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幻魔族與渴望】

一萬八千年前──

災淵世界伊威澤諾是一個雨從未停歇的地方。

就像乾渴的心會追求水一般，受到「淵」吸引而來的人們渴望轉變爲雨，然而不論雨怎麼下，這份渴望永遠都不會得到滿足。

不斷落下的雨水最終侵蝕大地，在不知不覺中挖出一個巨大坑洞。

彷彿深深達到世界底部一般的無底水窪，融入各式各樣的渴望。

「渴望災淵」──

自從那個「淵」誕生以來，伊威澤諾的居民們便受到它的影響，左右自己的人生。棲息在水窪裏的渴望獸羣，也就是所謂的幻獸，會附着在生物的心靈上，使其充滿自己的慾望。

支配欲、愛慾、食慾、秩序欲、承認欲──這些人皆擁有的自然欲求聚集在這個「淵」裏混合成污濁，並轉變爲偏離常軌的漆黑渴望。即是這股渴望產生出瘋狂的怪物。在這個幻獸跋扈的災淵世界裏，人們會輕易瘋狂，化身爲襲擊他人的災厄。

因此，法治無法有效運作，力量與智慧是唯一的生存手段。絕大多數的種族都已滅絕，唯有適應幻獸，被稱爲幻魔族的一羣人存活下來。

而對他們來說，伊威澤諾也是一個極其嚴酷的環境。幻魔族們大都會被幻獸附身，有時甚至會在慾望的驅使下侵襲其他世界。

只要他們的渴望覺醒，道理與法律都將毫無意義，只能靠力量制止，別無他法。這也是災淵世界受到厭惡的理由之一。

可是，在這樣的伊威澤諾居民當中，儘管爲數不多，還是存在不受幻獸所支配，保持理性的人。

他們大致上應該分爲兩種。

一種是擁有堅定的意志，不會讓心靈受到支配的人。而另一種，則是擁有強烈的渴望，甚至足以凌駕幻獸的人。

巨大的渴望能吞噬較小的渴望，就算那是幻獸的渴望也一樣。

露娜•亞澤農算是哪一種呢？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她即使與幻獸接觸，也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心靈受到擾亂。

「──小紅貓與小藍貓總是這麼親近，你們是夫妻嗎？」

在「渴望災淵」的邊緣，露娜正在對兩隻幻獸攀談。

這些不具實體的幻獸，一般人無法看見。

她擁有的魔眼，就連在伊威澤諾的幻魔族之中也相當優秀。

「沒有喲，我沒有任何不滿。多虧祖父大人創立的幻獸機關，研究塔很安全，亞澤農家也很富裕，每天都能享用美食，不論是漂亮的禮服還是美麗的寶石，什麼都能幫我準備。」

「姐姐？」

「會比姐弟還好嗎？」

「姐姐，最好不要再繼續接觸幻獸了。」

杜米尼克以看着實驗動物一般的眼神觀察露娜。

體內湧出一股陌生的渴望形成衝動。

她「呵呵」笑了笑。

露娜就像想起來似的輕輕笑了笑。

「如果祖父大人怎麼樣都不答應，我就離家出走。」

「啊～這麼說來也是呢。我們當時許下約定了吧？」

「哦？」

「露娜，感到高興吧。妳的初經已經來了。」

體內潛伏一頭猙獰的野獸。彷彿牠即將襲擊自己，一種深不可測的恐懼席捲而來──

他低聲詢問：

亞澤農的毀滅獅子據傳是棲息在「渴望災淵」底部的幻獸。據說牠是擁有破壞衝動的幻獸之王，是毀滅銀水聖海的災厄。由於是亞澤農家發現的，從而冠上了他們的名字。

「還是別期待那個人會有像是人類的感情。他被幻獸迷住，早就發瘋了。」

儘管被雨淋溼，她依舊笑着。

露娜調轉腳步。

──喂，快生下來。

她眼前是一名穿着白色法衣的男子。雖然面容很年輕，卻異常蒼白，幾乎感受不到任何生氣。假如要形容，他就像一具會動的屍體。

「我只要有姐姐就夠了。」

有別於興高采烈的杜米尼克，露娜露出凝重的表情。

儘管牠們的幻體崩塌，宛如泥漿一般試圖侵蝕她，她也毫不在意。

「柏靈頓也……咦……奇怪……？」

柏靈頓仍舊是一副陰沉的表情。

「不行喔，要稱作祖父大人吧？放心，祖父大人會好好理解的。如果是我真心所愛的人，如果是會好好愛着我的人，我相信祖父大人一定會祝福我們。」

「這是真的嗎，祖父大人？」

「因爲我是女孩子嘛，果然會嚮往這種事吧？」

「是這樣嗎……」

「如果是跟所愛的人一起，只有一點熱湯和硬麪包就夠了。就算沒有如此豪華的禮服，也只要穿着自己縫補的衣服就好。如果能兩個人一起欣賞，就算不是漂亮的寶石，只要一顆小玻璃珠就足夠。」

