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師父與弟子】

兩天後，轉生世界米里狄亞──

如同刺蝟般的巨大船隻──巴迪魯亞的工房船飄浮在密德海斯的上空。

那艘船緩慢地降低高度，滯留在密德海斯的上方。五道人影剛從煙囪飛出，隨即降落在魔王學院的後門。

他們是蓓拉彌與老鍛造師們。一行人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盯着一字排開的銅製水車與風車，同時沿着那條道路持續前行。

「奶奶……」

道路的另一頭傳來愉悅的嗓音。

潔西雅與安妮斯歐娜猛然跑來，兩人滿臉笑容地撲向蓓拉彌。

「喔──乖乖乖，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蓓拉彌用單手抱起安妮斯歐娜，並且摸了摸潔西雅的頭。潔西雅抱住了她的腳。

「精神……就交給……潔西雅……！」

「說得沒錯～」

潔西雅後仰挺起胸膛，安妮斯歐娜則拍動頭上的翅膀。就像被她們天真無邪的笑容所感染，蓓拉彌也自然地露出笑容。

「艾蓮歐諾露呢？」

「媽媽……在做、好喫的……！」

潔西雅做出雙手握拳的動作後，安妮斯歐娜就豎起手指。

「是蘋果派喔」

「讓……奶奶……享用……！」

「喂──」

帶有責備的嗓音響起。

轉移而來的艾蓮歐諾露鼓起臉頰，氣勢洶洶地雙手扠腰站立在那裏。

「真虧你們能夠在那種情況下平和地運作呢。」

「誰知道呢。」

「要是沒有她重鑄的這把劍，我們和災人之間就連對話都做不到。」

「哈，還差得遠呢。嗯，不過嘛──」

我如此說着，然後調轉腳步。

「那樣不就像故意製造火種一樣嗎？海馮利亞對於米里狄亞的轉生，抱持懷疑的態度。因爲他們認爲那是奪取火露的行爲。倘若對先王使用，原本能夠刻意忽視的事情，也不能裝作沒看到了啊。」

我已經能夠以肉眼看見他們的身影。

蓓拉彌一臉疑惑地回頭看她。

「的確。」

「直接這麼對她說，不是很好嗎？」

她如此說完重新轉向前方，然後輕輕揮了揮手。

「的確，巴爾扎隆德弟弟也說過那樣的話喔。」

「嗯，可能真是如此吧。」

辛朝躲在背後的詩露可•米勒如此說道。

巴爾扎隆德在一旁用力點頭。蓓拉彌朝他銳利一瞪，他隨即移開視線。

「可是我覺得這個成果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地方啊？」

「感覺巴迪魯亞一直在爲許多事情操心呢。」

蓓拉彌露出苦笑並聳了聳肩。

『………………不認識……』

「既然如此，爲何還要做出那樣的事情？只要不吭一聲，就還有相互妥協的餘地。要是接到正式的通知，即使是雷布拉哈爾德也壓不下來啊。」

「………………總之，我會試着叫她回來啦……儘管我不覺得那個野丫頭會老實聽話就是了……」

「元首阿諾斯。」

「……歐爾多夫的轉生，不是沒有得到海馮利亞的許可嗎？」

艾蓮歐諾露悠哉地笑道。潔西雅在她身旁露出得意的表情說：「是……魔王喔……」

艾蓮歐諾露接過蓓拉彌抱着的安妮斯歐娜，同時調轉腳步。

「也不完全都是壞事啦。畢竟只要頭和胃痛一下，就沒有必要去做『切斷一部分災淵世界』這種亂來的事情嘛。」

艾蓮歐諾露帶着輕笑說：

雖然這裏沒有外敵，他的眼神沒有表現出一絲大意，對周圍保持警戒。在他的背後，能夠看見稍微外露的鋼色頭髮與護目鏡。

潔西雅與安妮斯歐娜以側目偷偷互看彼此。

蓓拉彌和我不同，不是施展強權的執政者，應該不能在公開場合作出過多違反民意的發言。要是輕率地透露自己真實的想法，不知道會被誰暗算。這句獨語，應該是她對於米里狄亞抱持道義與信賴的證明。

詩露可的耳朵起反應跳動了一下。

着陸後，蓓拉彌來到我的身邊。

蓓拉彌感慨地說：

「不過艾蓮歐諾露也好，你也罷，魔王學院盡是些有膽量的人，還真是令人羨慕啊。甚至想叫我們那裏的年輕人也效仿一下。」

光芒聚集在雷伊的手上，靈神人劍伊凡斯瑪那被召喚出來。

躲在辛背後的她更加蜷縮起身體。詩露可露出無地自容的表情，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地面且緊咬着下脣。

