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37. 窺探深淵時 0;31;

適可而止地成功，然後隨波逐流苟活。

這曾是艾薩克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

直到最近這個目標也未曾改變。無論是爲了光耀黎明軍、鞏固《光明法典》的統治地位，還是爲了建立無人能否認的功績後挺直腰桿生活——歸根結底都是爲了這個目的。

迄今爲止艾薩克一步一個腳印地實現着目標。憑藉這份堅持，這個修道院出身的孤兒竟攀升到難以想象的高度。如今他甚至能斬斷腐敗祭司的首級而無需承擔後果。

至今都做得很好。至今都是。

但此刻艾薩克決心要再邁出一步。

「這是何物？從何而來？」

卡米爾的聲線不知何時已變得僵硬。

艾薩克手中呈現的正是《無名之蟲的書》。

這本由卡爾森爲成神準備的《無名的聖書》，被艾薩克重塑爲阻斷烏爾班蘇斯逆流的聖物兼聖書。

指尖輕撫書頁，艾薩克凝視着實時記載自己言行的典籍說道：

「無名混沌是位強大的神明。其眷族自不必說，就連聖物也盡是些強大詭奇的存在。即便能隨心駕馭這種力量，保持克制也絕非易事。」

倘若艾薩克純粹抱着遊戲心態，早早接受這份無名混沌的力量，只爲實現一己私慾而肆意揮霍，又會怎樣？

不計後果也不謀劃未來，單純爲變強而將其化作武器，貪婪吞噬一切，世界又將如何天翻地覆？

更何況他早已洞悉九大信仰的祕辛與未來走向。

艾薩克完全能成爲席捲世界的滅世災厄。

他之所以收斂爪牙，只因將此界視作安身立命之所。

即便需看光明法典眼色過活，他也眷戀這堅實大地與溫暖陽光。

這般歲月足以令他心滿意足。

「可你們竟枉費我苦心……將危險的混沌知識扭曲成工具肆意揮舞。」

這本該是光明法典聖職者獨有的權能，竟從異教徒體內奔湧而出。

又一波咆哮淹沒了慘叫。衝在最前的聖騎士團長埃爾海姆掙開瓦礫，率先躍出廢墟——正瞥見那隻肆虐教堂的怪物。

「您曾說，即便是不具名的混沌亦可爲器。我很贊同。但您該不會傲慢到認爲自己能置身事外吧？」

烏爾滕海姆聖騎士團乃是聖騎士團精銳中的精銳。即便遭遇突發狀況，他們仍毫無慌亂地按規程展開殲滅任務。但埃爾海姆卻難以壓下心中疑竇。

艾薩克啪地合上無名之蟲的書。

塵埃中浮現的巨大輪廓高達十餘米，扭曲樹幹間聳立的蒼白巨人胡亂揮舞着十三隻手臂，扭曲的手臂抽搐着伸向天空，下半身如石柱般深深嵌入地面，彷彿已生根固着。

殲滅此類異怪本應靠聖蹟而非物理攻擊。聖騎士們的劍刃皆附着烈焰聖火，理當造成傷害，可連續攻勢竟全然無法突破防禦。

怪物扭曲身軀發出慘嚎。目睹此前堅不可摧的腕部應聲而斷，埃爾海姆不禁脫口歡呼。

雖未能辨明那怪物真身，埃爾海姆斷定這定是某個未知的異教天使。即便非天使之屬，能突破烏爾滕海姆城牆乃至護教堂聖蹟者，也當以同級威脅應對。

「…聖蹟無效？」