異物感變得越來越強烈。

「制度怎麼樣都好吧？只要相愛的兩人立下誓言，就算結婚了。」

「我在外頭昏倒了嗎……？」

「喂，柏靈頓，夫妻果然很好吧？」

「……誓言的話，我們小時候就已經立過了。」

露娜愉快地笑着，同時將紅貓和藍貓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兩隻幻獸磨蹭着露娜的臉。

──她伴隨着絕望醒來。

她抬頭仰望天空。儘管一如往常地下着雨，今天的天空卻顯得晴朗蔚藍。露娜大大地敞開雙手。

露娜依舊讓兩隻幻獸坐在肩膀上，彷彿要散步一般邁出步伐。

「姐姐從以前就一直在說這種話呢。」

露娜倒在水窪之中。

「不過，既然總有一天可能會獲得肉體，那就從現在開始成爲夫妻，不也很好嗎？」

柏靈頓垂下頭，眼神變得冷峻。然後，他唾棄似的說：

露娜快樂地轉了幾圈讓禮服翻飛後，再度面向弟弟。

猙獰的聲音。

「不會這麼快就找到啦～畢竟伊威澤諾里想結婚的男性很少呢。」

「……祖父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纔沒有那回事呢。祖父大人那是太喜歡研究幻獸了。不過，我的生日他總是會好好幫我慶生，也確實有溫柔的一面。」

──將俺。

「如果有一天，我有了所愛之人，我要和他結婚，兩人一起開一間小店。我要生下那個人的孩子，滿懷愛情地將他撫養長大。只要普通孩子就好。我希望他能過得健康又幸福。」

就像沒什麼實感一樣，柏靈頓歪頭困惑。

「妳有這種好對象嗎？」

就連這句話，聽起來也像在自言自語。

露娜開心地說。

「奇怪……是……喫多了……嗎……」

露娜邊撫摸兩隻幻獸，邊笑邊說：「對吧～小貓咪。」柏靈頓注視她的樣子，露出陰沉的表情說：

「…………咦…………………………？」

「不過，姐弟兩人無法結婚，所以得找個好對象纔行。柏靈頓沒有那種對象嗎？」

「……姐姐對現在的生活就這麼不滿嗎？」

──快點。

「說什麼要和柏靈頓結婚，還真是小孩子呢。真是令人懷念。」

露娜位在幻獸機關的研究塔，躺在自己房間的牀鋪上。

那道心跳聲變得越來越大。

露娜的臉上綻開笑容。她已經作好生育的準備，而這也讓她離自己的夢想更進一步。

這樣回答的，是她的弟弟柏靈頓。他留着一頭齊瀏海短髮，表情略顯嚴峻。他也是一名歷經漫長歲月的幻魔族。

她的表情柔和，而且留着一頭短髮。儘管給人一種活潑的十幾歲少女的印象，露娜其實已經活了悠久的時光。

露娜彷彿在踏水嬉戲一般，在水窪上踏步走着。

「初經……？」

露娜抱怨地說。由於伊威澤諾本來就沒有結婚制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啊～啊，好對象會在哪裏呢？我呢，相信這世上存在命定之人。某個人會來這裏迎接我，將我帶離這個地方。要是能成真就太棒了呢。」

「是啊，還真是漫長呢。老身也很高興，總算成功了。妳將會生下亞澤農的毀滅獅子，沒有比這更值得慶祝的事了。」

──生下來。

這個人是露娜的祖父，也是幻獸機關的所長杜米尼克•亞澤農。

「姐姐，未獲得肉體的幻獸無法生育。所以，牠們應該不是夫妻，而是由共同依存之類的渴望誕生的幻獸吧？」

「姐姐……」

「我不需要什麼特別的事物，只要平凡的日子就好。我所向往的，是像這樣平穩、溫柔，以及快樂的家庭。所以說呢……」

「這是……什麼意思？」

「露娜，恭喜妳。妳的孩子將會成爲毀滅銀水聖海的獅子。」

「姐姐我啊，很期待喔。總有一天一定會遇見。畢竟世界如此廣大，伊威澤諾的外側也有無邊無盡的海。」

一道聲音傳來。

「呵呵，我覺得無法相提並論喲。柏靈頓也總有一天會找到很棒的新娘吧？」

──將咱。

「還以爲妳醒着，原來沒有啊。」

她按着腹部痛苦地扭曲着臉。

「伊威澤諾並沒有結婚制度。」

露娜淋着傾盆大雨，宛如與貓咪們共舞一般踏着輕快的腳步前進。

「……不曉得杜米尼克會不會認同。」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最後在看到柏靈頓衝來的身影后，她的視野突然一片漆黑。她感到一種不明的異物感。

