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46. 遺忘之森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892 字
醒來。
他深吸口氣,潮溼溫悶的空氣立刻灌滿肺葉。
艾薩克睜眼環顧四周。
放眼望去,滿地黑土與扭曲枯木延綿不絕。天空雖壓着沉沉烏雲,卻絲毫沒有要下雨的跡象。
他揉着手腕,隱約覺得自己做了場噩夢。
不必找人詢問,他已然認出此地——當初襲擊聖地魯阿前,曾在邊緣地帶引誘怪物時驚險穿越過這片區域。
此處正是外經。
而此刻他竟置身於遺忘之森深處,四周盡是垂首禱告的白木。
『怎會墜落到這種地方…』
艾薩克抓撓着昏沉的腦袋努力回憶。燈塔守護者垂死掙扎時向邁達斯許下荒誕願望的場景仍歷歷在目,隨後世界崩裂成萬千碎片,萬物漸次模糊,唯有無名之蟲的書冊清晰可見。
還有那書頁上逐漸浮現的『我回來了』字跡。
雖不確定『我』所指爲何,但多半仍是那隻白鴞。她策劃這場陰謀已歷時久遠,只爲狙擊燈塔守護者。
『…當務之急是先確認方位,找到歸途。』
艾薩克環視着遍佈祈禱白木的森林思忖。或許因長久靜止不動,這些名爲"祈禱"的白木卻泛着灰暗的枯槁之色,與名稱毫不相稱。
雖是個令人壓抑的推測,但艾薩克懷疑自己或許死後墜入了烏爾班蘇斯。又或許是在烏爾班蘇斯修訂歷史時被徹底"抹除"了存在。
畢竟——這纔是闖入遺忘之森最普遍的緣由。
艾薩克先清點隨身物品。卡芙琳在,魯阿丁鑰匙也在。所有聖物和裝備都完好無損,連那本無名之蟲的書也在。
他試探着翻開蟲皮書,但除了『我已歸來』那句宣言之外再無字跡。沉思良久,他斷定自己既非死亡亦非被歷史抹除——
若是死者豈能帶着全部聖物?若被抹消又怎會保有如此清晰的自我意識?
『既然沒死也沒瘋,總該有回去的辦法』
艾薩克略一沉吟,揮劍劈向最先露面的安傑拉。以撒劍術·溺亡者的掌握髮動,觸手狀黑影倏地纏住目標,瞬間將其拽到面前。
這次又是安傑拉。
***
白鴞那碩大無朋的頭顱遠在數公里外,在朦朧霧氣中若隱若現,幾乎難以辨清輪廓。
艾薩克緩步前行,久違地感受到被孤立的滋味。若此地真是遺忘之森,就必須立即尋找更安全的藏身處。混沌眷屬隨時可能從任何角落撲出,他緊繃着神經側耳傾聽,指尖悄然凝聚起微光。
『……就這?』
吱呀,咯吱,嘎吱——
雖說安傑拉也曾身處聖地魯阿,或許與他同時墜落,但對方眼神分明不帶絲毫相識之意。
『這該不會是光明法典記載的地獄吧?』
『難道是陷阱?』
眼見對方模仿友人容貌,艾薩克心頭火起,左手猛地抓住撲來的安傑拉麪龐。
轟!猛禽利爪將整座城市如雛鳥般攥入掌中碾壓,塵暴席捲天地,飛濺的體液浸溼了他的鞋履。
艾薩克立在原地紋絲未動,遠遠拋來問話。
艾薩克立刻明白,一旦被那東西纏住,自己也會落得同樣下場。
『建築物?』
陰鬱天幕下,唯見純白貓頭鷹的身姿愈發清晰耀眼。
[視覺: 金屬羽毛折射霓虹光暈]
那雙遮天蔽日的翅膀猛地扇動,
這座看似曾容納數千乃至上萬人口的奇異都市,竟以艾薩克在大陸各處都未見過的詭譎形制構建。他稍加觀察便心頭一凜——這地方根本不可能作爲城市正常運轉。
[我竟不自覺說出了聲。太久沒和人交談,老是犯這種錯誤]
艾薩克屏住呼吸,仰望着白鴞的身影。
艾薩克張着嘴凝望天際。
艾薩克立即懷疑這是精神操控或幻術系奇蹟。