「聖盃騎士！」

埃爾海姆咒罵着衝向戰場，卻被林間驟然迸發的劍光奪去視線。只見來人閃電般掠過聖騎士陣線，耀目劍芒斬落怪物巨腕，身影在朦朧月色中劃出銀弧。

艾薩克的雙瞳瞬間浸透爲濃稠的紫羅蘭色。

夜半的寂靜驟然破碎，駭人咆哮震徹烏爾滕海姆大教堂。驚醒的祭司們慌忙衝出門外，值守的烏爾滕海姆聖騎士團也聞聲而動。

守望者燈塔——

「你這傢伙，難道……！」

「埃爾海姆團長，聖蹟無法生效！」

紫金光冕如王冠加冕，艾薩克以詭譎瞳孔凝視卡米爾。四周正依他意志扭曲，蛻變爲某種駭人的異教天國——不，該稱地獄繪卷。

艾薩克只是靜靜佇立着輕顫書頁，她卻連一字驚呼、半點求救、乃至施展奇蹟的手勢都無法做出。此刻她才驚覺艾薩克的意圖。

與此同時，一道陰鬱的紫色光冕自他頭頂噴薄而出。

怪物剛一現身，艾薩克就迅速撤離了現場——他擔心若被人發現自己在附近會遭懷疑，這會兒才折返回來。幸好知道他曾前往贊助商那兒的人，只有如今已化爲怪物的卡米爾。

手指扭曲成怪誕的螺旋狀，從變形指節中又分叉生出新手指，層層疊疊如分形圖騰般無限增殖。

怪物遭受攻擊後更瘋狂地揮舞觸手，雖下身固定不動，卻仍將教堂各處撕裂摧垮。但隨着攻勢推進，戰報卻愈發令人愕然。

卡米爾驚覺身體正詭異畸變。她想尖叫，紫色光芒卻已將她的嘴脣、舌頭、牙齒和下頜熔成一團蠕動的肉塊。

此等奇蹟能將現實錨定於施術者構想的天國。

[嗚嗷嗷嗷——！]

＊＊＊

卡米爾的咽喉猛然被無形之力鉗制。

「呃啊！」

「怎麼回事？不死教團打過來了嗎？」

「至今我僅用此奇蹟映照過光明法典之外的天國，樞機主教閣下。那次不過是爲驗證可能性的試驗。自那時起，我以爲再無需動用第二次。」

「不可能！就算突襲也該發生在城牆外圍，這分明是……」

[嗷嗚嗚嗚嗚嗚！]

那是不祥之光，彷彿能噬盡光明與黑暗。荊棘狀觸手般的紫色光流肆意蔓延，啃噬撕裂着周遭每一寸空間。

「聖騎士團全體集結！異教天使入侵！堅持到祭司們完成召喚儀式！」

艾薩克冷眼凝視着卡米爾說道。

卡米爾驚覺無名之蟲的書卷湧出凶煞氣息，駭然欲發動奇蹟。樞機主教獲光明法典賜福，其威能僅次於教皇——若輔以正統儀式，甚至能喚下天使降臨。

她眼中湧滿驚駭。

「但教團偏要動搖我的決心。」

『既然說是召喚物…究竟是誰在烏爾滕海姆教堂正中央所爲？』

「後庭方向傳來的咆哮！那裏肯定出事了！」

「以首席騎士爲主攻，分四組夾擊！敵情未明前採取守勢！確保安全應對！副團長凱德里克，即刻覈查入侵路徑！」

每當它做出祈禱手勢，便有無形波動如僞奇蹟般擴散，將教堂各處碾爲齏粉。

即便是瞬發奇蹟，亦能頃刻將聖騎士焚作焦灰。

那些本應被神聖供奉的聖物，不知爲何竟落入那怪物手中——正因這些聖物作祟，奇蹟之力才全然失效。面對這褻瀆神明的駭人景象，聖騎士們不禁倒吸涼氣。更令人髮指的是，那怪物一面發動攻擊，竟還有餘裕用部分手臂划着十字，做出彷彿禱告般的詭異動作。

