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26. 鴉啼聲聲 0;21;

艾薩克露出了苦澀的神情

自從在貝爾曼的會談中得知邁達斯之手實爲猴子手後，艾薩克雖表態要找回聖物，卻始終採取保留態度。這般猶豫的模樣自然令貝爾曼頗爲不滿。

「你們尋找的那隻「手」，或許並非什麼便利之物。」

「爲何？」

艾薩克簡直要抓狂。

猴子手的傳說顯然未在此地流傳。若他執意拒絕尋回聖物，在旁人看來八成是『捨不得交出安傑拉而故意固執』。

「實現願望的強大聖物，當真會毫無限制地借出力量？」

艾薩克輕叩劍鞘，微微抽出卡芙琳。爲適配吞噬收割者鐮刀後形成的獨特刃形，黃金偶像商團特地爲他打造了新劍鞘。

「此劍曾伴隨艾利爾征戰沙場。但即便是這等聖物亦有侷限——我甚至得過刺穿他心臟的匕首。那物件應對奇蹟時堪稱利器，對付凡人卻不如菜刀趁手。」

就算是神明用過的聖物也並非萬能。不，甚至神明本身也是如此。

任何神明都無法百分之百地控制信徒，更不可能隨心所欲地肆虐世間——畢竟還有其他神明與天使的制衡。

但一個聞所未聞的聖物當真能顛覆世界，這合乎常理嗎？

萊奧諾拉饒有興味地注視着艾薩克。

「呵，真有趣。」

「什麼有趣？」

「原來您相信『猴子手』的威能啊。我第一次聽父親提起時，還以爲老人家魔怔了。其實至今心底仍存疑，只是想着若當真存在，絕不能讓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得到它。」

「…….」

是嗎？倒也合乎情理。對於『實現願望的聖物』這種傳說，萊奧諾拉的反應確實算是成年人的理智態度。若世間只存一柄利劍，即便無心傷人，也該先握入手中以求自保。

但艾薩克親眼見證過猴子手實現願望的景象，此刻竟無言以對。

眼下不必深思。反正回收聖物是遙遠將來的事，而通往終點的征途必將佈滿荊棘。

艾薩克如此解讀着院長的暗示，同時協助圖哈林的軍隊安營紮寨。

當年在修道院時，艾薩克曾得到耶夫哈爾院長的認可，勉強獲得見習祭司的身份。雖然如今已毫無意義。

艾薩克雖帶着譏諷應聲，萊奧諾拉卻莫名覺得這回應頗有意思。

『格貝爾早知道我在吞食老鼠。雖不清楚具體方式和目的。或許耶夫哈爾也早已察覺我並非尋常存在。』

『格利福德山脈地下應該建有規模驚人的隧道網與都市羣。』

「不如聊點輕鬆的話題吧。如果真有『聖手』，您會許什麼願望呢？」

世界熔爐派出的軍隊在奧德里夫郊外紮營。人數雖不多，但大批武裝力量若進駐城內，勢必影響這座貿易都市的活力。

阿麗埃特修道院本是令他躊躇是否造訪之地。

受援勢力中不乏與艾薩克淵源頗深的存在。

但他是希望艾薩克這孩子即使徘徊在黑暗道路上也能追隨着光芒前進。

埃德雷德見到圖哈林竟比他們先到，不由喫了一驚，但眼前的既定事實已無法改變。艾薩克從埃德雷德口中聽聞了西埃羅黎明軍的近況。

這些數百年前世界熔爐鼎盛時期建造的設施至今仍堪使用。他們憑藉地下網絡神出鬼沒，在羣山脈各處突襲獸人，砸得他們暈頭轉向。

「咦？」

艾薩克嘴角泛起苦笑。

「萊奧諾拉。」

萊奧諾拉卻說——但願所有祈願永遠落空。

『願望麼…』

最後抵達的，正是羅頓海默團長率領的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瞥見先頭部隊紮營的陣勢，他忍不住咂舌驚歎，隨後便心悅誠服地接受了佈防安排。

若說積極因素，那便是爲對抗黎明軍主力，不死教團不得不投入更多兵力。這意味着施壓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重負，也將隨之減輕。

