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98. 燈下黑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587 字
退避?
[照這形勢,你就要直面不死教團精銳。雖然聽說你擊退了明天使蒼白,但他們此番攻勢絕對非同小可。那不是你能抵擋的規模]
陌生的觸感襲來,艾薩克渾身一僵。
『那個人』西埃羅正真心實意地擔憂着艾薩克,向他提出忠告。
這對曾把他揍得半死、扯下耳朵又推入絕境的艾薩克而言頗爲諷刺。仔細想想,西埃羅此刻的建言實則冒着極大風險。
艾薩克從不輕視真心關切之人的忠告。
他沉吟片刻,終於作出回應
「不。」
[不是麼?難道你不打算撤退?]
「嗯,不退。」
那不過是有勇無謀!不死教團可是會動真格的……
「不是有勇無謀——我信任着燈塔守夜人。」
這話或許聽來可笑,但艾薩克卻深信着那位燈塔守護者。
他並非相信燈塔守衛會趕來救自己,而是相信那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守塔人的執念。
「燈塔守護者必將背叛不死教團。」
面對這般近乎褻瀆的發言——竟敢藐視光明法典最高階的明天使,西埃羅一時語塞。但他轉念一想,若無法相信對方善意,總該揣度其圖謀。刀鋒般的視線掃過對方衣袍,他聽見自己心跳撞擊耳膜。
燈塔守衛從不會因善意或情誼改變自己的目標和計劃,正因如此才值得信賴。
「反正我另有打算,不必擔心。倒是聽說五月之劍擊退了墓園領主?」
[確、確實如此。不過聽說特拉·赫曼也在戰鬥中受了重傷……]
艾薩克早已料到會被派來制衡自己的人選。
[無甚大礙]
『若真出手……罷了,屆時自有對策。』
並非死後被埋葬,這只是某種休假方式。
骨骼之美無關膚色,不顯胖瘦。它不挑剔體型的豐腴或清瘦,展現着人人皆可追求的公平之美!
而掌管此等軀殼分配事務的明天使,正是墓穴君主。
但一道不可違抗的意志打斷了休憩。墓園君主破土而出,骸骨窸窣作響。
起身便見一位風塵僕僕的亡靈旅人。
寄靈之軀、亡靈、空軀殼。
『給我試煉?』
即便只爲更自如地駕馭觸手,也該將暴露的風險徹底扼殺。
然而,他將數百具戰死者的白骨披掛周身,鑄成盔甲。
不死教團將肉體分爲三類。
數十米高的骸骨巨人俯首於寒酸亡靈前,景象雖詭譎,卻是對終焉主宰應有的禮敬。
真是可笑。艾薩克從誕生之初,便已是這世界的試煉本身。
蒼白被斬首後逃回要塞亦是魂靈受損之故。正因如此,縱有萬千凡人也難傷天使分毫。
他有必要鄭重提醒世人——自己纔是令人戰慄的觸手怪物。
僅剩下這副空蕩蕩的軀殼。
亡靈即是普通公民。
雖遭腰斬之創,於他確非重創。唯敗於人類之恥,更傷傲骨。
而此刻,墓園君主正深埋於地底。
艾薩克最易暴露身份時,便是需要捕食或召喚觸手的時刻。驅使眷屬之際,危險更是如影隨形。
墓穴君主深愛着爲死者分派新軀的使命,這正是在不朽中延續不朽的神聖職責。
艾薩克凝視着恰在此刻踏入迷宮峽谷的伊薩克雷亞黎明軍先鋒。
在不死教團中推廣白骨美學的,也正是這位墓園君主。
但這次他們打錯了算盤。
畢竟亡靈無法嗅聞氣味——這根本不重要。
他始終讚歎白骨的絕美姿態,卻時常被亡靈固有的空虛感攫住。那些血肉帶來的溫暖、擁抱與飽足感,時常讓他莫名戰慄地懷念起來。
他原計劃在此與部隊匯合。但經歷了與貝謝克的遭遇、光明法典的態變、不死教團的異動後,他改變了主意。
作爲不死教團明天使中最強的戰力,這位無疑是艾薩克迄今爲止遭遇過的最強敵手。
授予試煉的不會是神,而將是艾薩克。
寄靈之軀指奴役階層、背教者或活人,這些無法作爲『新軀殼』供應源——因他們仍有成爲新公民的可能。
『那麼……』
***
[身體可無恙?]
『先讓這鬆散的黎明軍見識見識,什麼叫狗屎般的試煉。』
墓主最先褪盡全身血肉,甚至定下規矩——唯有進入『白骨』狀態,才配稱爲不死教團『真正』的信徒。腐爛發臭的皮肉,叫人如何心生敬意?
