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魔王誕生】

在土壤富含魔力、能採掘到魔法具原料的艾德那斯山脈上，其半山腰至山頂的部分建有山寨，潔隆家的聚落就位在這裏。潔隆一族大都隱居在深山之中，鮮少與其他魔族交流，一反其不祥的外貌與能力，大多數的人都有比較溫和的個性。

賽里斯麾下的幻名騎士團們驅使「幻影擬態」與「隱匿魔力」的魔法，一面避開張設的結界與魔眼，一面在山林裏朝着山頂的女王聚落奔馳而去。

他們在途中遇到數名看守的士兵，以警戒的目光監視着四周。他們是人類。就和勇者格雷哈姆說的一樣，這座山脈已經被人類們佔領了吧。儘管已經施展「幻影擬態」與「隱匿魔力」，幻名騎士團們依舊謹慎地接近那些士兵。

賽里斯在用指尖打出暗號後，

一號

、

二號

、

三號

就無聲無息地繞到人類背後，用手中的劍割斷他們的喉嚨。藉由殺害根源的魔劍攻其不備，人類士兵們束手無策地滅亡了。

『

二號

結束。』

二號

以「意念通訊」淡淡宣告已將敵人消滅的報告。

『

三號

結束。』

『

一號

結束。』

又有兩個人接着回報。障礙一被排除，他們就再度無聲無息地登上山脈。

看守的人類們甚至沒有發現到敵人就在那裏，就這樣一個接着一個地毀滅，人數變得越來越少。在幻名騎士團抵達艾德那斯山脈之後，不過十分鐘，看守的士兵就全數滅亡。他們突破設置在外圍的堡壘，接近女王的聚落。不久後，耳邊傳來喧囂聲。

「喂，怎麼啦！妳說話啊！」

聲音來自聚落的廣場上，那裏聚集了許多士兵。被士兵踢倒在地的是個魔族女子，其名叫做露娜。她帶有一頭亞麻色的頭髮，大腹便便。大概是有孕在身吧，就連被踢倒的瞬間，她都保護着腹部。

「……求求你們……讓我生下這個孩子……請等我生下來。」

露娜就像祈求似的說：

「……在那之後，隨便你們要對我做什麼都無所謂……」

對於她的求饒，人類們回以陰沉的眼神。

「喂，妳知道嗎？」

那是彷彿黏在耳邊的陰溼話語，憎惡從他的嘴中脫口而出。

「妳知道一個叫做達那的人類小村落嗎？」

她搖了搖頭。在這個瞬間，男人以帶有魔力的腳踢了踢她的肚子。

『師父，你難道就沒血沒淚嗎……』

人類們啞口無言。被派來迪魯海德的士兵全是精挑細選的精銳，他們就連在亞傑希翁也各個都是頂尖人物。正因爲如此，他們的驚愕難以估計。

「這是什麼火焰，滅不掉……怎麼會！封印魔族力量的結界居然……！」

露娜低語：

「你……說什麼…………？」

賽里斯朝聚落的房舍看去。

「那是被你們魔族燒燬的人類村莊啊！我的孩子就在那裏，兩名女兒、一名兒子。要我等妳生下來？既然妳這麼說！」

賽里斯只是冷靜地分析現場狀況。他將魔眼朝向破壞神阿貝魯猊攸，窺看祂的深淵。

他解除魔法陷阱侵入屋內，發現屋裏充滿血腥味。裏頭沒有生物的氣息，也沒有人類，可是有個溢出魔力的場所。賽里斯與幻名騎士團慎重地前進，抵達了那個房間。他悄悄把門推開。

