要毀滅這些一樣。

「是的。他憑藉着亞露卡娜與萬雷劍高多迪門，還有狂亂神亞甘佐之力，意圖要貶低我。這個心願沒能實現，讓我以不期望的形式轉生了。」

艾蓮歐諾露滿臉驚訝。

「被分成兩個人的我們，讓破壞神與創造神之間的聯繫減弱了。因爲『創造之月』與『破滅太陽』是不會同時升上天空。」

「世界一點也不溫柔。這個世界正在一點一滴地奪走人們的幸福。」

「與秩序分離的神無法久活。但只要切斷破壞神與創造神的聯繫，完全轉生成魔族的話，阿貝魯猊攸就能活下去。兩個秩序分別成爲了德魯佐蓋多與艾貝拉斯特安傑塔。還剩下的些許聯繫，就是我們一個人爲兩人。」

「成爲沒有神的、溫柔的世界。」

「咦……？」

白銀光輝灑落在米夏身上，讓她輕盈地浮起。

「你知道世界與我，是哪一方先誕生的嗎？」

「是格雷哈姆啊。」

「……唔。這麼說，是雷伊做了什麼嗎？」

「這種情況卻因爲『分離融合轉生』，讓妳們偶然分成了兩個人嗎？」

「你已經告訴了我戰鬥的方式。」

「就算轉生，成爲魔族，變成了兩個人，神還是神，秩序還是秩序。失去秩序的神無法久活。不過……」

說到底，那是能毀滅我的聖劍。據說是由人類的名匠所鍛造，附有精靈，並受到神的祝福，卻無人知道這三者是誰。就算有着不明的力量也不足爲奇啊。

米夏以平穩的表情說道。

「世界變得難以置信的和平。阿諾斯，最後的奇蹟是──我會溫柔地重新創造這個世界。」

一面散落着雪月花，艾貝拉斯特安傑塔一面變化成「創造之月」。然而，和平時不同。那個月亮上投射着些許的影子──是月蝕。

我仰望着她，問道：

「……是的。」

在我送去「不知道」的眼神後，米夏說道：

「一切都早已註定的冰冷秩序會消失，世界會變成無法確定的曖昧存在。看不見未來的時代來臨，未知與不安蔓延。然而那熾熱的混沌，人們一定會稱爲希望吧。而且──」

因爲「分離融合轉生」讓應該不會存在的米夏出生，造成不幸的勇者加隆──實際上卻是拯救了她們啊。伊凡斯瑪那當時應該不在雷伊的手邊。儘管如此，也一樣能做好讓我能拯救米夏與莎夏的準備，那還真是有着相當驚人的力量。

「爲了讓世界變得和平，爲了讓悲傷從世界上減少，你奪走了破壞神的秩序。在密德海斯建起魔王城德魯佐蓋多，讓世間萬物遠離了毀滅。然而，卻留下了一些問題。」

沒能實現的理由很清楚──有人在妨礙米里狄亞。

「意思是說，要是禰們繼續是兩人爲一人的話，破壞神與創造神的聯繫就會一樣強烈，與秩序分離的禰們就會毀滅嗎？」

「我不會毀滅。因爲我會轉生成這個世界。」

米夏點了點頭。

「也就是隻要完全成爲一個人的話，就能切斷與破壞神的聯繫，讓莎夏能作爲普通的魔族轉生了。」

「禰打算做什麼？」

的確，認爲是有某種力量在運作會比較自然吧。還真是波瀾起伏的命運啊。

只不過，搞不清楚格雷哈姆到底想做什麼呢。畢竟是那個男人，也能認爲就只是在找人麻煩，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阿貝魯猊攸也一樣。祂的根源是神族。就算轉生成魔族，也並非完全切斷了與秩序的連結。」

