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16. 你的價碼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045 字
理所當然地,西埃羅根本不可能擺脫異端審問官。
當他藉口『需稍作準備迎接審問官』返回營帳時,黑袍的審訊官早已守在陰影中。
萬幸的是,西埃羅的動作實在太慢,反而不像是在逃跑時被抓個正着,倒像是特意前來迎接似的。
「西埃羅祭司閣下,榮幸之至。我是索爾特納·庫爾班。」
這位恭敬行禮的男子有着壯碩的身材,怎麼看都不像異端審問官,三十歲上下面相普通敦厚。
但瞥見他肩頭鮮紅的灰烏鴉肩章時,西埃羅瞬間窒息般僵住了。
這是直屬於教廷中央的異端審問官——被稱作教團死刑執行者的標誌。
見西埃羅凍僵似的無法回禮,索爾特納彎眼輕笑,啪地擊掌。西埃羅猛地回神,急促地喘過氣來。
「突然造訪驚擾您了。但不必緊張,我們並非專程來找西埃羅祭司——啊,倒也不能這麼說。確實要爲您高尚的品德與功績致意。」
「我的……品德與功績?」
「不死教團用邪術肆虐,黎明軍如羊羣四散潰逃。唯有西埃羅祭司如孤傲燈塔屹立,在死亡與嚴寒的暴風雪中死死守住克蘭要塞。這般功績當受萬衆敬仰,就連天使大人也必將爲之讚歎。」
西埃羅不禁思忖,這流言究竟是從何處開始以訛傳訛的。
自己不過是被艾薩克硬拽着走,真正守住要塞的是艾薩克,最終拯救要塞的也是艾薩克召來的艾利爾軍隊。西埃羅所做的,不過是哭哭啼啼地被人拖着四處奔波。
但他隨即意識到自己的思緒毫無意義。
既然話已從異端審問官口中說出,真相便不再重要。
只因這意味教團早已敲定『這就是真相』的結論。
「感、感謝教團聖慮。」
若是幾日前,西埃羅或許會爲這憑空掉下的功績沾沾自喜。但此刻每吐一字,都像在咳出滿是尖刺的針球。
索爾特納淺笑着雙手交疊,儀態矜持。
「連奇蹟都降臨在您身上,如今再無人敢質疑西埃羅祭司的權威。若您繼續保持這般功績,待千年王國建立之時,定能躋身高階權座之列——光是想象那番光景,就令人心潮澎湃啊。」
荒誕的景象讓西埃羅渾身冒起寒意。果真如此的話,別說艾薩克指示的"反轉攻勢"了,怕是隻能更瘋狂地撲向不死教團拼個你死我活。
「……是您曾經幫助過我!在守衛克蘭要塞時,您確實出手相助過。」
「固守克蘭要塞全憑光明法典信徒們凝聚的信仰之光!我匯聚了他們的光芒,而聖盃騎士不過用劍鋒表達了他們的憤怒與信仰!這有何功勞高低之爭?」
若推測無誤,艾薩克絕非普通聖騎士。不,他根本是某種更令人不安的存在——先前出手袒護,不過因你我同屬拿非利血脈。
「是嗎?但您對克蘭要塞出現的詭異黑柱似乎提出過獨特見解。看來與聖盃騎士關係匪淺?」
教團極可能對此局面心生不悅。
西埃羅雙膝發軟幾乎癱倒在地。
西埃羅對煽動和欺詐手段頗有心得,他敏銳地察覺到局勢變化。
西埃羅反而氣勢洶洶地連番質問,索爾特納沉默片刻環顧四周。因西埃羅洪亮的嗓音,周圍黎明軍的人羣正聞聲湧來想看個究竟。
轉念一想,此地發生的種種本是艾薩克的功績,他們卻刻意掩蓋事實,硬要將功勞塞給自己。
「……原來如此。但比起西埃羅祭司的壯舉,想必不值一提。藉助異教徒力量之輩的作爲,豈值得稱頌?」
正是唯有狂熱信奉《光明法典》的極端份子纔會顯現的特徵。
「感、感激不盡……」
話中所指再明顯不過。
聽到聖體二字,西埃羅下意識攥緊雙手摩挲着。唯獨在異端審問官面前,這枚聖體還能讓他勉強維持體面。
