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集結起渺小的勇氣】

「四屬結界封」嘎吱嘎吱地作響。

異龍的牙齒咬進結界裏，兇暴的嘴巴一點一滴地關閉。萊歐斯、雷多利亞諾與海涅使出全力送出魔力；但對異龍來說，這就只是稍微硬了一點的食物，艾米莉亞的身體落入龍口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他們應該也知道這點。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艾米莉亞傻眼地喃喃問道。

「別白費功夫了，趕快逃啊！就算做這種事也沒有任何意義。你們……」

話語從艾米莉亞的口中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聽好了喔？你們不需要爲了不想守護的事物戰鬥。如果這是勇者的枷鎖，現在就把它解掉離開吧。」

她將那時賞萊歐斯巴掌時想傳達的想法，重新改口說了出來。或是，她領悟到這是最後的機會才這麼說的也說不定。

「或許會有責難勇者逃走的意見，會有責難你們的聲音；但是不論誰說了什麼，你們都不需要在意。那些人愛怎麼說，就隨他們去說。」

儘管身陷龍口之中、眼看就要被喫掉了，艾米莉亞也還是向他們三人喊道：

「無法體諒他人痛苦的人不論說什麼，你們都不需要感到傷心。不需要爲了那種人賭上性命。」

艾米莉亞一面這麼說，一面露出自嘲的表情。就像是回想起過去那個無法體諒他人痛苦的自己。

「就算當不上勇者也無所謂。害怕的話，就算逃走也沒關係。不論你們逃多少次，不論你們逃到哪裏去，我都不會責怪你們。」

結界「嘰」的一聲產生扭曲，龍牙前端咬進她的肩頭。

「……嗚……啊啊……！」

紅色鮮血滲出。艾米莉亞眼看就要連同結界一起被喫下去。

「……還有，把『根源光滅爆』的魔法忘掉吧。我不知道那是誰教你們的，但是教導學生那種東西的教育是錯的。會教導這種魔法的人，根本稱不上是教師。」

就像要儘可能解開束縛他們的枷鎖一般，艾米莉亞說道。大概是認爲只要這麼做，萊歐斯他們就會離開這裏吧。

「好了，動作快。至少就這麼一次，乖乖聽話吧。這是我……」

艾米莉亞掛在脖子上的「意念鍾」發出耀眼光芒。那是能增幅意念系力量的魔法具。

「……不是人渣，就是笨蛋……雖然被妳罵得這麼慘……」

「……什麼叫做什麼也無法教導啊……不過纔來一個星期左右而已，別擺出一副教師的嘴臉啊……！」

「動作快──！已經只能這麼做了！要是因此活下來的話，不論妳要上課還是要幹嘛，我都會認真去聽！」

──揹負着這道重大的罪過，集結起渺小的勇氣，一步一步向前……

「別再說蠢話了！這樣只會讓我們四個人一起被喫掉啊！你們也懂吧！」

艾米莉亞起身施展「飛行」魔法，在龍的體內往上飛，最後抵達的卻是死路。龍口被緊緊關上，不論怎麼用力，都完全沒有打開的跡象。

雷多利亞諾微微露出笑容。

「……這是什麼也無法教導你們的我，唯一能教你們的事……」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伴隨着就連在龍的體內也仍然震耳欲聾的聲響，她感到全身受到衝擊。

「……沒錯！龍的機能停止了。她絕對會得救的！絕對！」

「……有一個人正閒着吧？還正好剛剛練習過『龍縛結界封』……」

喀嚓一聲，萊歐斯手上的卡流馮多出現龜裂。龍的力量就連聖劍也無法承受。

──向前邁進。

她立刻畫出「龍縛結界封」的魔法陣。艾米莉亞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在腳上使勁，一鼓作氣地自行衝進龍的喉嚨裏。