在黑暗之中，阿貝魯猊攸的視線確實朝向了露娜。

「爲了世界和平，即使犧牲生命也要在這裏毀滅他！」

這句話就像動手的信號一樣，士兵們拔出聖劍。那些散發出神聖魔力的劍刃，不論哪一把都帶有毀滅魔族的神聖力量。

「……怎麼可能……這女人哪來這麼強大的魔力……」

她奄奄一息地脫口呼喊。遭到破壞神神眼毀滅的根源大概無法治癒吧。賽里斯只是默默地注視着她的身影。

「真不小心呢，魔族之子。」

人類士兵以墮入黑暗的表情說：

「話雖然這麼說，但妳也馬上就要毀滅就是了。」

阿貝魯猊攸輕輕展露微笑。

「『

真暗墓地

』。」

在那雙神眼亮起的瞬間，露娜的腹部就被視線切開。

「……什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應該說過，一切都會平等地毀滅喔。」

最後一人在留下這句話後，澈底化爲灰燼。

一齊襲來的人類士兵，讓手中的神聖劍刃發出耀眼光芒。

下一瞬間──響起「怦咚」的胎動聲。他們一齊被漆黑火焰吞沒了。

男子毆打露娜的臉。

「親愛的……」

激烈紫電發出「滋滋滋」的聲響在破壞神的體內肆虐。賽里斯朝着祂的根源，竭盡全力轟出毀滅魔法。

『我應該毀滅掉那傢伙了。』

「哦～是叫做波魯迪戈烏多的血統嗎？」

「『波身蓋然顯現』。」

「親愛的……之後就……」

祂的神眼看向露娜。隨後，漆黑火焰就像要保護母親一樣出現在她前方，化爲防壁。儘管如此，破壞神的神眼輕易滅掉火焰。縱然火焰陸續出現，全部都在眨眼間消失了。

那是非常異質的聲音。開口說話的是位在士兵們身後的金髮少女。她維持就像坐在椅子上的姿勢，以「

飛行

」的魔法坐在半空中。全身散發出來的魔力與旁人相差懸殊，明顯不是人類的魔力。

『其他人跟我來。既然他們假裝沒發現到我們，就先去調查屋內的情況。要是潔隆家的人還活着就解放她們，讓她們一起參與戰鬥吧。』

『

團長

。』

「這個……這個不祥的力量，究竟是──！」

「……是嬰兒……」

『……不太對勁。刻意讓露娜活下來，又爲何要挑在這個時機點毀滅？感覺就像知道我們潛伏在這裏一樣……』

看着眼前情況的

一號

忍不住發出「意念通訊」。

人類們振奮起來高聲大喊：

「假如是這樣，佔領這裏的人類不會把遺體置之不理。」

「……妳不是人類呢……」

伺機逃跑的露娜使勁站起，同時跑了起來。可是士兵們繞到前方，將她團團圍住。

轉瞬間，在場的人類全都化爲灰燼。

至今一直面不改色的幻名騎士團們蹙起眉頭。他們看到房內陳列着沒有頭的屍體，全都沒有根源，已經被消滅多時。潔隆一族本來就沒有頭，平時裝着的頭則被人類奪走了。儘管屍體沒有頭反倒比較自然，但這之中也包含了人類的遺體。而那個人類的遺體，也同樣沒有了頭。

任何光都無法穿透的黑暗在此降臨。不論是味道還是聲音，就連魔眼都無法穿透的完全黑暗。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癱軟跪下，倒在地上。儘管如此，她還是爲了守護孩子，把手擋在腹部上。

「『波身蓋然顯現』。」

「……潔隆家的人砍掉這個人類的頭……看來並非如此呢……」

「看起來就像從內側被咬破一樣啊……」

「剛剛在看到火焰之前，我聽到了胎動聲……看到不同於那個女人的魔力……！是她肚子裏的魔族在施展魔法……」

經由阿貝魯猊攸的神眼，「真暗墓地」的黑暗漸漸散去。然而，唯獨只有她背後留下一片漆黑的黑暗。之後宛如雷電劈下一般，紫電奔馳，高多迪門刺進阿貝魯猊攸的心臟。

「欸。」

「這裏的人類全都是曾被魔族奪走孩子之人，妳方纔的話就只是在火上澆油喔。」

『被複仇心驅使的人是不講道理的！』

「是在做魔法研究嗎？」

「……之後就……阿貝魯猊攸……爲我們毀滅掉他吧…………」

「妳會毀滅喔。那個孩子也是。這是我與人類的盟約喔。」

『

團長

，尊夫人她……現在還有辦法救出，你打算就這樣見死不救嗎！」

「就像你們魔族做過的一樣痛苦，告慰我的孩子在天之靈。就讓妳用身體好好領教什麼叫做正義。」

賽里斯從廣場旁經過，來到潔隆家女王所使用的宅邸。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不快去救她的話！你要是不去，就由我去。』