「這是我們所作的泡影之夢。」

「其中之一就是選定審判嗎？」

「也就是如果讓破壞神一直作爲德魯佐蓋多的話，創造神就會毀滅。要是創造神毀滅的話，那麼莎夏也會消失嗎？」

我這麼說完，她淺淺微笑起來。

「只要顛覆就好。」

「不過，創造神就到我爲止了。我要對只會不斷重複的世界的秩序進行反抗。」

米里狄亞成爲亞露卡娜的選定神，在地底發生的選定審判之中戰鬥了。

這樣一來，創造神與調整神，這兩個秩序就同時消失了。因爲創造與破壞的平衡保住，調整的秩序顯著弱化，所以讓選定審判與這一類的秩序變得無法運作吧。

「有阿諾斯、有莎夏，還有我。」

「隨時都能見面。我會一直看着大家的。成爲這個世界，溫柔地一直守護着大家。就只是我的意識會消失，沒辦法說話而已。」

要是轉生後我遇到的米夏與莎夏是處於一個根源有着兩個意識的狀態，至少應該會判斷沒必要改變過去拯救她們。

「在你所遺忘的記憶之中。創造神與破壞神是秩序的表與裏，互爲表裏的姐妹神。我們的根源兩個爲一個，一個爲兩個，是兩神一體的秩序。」

她帶着決心說道：

簡單來講，就是會變成像凱希萊姆與姬斯緹那樣的狀態吧。

潔西雅一臉擔心地這樣問道：

艾蓮歐諾露說道，「嗯～」地專心沉思起來。

點了點頭，米夏答道：

高高地、高高地，就像是被神代學府吸引過去一樣，米夏升上天空。

米夏點了點頭。因爲我將破壞神化爲德魯佐蓋多，所以作爲互爲表裏的姐妹神的米里狄亞失去了裏側的秩序，使得祂的壽命受到了限制。

「禰的根源與莎夏合而爲一，但預定消失的意識卻留下了。」

記得在莎夏想起的記憶裏，我說了將某種問題往後推延了啊。就是指這件事嗎？

「我的根源，是阿貝魯猊攸根源的裏，同時也是表。因爲祂當時還在轉生途中，所以我也能一起轉生。」

米夏筆直朝着我說道：

「還能……再見面嗎……？」

米夏點了點頭。

「在以前作過的夢中，禰曾說將自己的一切全都讓給了妹妹啊？」

「然後十五年後，你來了。」

「沒什麼，只要克服毀滅就好。我來幫禰吧。」

「並不是毫無對策吧？」

「米夏……會變成……世界……？」

眨了一下眼，神代學府的光芒被奪走，米夏的眼睛染成了白銀。是她作爲創造神的本來力量注入到了那裏。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當魔力的總量一直減少到最後時，當代的創造神就會重新創造世界啊。」