「你們打從方纔起就在做什麼啊！這樣豈不是讓我的努力全都白費了嗎！」

海涅手中的傑雷與傑雷歐也出現龜裂，現在兩把聖劍都快折斷了。

萊歐斯踏穩腳步，雙手用力，竭盡全身的力氣。

「鏗」的一聲，折斷的聖劍微微插入緊閉的龍嘴裏。

「……即使被稱爲勇者，但我們就連渺小的勇氣也沒有。前來的新任教師一個接着一個立刻消失，想說反正妳也一樣，所以打從一開始就連話都不肯聽妳講……」

「……是可以啦，但是現在要是放緩聖劍之力與結界，瞬間就會被咬爛吧……是要怎麼做啦……？」

「……該死！就沒什麼辦法嗎？雷多利亞諾！再這樣下去，我們真的會掛在這裏啊！」

艾米莉亞朝着像這樣一面說着挖苦話一面立刻擦起眼淚的海涅與萊歐斯，伸出雙手將他們抱入懷中。

「這只是因爲我連這個國家的常識都不懂而已。不是爲了你們着想才這麼說的！就爲了這種無聊的誤會，爲了這種一點也不高尚的教師一起死，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要是無法解決掉這頭異龍，全員都會死。正是因爲這個意念團結一心，所以才能增強雷多利亞諾的魔力，張設勉強能抵抗龍的攻擊結界。

「既然妳這麼說！就把高尚的教師帶來啊！」

「哪裏有啊！這個國家哪裏有高尚的教師啊！」

抓住這道微小的隙縫，學生們全員一起把龍口撬開。

他注視着艾米莉亞。

「──拜託了！請再給我一次教導你們的機會……！我會向你們證明，你們纔不是什麼人渣！」

「還不懂嗎！勇者學院的教育簡直就是愚蠢至極！爲了不想守護的事物賭上性命，就只是單純遭到利用罷了！你們沒有必要遵守。趕快逃吧！現在的話還……！」

艾米莉亞膽怯地注視着他的手。就在她要下定決心之前，響起喀嚓、啪嚓的沉重聲響，海涅的兩把聖劍應聲而斷。

艾米莉亞驚訝地看向雷多利亞諾。

然後在隙縫大到足以讓人通過時，能在那裏看到三名勇者的臉。

海涅一面咬緊牙關拚命忍受着要被龍喫掉的恐懼，一面說道：

儘管遲疑了一下，她還是明確地說：

「妳就承繼這份意念，施展『聖域』。順利的話，應該就能讓『龍縛結界封』成功。」

艾米莉亞即使斥責似的喊道，三人還是集中精神把魔力注入聖劍，一點也沒有要離開龍口的意思。

受到讓人發不出聲音的劇痛，她吐出鮮血；然而她還活着。「聖域」的光芒就像在守護她似的，溫柔地包覆着她。

還會連同三個學生一起。

可是，龍嘴並沒有完全闔上。在闔上之前，萊歐斯、海涅與雷多利亞諾衝進龍口，把聖劍刺在龍的口腔上，阻止牠闔上大嘴。

可是，反正再這樣下去，死去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就只能賭在這數秒上了。

艾米莉亞在龍的體內感到一陣搖晃。龍喪失飛行能力，往地面墜落。她一面用全身感受着加速度，一面緊緊閉上眼睛。

「是啊，我們當然懂……」

就像被推了一把似的，艾米莉亞握住雷多利亞諾的手，竭盡全力地吶喊。她朝着他們，還有與他們連接的勇者學院學生們──

萊歐斯使勁地想撬開龍口，然而卡流馮多卻啪鏗地應聲折斷。他就這樣靠着斷劍，勉強撐起龍的上顎。

雷多利亞諾讓一隻手離開聖劍，伸向艾米莉亞。

「龍縛結界封」是聲音的結界。她這麼做大概是判斷，在龍的體內能讓聲音更加直接地響起，藉此提高結界的效果吧。

「……明明就難得保護了妳，艾米莉亞說的話還真是過分呢……」

「這算什麼啊！在那耍什麼帥！要是在這種地方，妳要是死在這種地方的話，真的會害我睡不好覺啊！」

「喂，她還活着吧，雷多利亞諾！還沒有死吧！」

「施展『龍縛結界封』吧。勝算就只有這個了。」

他們穿着破爛不堪的制服，眼中泛着淚光。艾米莉亞緩緩地從那道隙縫走向外頭。

萊歐斯就像悲嘆、就像憤怒似的述說：

──所以，拜託了。

「艾米莉亞……」

這是事實沒錯。只不過，龍就連根源都會喫掉。要是被龍胃消化掉了，即使是受到詛咒的她也沒辦法轉生。是她會先消失？還是異龍會先被結界封印？決定生死的是她，還有他們的意念。