「那是……」

恰時塵埃稍散，月光傾瀉而下，徹底照出那怪物的猙獰形態。蒼白皮膚竟如皺裂樹皮般粗糙，扭曲軀幹上密密麻麻嵌滿法具、靈帶與聖物製成的飾物，宛如褻瀆神明的惡毒圖騰。

環顧四周，根本看不見任何坍塌或入侵的痕跡。

埃爾海姆胃部陡然抽搐，本能地泛起噁心。

「這該死的…」

餘波肆意擴散：空氣腐化爲硫酸硫磺甲烷，樹枝綻出生物的眼耳利齒，草甸融作黏滑泡沫沸騰冒泡。

最終卡米爾——不，『舊城區的怪物』——徹底喪失人性，發出非人嚎嘯。

衆人疾步趕往後庭，廊道卻在轟鳴中轟然坍塌。嗆人的塵埃沖天而起，四下爆發出淒厲哀嚎。

宛若不可名狀之物笨拙地模仿樹木形態，妄圖欺瞞蒼穹。

這怪物本身的存在，便是對神明的極致褻瀆。

『沒想到會以如此詭譎的姿態現身。』

身爲樞機主教的她本應對異教奇蹟有所抵抗，但距離太近了——艾薩克正將守護者之燈塔的力量全力傾瀉在她身上。

[嗷嗚嗚嗚嗚！]

＊＊＊

在這地獄圖景中央，卡米爾扭曲成怪誕形態劇烈抽搐。

「呃啊啊啊！」

怪物卡米爾幾乎摧毀了教堂近三分之一的區域。

卡米爾曾委託艾薩克阻止舊城區發生的事件。艾薩克在解決委託時，成功預先剷除了可能出現在舊城區的怪物。

但兜兜轉轉，隨着卡米爾淪爲怪物，終究還是出現了舊城區的怪物。

『說真的，這簡直是自掘墳墓』

「聖盃騎士閣下！那怪物在操縱無形之力！請您務必當心！」

受傷倒地的聖騎士們撐起奇蹟護盾，嘶聲高喊。艾薩克頷首應答。常人看不見的異狀，卻在他那雙混沌之眼中清晰顯現——

或許是因那奇蹟本就源自混沌教義。

怪物卡米爾擁有的手臂不止可見的十三隻。另有四條隱形巨臂懸於空中，如獻讚歌般緩緩搖曳。這些透明手臂只在其他手臂做出祈禱動作時倏然出擊，狠狠劈向四周。

怪物卡米爾一見到艾薩克，便怒不可遏地猛揮手臂。那些手臂同時做出詭異的祈禱手勢向他砸來。艾薩克能清晰看見所有手臂的動作，輕鬆側身閃避。真正棘手的是隱形手臂，但它們的動作幅度太大，躲避起來並不困難。

「天啊，這怎麼可能……！」

「那位究竟是？」

但在周圍聖騎士眼中，艾薩克彷彿是用超凡能力閃避着看不見的攻擊。

艾薩克繼續發動攻勢。雖然如聖騎士和祭司們所說奇蹟術無效，但用劍氣進行的斬擊確實奏效。

怪物體型龐大且頭部位置難以辨識，難以一擊斃命。艾薩克就像伐木般不斷劈砍，在它全身留下縱橫交錯的傷口。

怪物卡米爾發出淒厲嚎叫試圖抓住艾薩克，可這對連艾利爾刀光都能看清並躲避的艾薩克而言，動作實在遲緩得可憐。

四周地面早已被怪物卡米爾湧出的鮮血浸透。及時趕到的祭司團目睹現場慘狀倒抽冷氣，立刻開始進行封印與驅魔儀式。

清亮的聖歌與禱文聲響起時，怪物的動作明顯開始遲緩衰弱。艾薩克趁勢猛斬其腰部，卡米爾踉蹌着轟然倒地。

艾薩克精準抓住這個時機高聲喝道：

「就是現在！」

聖騎士們瞬間會意，同時飛身突進。數十件縈繞聖輝的兵器齊發，將怪物卡米爾的身軀徹底撕成碎片。

『真是樞機主教最悽慘的終幕。』

艾薩克注視着曾受教團敬仰的卡米爾竟落得如此諷刺的結局，心中湧起奇異的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