艾薩克怔怔地望着籠罩城市的巨鳥。
彷彿她們能模仿的對象僅此一人。
真是看不下去——到此爲止吧。
四面八方門窗接連洞開,無數安傑拉從建築中探出頭來。轉瞬間,數百個安傑拉從所有建築物中凝視着艾薩克。
他貓着腰潛行,仔細搜尋着藏身之處。
這羣怪物如同整座城市的翻版,盡是拙劣模仿幼童形態的扭曲集合體。如同扯動蛛網牽出整片蛛羣,這些皮膚錯亂拼接的安傑拉們朝艾薩克撲來。
但跋涉半日後,艾薩克竟盼着混沌眷族出現——
[聽覺: 翅膀掀起的風聲呼嘯]
「要叫我媽媽試試嗎?」
這時另一扇門也打開了。門裏又走出另一個安傑拉,正凝視着艾薩克。
比起燈塔看守者和五月之劍那些詭異形態,作爲光明法典的天使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艾薩克本已滿腹疑問,可每次試圖開口時,白鴞總讓他冒出更多想說的話。
他嗤笑出聲。
分明是僞裝幼童誘人尾隨再吞噬的基礎陷阱。
片刻之後,漫天飛羽如雪飄落,從中顯現出一個小女孩的身影。
嘩啦啦連帶拽出數十個串在一起的安傑拉。
帶起的氣流掀翻了街邊攤位。
縱使是烏爾班蘇斯記載的往昔安傑拉,棲身外經者又豈是尋常生命體?更何況在這等怪異城鎮。
艾薩克冷靜地思索着。
那張臉如同黏土般瞬間變形融化,他的整條手臂被咕嚕一聲吸入其中。
這餓昏頭的傢伙顯然根本沒搞清誰纔是捕食者。
隨着聚合體一步步向前邁進,腳下不斷傳來咯吱咯吱的碎裂聲。那是手腳上附着的石片和泥土被吸入內部時發出的吸吮聲。
這城市彷彿是個不知都市爲何物的存在,憑着道聽途說的知識笨拙模仿出的形態。但艾薩克分明覺察到,此處正湧動着蓬勃生機。
吱呀——這時懸在天花板的門扉突然開啓。艾薩克緊張地拔出卡芙琳,門內現身的赫然是安傑拉。
艾薩克邁開大步直奔那棟顯眼建築。
遺忘之森空無一人。
蟲鳴鳥叫皆無跡可尋,唯有荒蕪在寂靜中蔓延,枯草隨風簌簌作響。
「本體形態容易脖子疼,還是現在這樣更舒服些。」
毫無疑問,整座城市就是個誘捕過路者的巨大陷阱。
白鴞優雅地振翅翻身,羽翼輕旋的剎那,雪白飛羽紛揚飄落,龐大的身影倏然隱入虛空。
蜘蛛只在蟲蟻出沒處結網,在這種地方織網非得餓死不可。
他屏住呼吸,機甲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他嘗試着與自己的眷屬們建立聯繫,卻彷彿置身於信號微弱的區域,無論是海莎貝、赫卡忒莉還是吉希萊特,全都無法連接上。
這片土地既無太陽也無生機,萬物凝滯的模樣,倒真是頗具光明法典風格的地獄景觀。艾薩克正嘀咕着不如揮劍劈砍製造些動靜,忽見遠方浮現出奇異的異形建築羣。
確實是真正的『白鴞』。
「白鴞?」
白鴞用輕柔的女聲開口說道,聲線宛如羽毛拂過耳畔。
駭人巨爪撕裂天穹,裹挾着刺耳音爆聲悍然襲向都市。鋼鐵叢林劇烈震顫,魔法護盾迸發滋滋哀鳴。碎石噼啪飛濺間,硝煙裹挾着血腥味瀰漫開來。
「我靠……」
它們長着完全相同的面孔。
它身形如名,赫然是隻純白雪鴞,每一根羽毛都如實勾勒着貓頭鷹的形態。
可惜事與願違。本來計劃讓他在城市裏安穩入睡、飽餐一頓,再讓他逐步覺察城中隱藏的陰森祕密與恐怖,最後在危急時刻出手相助——但在這片糞土般的世界裏,萬事難得順遂。從這個角度說,艾薩克真是天選之……
不久後抵達的竟是座造型詭譎的小型城鎮。
可這般境地,真有凡人會中計嗎?