「還真會……給人找麻煩呢……」

在這瞬間，全體學生的意念經由雷多利亞諾集結在艾米莉亞的「聖域」上，並透過「意念鍾」再度增幅。

「……安心吧。這麼說或許很奇怪，但至少我們都一樣恐懼……」

雷多利亞諾要是沒有『聖域』的力量，只需數秒就會慘遭龍牙咬死。雖然知道「龍縛結界封」的魔法術式，但艾米莉亞沒有成功施展過。

「……自從那場與迪魯海德的戰爭之後，會說學生的責任就是自己的責任的奇特教師，就只有妳喔……」

──因爲是不斷逃跑的我，因爲是不斷犯錯的我……

「『龍縛結界封』。」

貝因拉梅提響起劈啪劈啪的沉重聲響。雷多利亞諾一臉凝重地說道：

艾米莉亞不動聲色地警戒着。龍沒有動作的跡象。把她吞下去後應該會消化根源的龍胃，也因爲體內佈滿的「龍縛結界封」而完全沒有動靜。

「……但勇者算什麼，加隆又算什麼……會對我們說這種話的，就只有妳……」

──雖然我沒辦法引導他們，沒辦法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魔法線從艾米莉亞畫出的魔法陣中溢出，在分岔成無數的線條後，纏繞住異龍的所有臟器。每當異龍想動起身體、每當臟器搏動，魔法線就會發出「嘰──」的巨大聲響，從內部封印起龍的魔力。

「這只是……」

「……就只有人渣喔。這個國家比妳想像中的還要腐敗啊。當然，妳說不定是個只會考慮自己的人渣；但是這個國家的教師，就只有會把自己的責任推到學生身上的畜生啊！」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某種「咚咚咚」的敲打聲。

在大吼的同時，萊歐斯他們朝龍飛去。「四屬結界封」被喀嚓一聲咬爛。

她咬緊下脣，然後把話說出口。

萊歐斯握着聖炎熾劍卡流馮多，就像在激勵自己似的喊道。

──但我想跟着他們一塊兒走下去。

「現在我正接受着地上同學們施展的『勇者部隊asura』，藉此將他們的意念以『聖域』轉換成魔力。」

能看到光芒。外頭的風景，微微映入艾米莉亞眼中。

──正因爲如此，我十分明白你們受到的傷。

──肯定比誰都還要能接納他們的心情。

「……現在想想，事到如今就算讓高尚的教師來上課，我也聽不下去啦。像我們這樣的人渣，最適合給艾米莉亞這樣的人渣來教了……」

「……吵死了啦！」

──你們的痛苦、你們的悲傷。

雷多利亞諾一臉凝重，就像是豁出去似的說：

「咳、哈……」

──還有你們的榮耀。

──我雖然是個膚淺、愚蠢、一無是處的女人……

「喂，你們也過來幫忙！全員一起撬開！」

「儘管如此，我們唯獨不願變成像這個國家的骯髒大人那樣……只有捨棄同伴逃跑這種事，就算會死也無法忍受啊！我們還沒有人渣到這種程度！」

「……說到底……啊！」

雷多利亞諾以聖海護劍貝因拉梅提在龍口裏構築結界。只不過，狀況跟剛纔一樣一點也沒有變。只要結界被咬爛，這次艾米莉亞就真的會被龍喫下肚吧。

「……海涅說得對……我們說不定是假勇者……而且還是笨蛋、毛躁、老是遷怒他人、無可救藥的人渣……」

對於海涅的疑問，雷多利亞諾回答：

海涅分別用大聖地劍傑雷與大聖土劍傑雷歐，刺在龍口腔的上下兩側。

「…………什麼嘛……害我白擔心一場……」

──我好歹知道受傷的滋味。

「……我想再相信一次，爲了拯救我們而不惜挺身而出的妳。要是假勇者的我們也有的話，我們會竭盡自己那個渺小的勇氣……」

「快逃！你們還有未來！至少在最後一刻，讓我做點像是教師的事吧！」

──有種終於找到的感覺。

「……要我和……勇者學院的學生們……」

艾米莉亞注視着三人大喊：

意念團結一心。即使想做，這也不是能輕易辦到的事。

「……該死……你這頭混帳……！快打開啊……快打開啊……你這傢伙！」

「喂……什麼啦……？」

「不需要玩這一套啦……」

兩人儘管想甩開艾米莉亞，但是看到從她眼中潸然落下的淚水後，就任由她緊緊抱住自己了。

「……你們還真是笨蛋呢……我怎麼可能丟下你們這樣無可救藥的學生，自己一個人去死呢……」

雷多利亞諾推了推破掉的眼鏡。就像要把微微發笑的海涅、萊歐斯以及艾米莉亞的頭髮揉亂一樣，勇者學院的學生們高聲歡呼，猛烈地撲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