「西埃羅被編入黎明軍了？」

「嗯…雖然不明白具體含義，但我會原話轉達。『若你正行走於混沌之夜，只需凝望遠方的燈火前行。』……那位是這麼說的。」

「我但願…這世上無人需要許願。」

艾薩克頷首。據推測，邁達斯之手應當位於聖地魯阿。

「萊奧諾拉小姐有想實現的願望嗎？」

＊＊＊

艾薩克正思索何等荒謬的願望需要實現，忽然醒悟她指代的並非黃金偶像商團，而是『所有人』。

「正是。聽說黎明軍主力派了新兵招募官——差不多是這類職務。分散各地的西埃羅黎明軍如今全數集結於主力軍的旗幟下，倒是樁好事。」

艾薩克初降這具身軀時，唯一的目標是"活下去"。這個願望至今仍在延續，但如今已枝椏蔓生，在生存之上滋長出更復雜的脈絡。

那位院長託我捎話給你。

作爲百濟國聯盟的一員，埃德雷德致以純粹祝賀。士兵們脫離無能指揮官併入更大軍團，西埃羅也未遭重責反獲職位，表面看來皆大歡喜。但艾薩克卻窺見了其中玄機。

更何況耶夫哈爾曾用『信仰印證』奇蹟測試艾薩克，反被震碎了手掌。他早該看出這小子非同尋常，但是否也看破了這位並非光明法典的模範信徒？

不同教派的信徒們都懷着各自心願祈禱。

艾薩克寧可選擇用敬語相稱，也不願直呼其名顯得親近。萊奧諾拉對他而言，依然是個不想靠得太近的存在。萊奧諾拉卻眉眼一彎，抿嘴輕笑出聲。

雖說徒步穿越山脈的矮人羣與狼人部族最先抵達頗爲離奇，但知曉世界熔爐隱藏實力的艾薩克並不驚訝。

「什麼？」

第二支抵達的正是艾利爾的軍團。

羅頓海默從一開始就沒把速度當作重點。

「若我真能獲得『聖手』，定要許下這般心願——願世間衆生，再不必向任何人祈願。」

「剛纔那位修道院院長還提起你呢。說你從小就天賦異稟？雖然施展奇蹟的能力確實不太及格……」

『變強』、『守護同伴』、『認可、名譽、財富』……儘管渴望衆多，但尚未出現值得他賭上性命去追逐的執念。

「……不如你先說說看。白金結社爲什麼如此費盡心思尋找那隻手？」

「圖哈林閣下，久違了。」

就像無人傾聽也無人實現願望的黃金偶像那般。

爲何偏偏在聖地魯阿？或許因那裏是不死皇帝貝謝克擊潰烏爾班蘇斯與人間界限的戰場。過去現在未來坍縮成詭異空間，纔會孕育出猴子手這類特異點。

「好的，姐姐。」

向所信仰的神明祈求願望。

「艾薩克！我們的聖盃騎士！果然第一個趕到！」

『雖覺惋惜，但既已受制便是唯一出路。若貿然造反可能遭滅口，這羣散兵遊勇若四處流竄亦會被逐個擊破。與大軍協同行動，生存幾率反倒更高……』

此刻無從窺探他內心所想。

艾薩克原指望西埃羅能拖住黎明軍主力，如今這希望卻落空了。他彷彿困在籠中的金絲雀，註定只能啼唱着《光明法典》的宣導詞——這般未來已然清晰可見。

艾薩克寧可死也不願向猴子手許願，可萊奧諾拉突然提起這事，讓他心頭頓時亂作一團。

『終究還是被收編了。』

他說了什麼？

老頭子們就這毛病——總愛嘟囔些似是而非的箴言，指望對方自行領悟言外之意。

『這般理解應當算參透玄機了吧？』

艾薩克依然無法喜歡西埃羅，但時隔多年卻想再見他一面。上次分別時曾瞥見他試圖改變的決心，不知那份意志是否已被磨滅，抑或仍在熾烈燃燒。

圖哈林嗤笑着咕噥了一句。

萊奧諾拉的願望聽上去宛如在祈求衆神隕落。

艾薩克笑着迎向奧德里夫最先抵達的世界熔爐軍團。

萬幸圖哈林順道馳援了阿麗埃特修道院。

「請叫我萊奧諾拉。如果你繼續用非敬語，我也會用非敬語回應。雖然不清楚你具體年齡，但肯定比我小吧？」

他轉而全力收編潰散的帝國軍、散居各地的退役聖騎士和祭司。軍隊規模反而比出發時壯大了不少。

「聽說您擊退了圍攻阿麗埃特修道院的獸人軍團。那是我童年時代生活過的修道院，實在感激不盡。」

但當時他正遭夏洛克追獵，稍得喘息又接連卷入西埃羅黎明軍與收割者事件，始終分身乏術。

雖說以圖哈林的年紀，耶夫哈爾簡直像個初生嬰兒，但讓這位誠實的矮人唸叨令人費解的格言，實在有些格格不入。艾薩克雖多少認同圖哈林的話，卻不得不思索耶夫哈爾的真正意圖。

「不必擔心他們的實力和人品。這些人說比起受燈下盲人指揮，更願集結在聖盃騎士的旗幟下。」

羅頓海默引薦了新加入的聖騎士們。艾薩克欣喜地上前與每個人握手致謝。

「由衷感謝諸位，這將是巨大的助力。」

退役多年的聖騎士、對教團幻滅的祭司、失去主君流浪的騎士……鎧甲制式雜亂，徽章也未能統一，比起騎士團更像僱傭兵團。出身逃兵的格貝爾混在其中毫不顯眼。

但艾薩克真心爲他們的加入感到欣喜。

艾薩克最欠缺的，正是作爲『光明法典聖騎士』的正當性。

雖然彙集在百濟國這面寬大的旗幟之下，但黎明軍終究是由外國異教徒組成的聯軍。若能多集結一名出身光明法典的聖騎士或祭司，都值得慶幸。

尤其當這些人對教團心存不滿時。

＊＊＊

『基本是按照我預想的順序抵達的。』

艾薩克按抵達順序整理了編隊序列與勢力分佈圖。

其中最強的是圖哈林。艾薩克坦承若與圖哈林一對一較量，勝負難料。且因這是『百濟國聯軍』而非『光明法典軍隊』，由其他信仰者擔任副指揮更符合大局。

圖哈林資歷深厚，擔任參謀長或指揮官都很合適。年長者身份也便於調解不同信仰者間的摩擦。

當然若他本人暴露出火暴脾氣就另當別論。

『很好。既然整編完畢，該執行下一步了』

黎明軍主力東進時，艾薩克特地南下拉攏勢力，此刻正是推進計劃之時。

然而艾薩克的思緒驟然中斷。

只因突然傳來了意料之外的消息。

「艾薩克！」

某日格貝爾急匆匆找到艾薩克稟報。

「異端審問官正在追查你。有個叫索爾特納·庫爾班的傢伙」

艾薩克對眼前的情形湧起一股既視感，但這一次與過去截然相反，不祥的預感如陰影般蔓延——事態正朝着危險的方向發展。

成羣的灰烏鴉在奧德里夫上空盤旋尖嘯，嘶啞的啼鳴撕破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