蓓拉彌一臉喫驚般睜大眼睛。

通往地下的水路出現。艾蓮歐諾露等人用「飛行」飄浮起來，就這麼在水路的上方飛行前進。

艾蓮歐諾的表情就像在說她們兩個是搗蛋鬼，之後將視線投向蓓拉彌。

「我覺得也要考慮到鐵火人的作風就是了。既然妳已經承認她能夠獨當一面，何不對她說點真心話呢？」

「銀海里存在一堆令人難過的事情，偶爾還是想要作一下美夢。」

「不可以用說謊來讓我做蘋果派喔。」

「這次確實做得不錯，算是勉強及格啦。」

「總覺得你們的元首好像不太擅長計算損益呢。」

「穿幫……了……」

雷伊柔和地說。蓓拉彌聞言睜大眼睛。

過了一陣子，他們抵達德魯佐蓋多的最深處。

「明明來訪的是過去敵對世界的元首，他有可能不在意嗎？」

「突然提出請求，真是抱歉啊。」

「可是太過抬舉我也不太好。就只是寬限時間延長一個月而已喔。」

「纔沒過幾天而已，就說想要來米里狄亞一趟，他的臉色應該不太好吧？」

「穿幫了呢～……」

蓓拉彌粗魯地說。雷伊見狀苦笑着說：

「因爲彼此都存在誤會，她纔會離開雜貨工房吧？」

「感謝你們阻止了伊薩克。要是你們失敗了，事情會變得有點麻煩。」

「聽說是巴爾扎隆德弟弟強行把人帶來喔。」

她露出自豪的表情說：

『……沒有……我只是前來見證海馮利亞的勇者歐爾多夫的最後一刻而已……』

「這沒什麼，畢竟是我們帶走了歐爾多夫。妳本來應該可以在海馮利亞見證他的最後一刻纔對。」

「感謝妳幫忙與元首阿諾斯斡旋。」

「那是他的優點喔。」

蓓拉彌聞言更加愕然地嘆了一口氣。

「歡迎你們來到米里狄亞。這裏是魔王學院德魯佐蓋多，是培育下一代魔皇的學院喔。啊，雖說是『魔皇』，在文字上和『元首』不同，意思也有所差異。因爲對於米里狄亞世界的居民而言，元首的概念還沒有完全普及。」

「光是能夠和那個伊薩克交涉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啦。畢竟他不是那種會聽別人說話的傢伙嘛。」

蓓拉彌就像被戳中痛點一樣。

「妳們彼此認識嗎？」

「不過對於我們而言，我們所屬的世界才『普通』，所以不會感到奇怪啦。」

蓓拉彌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只是在自言自語，你就忘了吧。」

「向災人喻道的人是雷伊，我什麼都沒做。」

蓓拉彌看着詩露可重鑄的那把聖劍，同時貌似有些開心地眯起眼睛。

「嗯～我不懂太複雜的事情，可是根據阿諾斯的說法，因爲海馮利亞沒有轉生的文化，應該有人想在臨終時見個面吧。」

蓓拉彌笑道：

蓓拉彌錯愕與欽佩參半地說。

「巴迪魯亞年輕鍛造師的技術與愛劍的心情，都過於常人喔。」

這就表示，先前的戰爭對於巴迪魯亞的損害遠比蓓拉彌事先預想得還要更小。當然，艾蓮歐諾露的功績也佔很大一部分原因。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她都已經得意忘形了，再說那種話還得了？鐵火人工匠和劍一樣，要趁熱纔會越打越強。我年輕時，可從來沒有被師父誇獎過呢。」

蓓拉彌將雙手放到後腦勺，同時將視線稍微投向天花板。

「做得到那種程度的事情很理所當然。那個傻弟子可是我從頭開始鍛鍊起的，假如純論技術，她老早就超越現在的我了喲。」

詩露可露出難爲情的表情陷入沉默。

「根據米里狄亞的秩序，他的人格應該會維持原樣進行轉生吧？」

辛出現在前方。

詩露可一面豎耳偷聽，一面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巴爾扎隆德如此斷言後，蓓拉彌便看向雷伊。

他感到困擾般苦笑着說：

「啊～完全沒那回事喔。阿諾斯弟弟不會在意那種事情啦。」

蓓拉彌瞬間看向那個方向，頭髮與護目鏡隨即躲到辛的後面。蓓拉彌似乎沒有注意到，繼續走向雷伊與巴爾扎隆德所在的位置。

蓓拉彌稍微瞪大眼睛。

艾蓮歐諾露倏地豎起食指。

鐵火人的耳朵很靈，她大概是要避免自己的聲音被蓓拉彌聽見吧。

「我們的魔王大人就是這種人喔。他似乎還邀請了海馮利亞的人。」

「還有，按照你的指示，已經將波邦加和珂絲特莉亞移轉到帕布羅赫塔拉，並且交由奧特露露管理了。不過嘛，到時候娜嘉那些人應該會找上門來，所以大概會在那裏進行正式的交涉吧。」

彷彿在說她對弟子的工作成果非常滿意。

詩露可使用「意念通訊」回應。

「依照歐爾多夫的狀態，他會在何時何地出生、繼承多少記憶，都是未知數。從巴迪魯亞的文化來看，或許和死亡沒有什麼兩樣吧。」

她邊說邊從辛的背後探出頭來。蓓拉彌、雷伊以及巴爾扎隆德，正位在她的視線前方。

「你覺得和海馮利亞之間能夠達成妥協嗎？」

雖然也可以安置在米里狄亞世界，交給帕布羅赫塔拉應該比較有威嚇力。倘若是交由嚴格遵循規則的奧特露露來監管他們，娜嘉也無法肆意行動。

蓓拉彌朝我咧嘴笑了笑。

「前提是今天雷布拉哈爾德會來。」

蓓拉彌來到身旁與她並行。

我不禁發出咯咯笑聲。

「咦？」

她嘆了一口氣。

「妳不是有話想要對雜貨工房的魔女說嗎？」

聽到這句話，詩露可的肩膀微微顫抖。

「……什麼嘛……事到如今……」

她輕聲低語。

嘴角微微地上揚。

就像對她的低語作出反應，蓓拉彌面露疑惑地轉頭看去。

詩露可開口發出「啊」的一聲，同時就像逃離現場般朝出口方向飛奔而去。

從蓓拉彌的位置則看不見被水車遮擋住的詩露可。宛如察覺到什麼一般，她露出微笑再度轉向雷伊。

他一如往常地露出爽朗的笑容。

「歐爾多夫也和你一樣，是個愛管閒事的人呢。」

「那是什麼意思啊？」

蓓拉彌爽朗地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你總有一天會做出不得了的蠢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