[啊]
[動效: 關節發出液壓輕響]
屋頂破得根本擋不住雨,橋樑深陷在河水之中,門居然懸在離地三層樓高的地方。有些房屋密密麻麻開着數百扇窗,還有些歪斜着半埋進土裏。
唯有黏膩的空氣與乾枯的白木林立,烏雲蔽日吞沒天光,連方向都無從辨別。
雖難以想象外經之地竟有人居,但總比面對那些祈禱白木要好得多。
觸手瞬間蔓延至安傑拉集羣的每一寸肌體,貪婪吮吸着所有組織液與血肉。整座城市隨即劇烈震顫,發出猶如痙攣般的呻吟聲,混凝土街道在嗡鳴聲中裂開細密的紋路。
「就你一個?」
心臟像被驟然拽落,安傑拉卻用陌生眼神直視艾薩克。
但艾薩克的左臂驟然增生出無數觸鬚,開始瘋狂躁動。
***
艾薩克當然沒有直呼那個化身爲11歲少女的白鴞爲母親。即便他成了將千年王國推向毀滅的怪物,也還不至於墮落到那種程度。
白鴞領着艾薩克走向羽翼遮蔽的城市深處。艾薩克幾經猶豫,終於擠出第一個問題。
「安傑拉從一開始就是您的安排嗎?」
「若要細說我的佈局從何時開始、延伸至何處,那真是無窮無盡。你不過是拾起了我早已散落在時光長河中、那些被遺忘的伏線,將它們一一收回罷了。」
「我的問題是……」
「非要問是對是錯的話,沒錯。安傑拉確實是我投向世界的渾濁水珠之一。從她觸碰邁達斯之手的那刻起,一切就已註定。」
安傑拉正是艾薩克創建黎明軍的關鍵動機之一。
這正是萊奧諾拉開始關注聖地魯阿的緣由,也是解開諸多謎團的關鍵拼圖。
從未有過這樣的角色——即便未在遊戲中正式登場,卻承載着如此重要的分量。
艾薩克早已從安傑拉的存在中察覺到明顯的意圖。
「就像燈塔守護者實現了萊奧諾拉的願望,我也調動混沌之力,將那孩子與她父母解救出來予以庇護。作爲交換,我獲得了安傑拉的形貌。」
白鴞輕撫着安傑拉的臉龐說道。
「因此安傑拉成爲了我的聖肉體。」
聽聞聖肉體一詞,艾薩克剎住腳步。
五月之劍曾言:千年王國降臨時,天使將獲得肉身行走世間。被選中的軀體便被稱作聖肉體。
而歸來的白鴞正宣告着安傑拉是其聖肉體。
「豈敢擅自……」
「是誰?是安傑拉的心意啊。那孩子的靈魂完好無損地保存在這裏。若非如此,這孩子怎麼可能在這個世界保持神志清醒?」
艾薩克想起曾在這座城市肆虐的『安傑拉集羣』。或許那怪物眼中唯一的『生命體』,從來就只有安傑拉。
也是,在這樣的世界裏,本就沒有太多選擇餘地。
他確實曾試圖驅逐萬神之母,將無名混沌推上神座。雖然最後燈塔守護者垂死掙扎打亂了某些佈局,但終究期待着千年王國就此覆滅。
艾薩克怔在原地,白鴞卻輕笑出聲。
她抬手戳向艾薩克的下巴,向上一頂。隱藏在羽翼斗篷裏的手忽然蠕動——那根本不是孩童的柔荑,而是扭曲盤繞的猙獰觸手。
「千年王國並非終結,而是一切的開端。我的所有劇本,都建立在王國存續的基礎上。」
「艾薩克,你必須成爲斬斷燈塔的利刃——那個篡位者所建立的、泥沼般扭曲的天國。」
白鴞湊近艾薩克耳畔低語,彷彿在安撫他的不安。
「只是暫借安傑拉的軀體罷了。待到千年王國終結之時便會歸還。反正到那時,也不需要再維持這具肉身了。」
「嗯,完好無損呢。」
「千年王國會終結?難道它還沒有滅亡嗎?」
艾薩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我這些日子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