「哎呀？可是我不是常常跟你說嗎？一旦結婚，姐弟就不能再一起生活了。所以，柏靈頓也得努力找對象喲。」

心臟發出「怦通、怦通」的聲響，當中似乎還夾雜着另一道心跳聲。

──將我。

「……姐姐……！」

痛苦不堪，呼吸變得困難。

兩隻幻獸跳下露娜的肩膀。牠們落在剛形成的水窪上，水花向周圍濺起。

「妳在發什麼呆？我們的夙願終於要實現了！據說是亞澤農的始祖達成的偉業──讓毀滅獅子獲得肉體。老身總算碰觸到，太古失傳的那個魔法技術的精髓了！」

杜米尼克得意揚揚地說：

「亞澤農的毀滅獅子棲息在『渴望災淵』底部，到底就連老身也無法出手。然而，真的有人能抵達『渴望災淵』底部嗎？明明就算是毀滅獅子，都無法從那裏離開。」

他就像迫不及待想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一般。

「於是老身想到了！只要把『渴望災淵』本身放到母親子宮內部就好，這樣一來就能生下亞澤農的毀滅獅子。這恐怕就是殘存文獻上提到的災禍淵姬真相。」

杜米尼克帶着彷彿屍體一般的臉孔與毫無生氣的眼神露出笑容。

「然而，老身還是遇到問題了。究竟該如何將『渴望災淵』轉化爲子宮呢？這個答案，就是妳所擁有的渴望啊。」

露娜一臉不知所措，只能茫然回望着祖父。

「我讓妳想要生育的強烈渴望成爲幻獸了。其名爲懷胎鳳凰，牠擁有讓妳的胎內等同是『渴望災淵』的力量。簡單來說，就是妳生下的孩子將作爲亞澤農的毀滅獅子獲得肉體。」

「……等、等等……」

露娜臉色蒼白地說：

「等等，祖父大人。就是啊……」

「啊？」

「那個，祖父大人的研究說不定很重要，可是我並不想生下那種東西。」

「事到如今妳還在說什麼啊？妳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被創造出來的。不管是迎合妳的任性，還是滿足妳的渴望，都是因爲妳是要生下毀滅獅子的貴重母胎啊。」

露娜睜大眼睛，看着祖父宛如死人一般的臉孔。

「嗯？老身沒跟妳說過嗎？」

「……騙人……」

露娜茫然地喃喃自語。

「……騙人……的吧……？」

「放棄吧。懷胎鳳凰已經誕生了，現在就連老身也無能爲力。」

「……祖父大人，您怎麼了？這樣太奇怪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哪裏會有想要毀滅世界的孩子啊？生來就被稱爲災厄，也不會帶着任何祝福出生，怎麼會有這種事！即將出生的小孩必須獲得幸福纔行，那麼做根本是在撒謊……！」

「隨妳高興吧。」

杜米尼克不再多說什麼，接着便轉移離開了。

露娜顫抖着低語。方纔的絕望掠過她的腦海。

「……我纔不會生……」

杜米尼克毫不打算理會露娜，畫出「轉移」的魔法陣。

露娜狠狠地瞪着杜米尼克大聲喊道：

「閉嘴，煩死了。」

露娜的眼前彷彿遭到黑暗封閉，只能用這樣的眼神注視着虛空。

「祖父大人根本不懂！再仔細想想啊！好好地想一想啊！」

「可是……」

杜米尼克沒有回應。

杜米尼克輕輕一甩手，露娜便被彈飛出去，重重地摔在牀上。她的臉上露出一副無法相信祖父竟然變得判若兩人的表情。

因此她帶着堅定的意志說：

「關於幻獸的事，老身不會說謊，妳應該知道吧？」

「不只是伊威澤諾，這樣還會對其他世界散佈災厄啊……！」

她帶着堅定的意志回瞪祖父。

「銀水聖海會怎樣，老身才不管呢。老身就只是想要近距離見識亞澤農的毀滅獅子。牠的手長得怎麼樣？腳又是長得怎麼樣？文獻上的亞澤農之爪又是什麼？牠會怎麼毀滅銀水聖海？不覺得很令人興奮嗎？嗯？很令人興奮對吧！」

露娜抓住杜米尼克的肩膀。

「哦哦，就是那個。老身真想早點看到，那會是什麼樣的災厄？又會如何毀滅呢？」

「我不會生下！絕對不會！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杜米尼克以死人般的目光回答：

「喂，祖父大人，快清醒過來！一向溫柔的祖父大人到哪裏去了？就算是爲了研究，也不能做這麼可怕的事──」

──露娜，恭喜妳。妳的孩子將會成爲毀滅銀水聖海的獅子。

「妳只要生下孩子就好，伴侶隨便妳挑選。妳也能過着和往常一樣的生活，這樣還有什麼不滿嗎？」

「妳一定會生下來。伊威澤諾的幻魔族無法違抗自身的渴望。」

杜米尼克帶着死人般的表情，只有雙眼閃閃發光，宛如尋夢的少年一般述說。

「……騙人…………」

杜米尼克以宛如屍體一般的目光看着露娜。

「啊啊……？」

露娜無言以對並低下頭。她應該是領悟到，不論說什麼都已經無法說服祖父了。

「不準對老身提意見。有關幻獸，老身想得非──常周到。就像自己的小孩一般。」

「……祖父大人，您想對銀水聖海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