她就像在說這是自己的罪過一樣自白着。

「阿諾斯。」

要是「分離融合轉生」完成，讓她們恢復成一個人的話，兩人應該還是會面臨死亡的命運。我在不知情之下拯救了這個命運。

「毀滅之時，我的月亮會漸漸缺損。亞蒂艾路託諾亞的月全蝕。這是被稱爲『源創月蝕』的最後的創造。創世之光會將這個世界重新創造。」

米夏點了點頭。

「我們本來應該會以一個根源裏有着兩個意識的扭曲形式出生。」

艾貝拉斯特安傑塔被白銀光芒籠罩，閃耀起來。

「在秩序消失之後，神會被剝奪資格，祂們也會作爲一個新生命活下去。被迫揹負秩序的悲傷之神將不復存在。就像阿貝魯猊攸一樣。」

米夏微笑起來，靜靜地搖了搖頭。

安妮斯歐娜喊道：

「這樣她就能留在這個世上，讓我最後的心願得以實現纔對。」

米夏溫柔地微笑着。

換言之，她們是無限接近魔族的神啊。

「那個……請等一下……太過急轉直下了，我的腦袋跟不上喔……」

「是的。」

第二次眨眼，米夏的眼睛化爲「創造之月」亞蒂艾路託諾亞。她的視線一望向神代學府艾貝拉斯特安傑塔，城堡的立體魔法陣就啓動了。

「是的。破壞神的秩序消失，世界傾向了創造。爲了維持秩序的一致，選定審判召開，反覆進行着將神與人捲入進來的鬥爭。」

「禰要從這個世界上奪走所有秩序嗎？」

她背對着艾貝拉斯特安傑塔。

「全都是一直注視着世界的我，所不曾看過的景色。」

「除此之外？」

「讓我又能再多活了一段時間。」

「唔，似乎比現在的世界好上許多啊。」

儘管有點悲傷，但是她笑了。

「這就是秩序。」

以神在維持的這個世界的秩序，會不停地消耗生命。所以，米里狄亞纔想要創造安妮斯歐娜。代替消失的神，以偏離秩序架構的不適任者──我的魔法產生生命，創造新的世界。

她悲傷地叫着我的名字。

「不行啊……這樣子……因爲，這樣的話，大家之中就沒有包括米里狄亞……」

米夏困擾似的微笑，左右搖了搖頭。

「妳跟神不同，是爲了新世界的魔王的秩序，所以很溫柔。妳那有如人一般的溫柔，我非常高興。」

就像在勸說小孩子一樣，米夏柔和地說道。

「就只是職責不同。」

安妮斯歐娜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她是想要阻止米里狄亞吧。所以那朦朧的記憶、微弱的意念，纔會像這樣把我叫到這裏來。

「我一直在看着。從世界誕生以來的七億年間，我一直在看守着。這一直、一直都是我的心願。如果不是創造世界，而是成爲這個世界的話，這樣一來，我就能更加貼近地，一直溫柔地看守着大家了。」

她一舉起雙手，「創造之月」亞蒂艾路託諾亞就不斷缺損。月蝕開始進行了。

「阿諾斯、艾蓮歐諾露、潔西雅、安妮斯歐娜、溫澤爾。」

少女嫣然一笑地說道：

「對不起。謝謝你們。我很快樂。」

「創造之月」的月全蝕眼看着進行下去，那道白銀光芒帶着紅色。

「幫我向阿貝魯猊攸問好。」

「至少告別的招呼，禰就自己去說吧。」

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米夏緩緩地左右搖了搖頭。

「祂一定會生氣的。」

亞蒂艾路託諾亞完全缺損，月全蝕到來。那顆月亮以淡淡的銀紅光芒照亮了芽宮神都。

「再見。」

眨了兩下眼，米夏眼中的月亮變成銀紅色──

「──纔不是……」

我一飛上天空，就在上空畫起巨大魔法陣。

「『魔王城召喚（德魯佐蓋多）』。」

「哎，別這麼急着下結論。禰也還有很多話想說吧。」

「咯哈哈，還真是遺憾啊，米里狄亞。禰讓人生氣了喔。」

一道人影讓眼睛浮現魔法陣，從地上朝着米夏衝過去。那會是誰，不用看也早就知道──倒在地上的莎夏跳起來了。

「你在咯哈哈什麼啦，爲什麼要在那邊默默聽着啊。趕快阻止祂啊！艾蓮歐諾露、潔西雅也是，這麼愚蠢的事，是不可能接受的吧！」

「還真是抱歉呢。聽好了喔，米里狄亞。沒有禰的世界，不論再怎麼溫柔、再怎麼和平……」

巨大的城堡之影晃動，就像反轉一樣變成德魯佐蓋多。創造神米里狄亞的亞蒂艾路託諾亞，無法以半吊子的力量阻止。所以，要用同等的力量對抗。

莎夏一面露出犬齒瞪着「創造之月」，一面這樣向我們說道。

於是，月蝕停止，那顆月亮漸漸恢復成神代學府艾貝拉斯特安傑塔。我就這樣將魔王城猛烈地壓進去，封住了「創造之月」的力量。莎夏趁這個機會再度飛上來。米夏溫柔地注視着前來制止自己的妹妹。

「再見吧！笨蛋！」

「哎呀哎呀。抱歉了，米里狄亞。一同追求和平的夥伴心願，我無法置之不理，但我的部下吵得讓人受不了啊。」

我讓德魯佐蓋多朝着「創造之月」撞去。魔王城升起的漆黑粒子與銀紅光芒互相拉鋸，火花激烈地捲起漩渦。「咚、咚、咚，嘎、嘎嘎嘎──！」魔王城儘管外牆半毀，也還是撞進了「創造之月」當中。

往上飛的莎夏，把手伸向停在空中的米夏。

「都絕對不會笑的！這種世界，我一點也不想要啊！」

「對不起，阿貝魯猊攸。我想爲禰留下溫柔的世界。」

「創造之月」搖晃，銀紅光芒微微減弱。強烈的視線魔力，砸在了亞蒂艾路託諾亞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