至今艾薩克一直在諸神意志與陰謀的夾縫中謹慎周旋。
艾薩克嘴角微揚,凝出冰錐般的冷笑。
按行政程序爲亡魂分配軀殼本是他的職責,但他時而會將空軀如鎧甲般披掛,附入亡魂充作士兵,偶爾也當作獎賞分發。
這類軀殼可供應作不死教團亡者的『新容器』。但失軀幽魂過多,空軀始終緊缺。亡魂們排着長龍等候新軀,得之者寥寥。
貝謝克百般殷勤想拉攏我,燈塔守護者試圖左右操控我——看他們如此肆意施壓,倒真顯得有幾分可笑。
每當這時,他將自己埋入泥土,感受骨骼間流動的土壤、蠕動的蟲豸與植物根鬚,猶如血肉般帶來充盈感。
他與行進在隊列前方的分裂體隔空對視。雖超出肉眼可視距離,但二者目光交匯的壓迫感清晰可辨。
[陛下,恕臣儀容不整]
至於不死皇帝御駕親征的可能性,艾薩克根本未加考慮——自那場直面交談後,他已對此確信無疑。
亡靈即便粉身碎骨也能瞬間重組,因它們真正的核心並非肉身而是魂靈。
神明本身已成爲其制定的法則化身。既已親口承諾要說服艾薩克,只要艾薩克未動搖信仰根基,不死皇帝便不會親自出手。
當務之急是墓地領主。這位強大的明天使雖負傷在身,未必沒有應對之法。
若必擇其一,不如暫居陰影——做藏身暗處的怪物。
格貝爾雖早已知情,卻始終保持着緘默。
佯裝溫文爾雅的聖盃騎士,倒真被當作螻蟻看待了。
『這些棋子……倒正合我意』
「看來墓園領主要往這邊來了。」
墓園君主立刻認出對方,轟然跪伏。
反正他們也沒有其他追求美的方式。
『真是要命』
他們通過改宗不死教團選擇永生,肉身湮滅前不死不滅。即便消亡,靈魂也會被教團束縛,在非生非死之境永恆徘徊。
然而倘若他在與五月之劍和特拉·赫曼的交鋒中敗退,靈魂必定遭受重創。
雖對不死教團而言形勢被動,但僅派死亡騎士去對付剿滅明天使的艾薩克毫無意義。墓地主帥必定親臨。
反之若魂靈受損,縱使軀體完好也會遭受重創。
不死教團創立之初,信徒們尚未適應亡靈之軀,終日試圖遮掩腐朽的軀殼。墓穴君主卻在這時,娓娓道出『骸骨之美』的奧祕。
與多數亡靈無異,身爲明天使的墓園領主同樣沒有血肉之軀。
文化總是追隨着貴族與名流的時尚浪潮。身爲君王兼明天使的墓地主宰,威嚴宣告對白骨的禮讚,頃刻間便席捲整個不死教團,成爲新興的文化風潮。
『你只需繼續做一名完整純粹的聖盃騎士。』
艾薩克回想起通過西埃羅得知的黎明軍高層的想法。
是叫特拉·赫曼來着?那傢伙聖體具備的能力確實驚人。竟能吞噬神性!當時我就該當場誅殺他……可我稍露破綻,五月之劍立刻就要撲殺過來。
墓園領主認爲,此番敗北中五月之劍起了關鍵作用。
蒼穹之上殺機四伏,亡靈君主根本無法集中精力對付特拉·赫曼一人。
然而不死皇帝心裏清楚,這個結果絕非僅僅取決於五月之劍。
比起天使組織的單方面屠戮,人們更渴望看到英雄對抗並戰勝天使的傳奇。亡靈君主似乎尚未察覺——正是這份信念,正在悄然扭轉戰局。
光明法典駕馭烏爾班蘇斯的力量,遠比不死教團更爲嫺熟。
不死皇帝判斷墓主難以在黎明軍前線繼續作戰,隨即下達了新指令。
[前往西方。去阻止聖盃騎士。]
[咦?那黎明軍怎麼辦?]
[已與黎明軍達成協議。]
不死皇帝早已聽聞阿爾·維拉艾爾的戰況彙報。
黎明軍是否守約並不重要。他同樣信不過燈塔看守人。
但和艾薩克一樣,他篤信看守人的目的——或者說那份執念。
燈塔看守人正在利用聖盃騎士策劃着什麼。趁情況進一步惡化前,或許該先殺了他再慢慢勸說。畢竟持有鑰匙的是艾薩克。
謹遵聖諭,陛下。
雖心存諸多疑問,墓穴領主仍恭敬地俯首領命。
通曉所有亡者智慧的乃是不死皇帝,世間再無更睿智之人。
但艾薩克的存在讓墓穴領主如鯁在喉。
陛下能否告知,爲何如此關注那名聖盃騎士?
區區人類,區區騎士。縱然功績顯赫,是否值得衆神垂青、天使協調,仍令人存疑。
那絕非僅是個體的注視。縱然無從知曉無名混沌從何處帶來了何物,但潛藏在聖盃騎士體內的絕非尋常觸手怪物。而是比那更爲恐怖的……某種存在。
艾薩克撕裂次元降臨,化身席捲世界的混沌洪流。
混沌……?
歷史上總不乏這樣的先驅者。他們擎起明燈照亮無人窺見的領域,在混沌中建立秩序。
墓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溫度都無法感知的不死皇帝,竟然渾身顫抖起來。不過不死皇帝本人似乎並未察覺這個變化。
皇帝陰鬱地繼續說道:
我們必須趕在局勢惡化前,將這個變數掌控在手……或是徹底扼殺。
不死皇帝曾以爲自己畏懼的唯有終結與死亡。但無法預測的變數、難以想象的未來,卻比這些更令人心悸。
不。應該說……他的視角很不對勁。和他交談時我突然意識到——艾薩克竟在俯視衆神。他彷彿洞悉我們的一切動向與追求,如同透過水晶球凝視棋局。
而皇帝向來樂於與臣民共享知識。
並非質疑陛下判斷,只盼分享智慧結晶。
[您說情況有變……莫非連陛下也未能預料到這般局面?]
雖始終安分遵循燈塔看守人的石板規則…但艾薩克與以往所有變數都不同。
不死皇帝猛然打了個寒顫。
不死皇帝低聲沉吟,嗓音幽暗如深淵翻湧。
光芒總從裂隙中透入。諷刺的是,變革往往始於《光明法典》。魯阿丁揭開光芒的帷幕,艾利爾參透秩序的真諦,白鴞扭轉烏爾班蘇斯的軌跡……而艾薩克,正是自裂縫降臨的全新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