賽里斯在阿貝魯猊攸體內畫出一個球體魔法陣與九個可能性的球體魔法陣。

他伸手碰觸那道傷痕，能看到上頭殘留着些許魔法陣的殘渣。

賽里斯環顧這個房間。這裏頭擺着各式各樣的魔法具，牆壁、地面與天花板上都畫着魔法陣。至於潔隆家的屍體，不論哪一具都被開腸破肚。

「欸，我想到了一個有趣的點子喔。」

「……阿諾斯……」

將她團團圍住的數道憎恨的目光，就像要貫穿她的身體似的瞪着。

「……阿諾斯……」

露娜看着那名金髮少女，以凝重的表情說：

就在漆黑火焰全部消滅的瞬間，露娜朝破壞神衝去。她儘管維持着要供給阿諾斯的魔力，還是削減自己的根源集中力量。黑暗在周圍逐漸擴散開來。

破壞神阿貝魯猊攸就像不怎麼在意死去的人類一般地說：

「就讓我的孩子活過來啊！快啊！快啊！動作快啊啊啊！」

『

二號

、

三號

，壓制住

一號

。以露娜爲餌，靜觀敵人的動向。那也是我的妻子，她會明白的。』

「……可、可惡……妳這邪惡的魔族……！」

四號

說：

『真的是這樣嗎？在場難道沒有人在煽動他們的復仇心嗎？』

男子在以反魔法甩開漆黑火焰後，就一口氣衝向露娜，將手中的聖劍朝她鼓起的腹部刺下。聖劍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響龜裂了。

『什麼……！』

一名士兵就像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般說道。

阿貝魯猊攸說：

露娜低語。她遭到士兵們不斷欺凌，全身傷痕累累──所以生氣了。

「上吧──！殺了他──！爲了世界！爲了正義！」

「人們稱我爲破壞神阿貝魯猊攸，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就用這把聖劍，殺掉妳腹中那個邪惡的魔族之子吧──在妳活着的時候。」

阿貝魯猊攸沒有復活的跡象──至少現在沒有。賽里斯冷靜地確認過這件事之後，慢步走到倒地不起的露娜身旁。

想要守護孩子的母親，以及要用劍刺向她的腹部殺掉嬰兒的他們，究竟何者纔是正義？受到復仇心驅使的他們，甚至喪失思考的理智。

「……啊…………」

「絕不能讓她生下來。在那個女人肚子裏的，是會讓世界被戰火吞沒的邪惡化身……」

龐大的紫電毀滅破壞神的身體與根源。

「夠了喔……夠了……你只要把力量用在讓自己出生就好……媽媽絕對會生下你……」

「……如果真的是這樣，等到他成長後，會有多麼……」

「真遺憾呢。」

「呃、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

賽里斯往屋內走去。他在那裏發現到潔隆家女王的屍體，而且就只有她的遺體沒被開腸破肚。

龐大的魔力從露娜的肚子裏溢出，將聖劍「啪嚓」一聲折斷。漆黑火焰燃燒着人類。

「掌管破壞的神可是不會毀滅的喔。此乃秩序本身。」

一號立刻就被兩名幻名騎士壓制住。

「『滅盡十紫電界雷劍』。」

慘叫聲自遠方響起。那是人類發出的聲音。幻名騎士團在賽里斯的指示下離開那棟宅邸，將魔眼朝向方纔的廣場。他們發現一名士兵正被漆黑火焰燃燒着。

能聽到「咕都」一聲吞下口水的聲音。在場的戰士們害怕得兩眼發直。

「因爲接近毀滅，所以魔力增強了呢。」

爆發後才從破壞神體內噴發出好幾道宛如星光般閃爍的紫電。下一瞬間，祂的身影就無影無蹤地毀滅殆盡。世界的色彩從紫色恢復原狀，寂靜降臨此地。

「……你就沒有什麼要說的話嗎？」

一號

走到他身旁。

「最後請對她說些什麼吧！師父！好歹對即將毀滅之人有點同情心吧！」

一號

滿面怒容。賽里斯則面不改色地說：

「對亡靈之妻來說，這是死得其所。」

一號

半是失望半是憤怒的表情瞪着賽里斯。

「沒關係，

一號

。我過得很幸福。」

「……可是，師母……這也太……」

露娜緩緩搖了搖頭。

「毀滅的根源呢，波魯迪戈烏多的血統……要出生的話，就會違反這種根源……所以呢，必須要有什麼代替他們死亡……這是作爲波魯迪戈烏多妻子之人的宿命喔……」

一號

無言以對，只能看着露娜。她已不久人世。這隻要窺看她的深淵就能一目瞭然。

「……毀滅的母胎……對阿諾斯是最好的……所以這樣就好。」

露娜儘管一面流淚，還是一面開心地笑了。

「……謝謝你……」

這是對誰的感謝呢？那個根源緩緩地毀滅，隨後她闔上雙眼。

「……阿諾斯，你要活下去，成爲比誰都還要強大的孩子……去幫助爸爸喔……」

露娜一面把手放在被切開的腹部上，一面嚥下最後一口氣。在無名騎士們守候着她離開人世時，漆黑火焰彷彿第一道啼哭般轟轟竄起。

嬰兒的手用力握住母親的手指。他伴隨着毀滅一起誕生於世──承受偉大的母愛。

這就是魔王阿諾斯•波魯迪戈烏多誕生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