「這些烏鴉般的惡棍!戰爭剛結束就找上門來,究竟想對我們的祭司大人做什麼!」
西埃羅終究不敢在審問官面前糾正"真相",只得折中試探:"守住克蘭要塞的是我,艾薩克不過從旁協助。"
烏鴉一見人羣就撲翅飛逃。
「是。聽聞您見過艾薩克雷亞卿了。」
索爾特娜瞪大眼睛,瞳孔微微震顫。西埃羅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眼眸——翡翠色的虹膜裏映出他自己失措的倒影。
那雙眼睛閃爍着詭異的光芒,玻璃珠般的瞳孔
「夠了!」
西埃羅洪亮的嗓音驟然爆發,索爾特納不禁渾身一顫。但與此同時,他的眼眸卻眯得更細了。
的確,艾薩克的伊塞克雷亞黎明軍風頭正盛,而西埃羅黎明軍卻遭遇慘敗。
「問我?您究竟想說什麼呢,西埃羅祭司?」
悟透這層關竅,西埃羅霎時驚出滿背冷汗。
西埃羅剛要頌揚艾薩克,忽然心頭一驚,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異端審問官爲何要追查他?
如此露骨的針對性質問讓西埃羅只想立刻逃離。異端審問官這樣問,分明是在暗示『隨便編點誣陷之詞也好,在我榨乾你之前』。
異端審問官們立即轉身離開黎明軍行列。遲來的黎明軍士兵匆忙聚攏到西埃羅身邊。
『難道說……教廷是想讓西埃羅黎明軍和伊薩克雷亞黎明軍互相競爭?』
此刻若是否認,只怕要被異端審問官用種種詭譎手段榨出真相,西埃羅只得拼命點頭承認。
「無妨。但希望別再發生這種不愉快的事。」
索爾特娜沉默片刻,忽而彎起嘴角繼續道。
讚美之辭不絕於耳,西埃羅卻絲毫不敢鬆懈。這種程度的表彰只需派遣傳令祭司就夠了。如今竟出動異端審問官——還是中央本部的審訊官,十有八九意味着有人將要被徹底埋葬。
剎那間,西埃羅的本能被徹底喚醒。
「當時流血了嗎?血液是什麼顏色?關於虹膜色澤的報告衆說紛紜,究竟哪種纔是真相?據說您曾與叛教者巴特納·克蘭密談,具體說了什麼?聽聞您身中強力詛咒,可知曉詛咒詳情?」
「這個…我不太清楚。正如您所說,與異教徒往來的聖騎士確實不該過分親近」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看來我方纔失言了。向您致歉,祭司大人。」
此刻若誦出半個祈禱詞,他們定會利刃出鞘,直取咽喉。
西埃羅正緊張地盯着索爾特娜,生怕她眨眼間從眼皮射出鋼針、抬指間噴灑毒霧,卻被這意外之言驚得渾身一顫。
「您…您是指埃德雷德殿下嗎?」
問題如瀑布傾瀉而下。每個字都似附魔的尖針,狠狠刺穿西埃羅的心防。
「誤會?你說這是誤會?既然說是誤會,爲何還要不停追問這些可疑的問題?還有,什麼叫異教徒?艾利爾他們同樣是信奉光明法典的信仰兄弟!難道你要貶低他們加入黎明軍侍奉光明的信念嗎?」
那是根植於生存主義的欺詐天賦,蠱惑與煽動、詭辯與操縱的潛能轟然覺醒。
索爾特納眨動玻璃珠般的眼眸,向西埃羅逼近一步。西埃羅下意識後退半步,卻發現周遭早已立着數名異端審問官,正隔着幾步距離死死盯着他。
但索爾特納接下來的提問,卻指向了更爲危險的領域。
這番意味深長的發言帶着明顯的牽制意味,西埃羅只覺得腦內轟隆一聲驚雷炸響。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覺。單憑一具聖體根本不足以庇護他遠離教團。當初皇帝用那支犄角衝撞教廷時,落得何等下場?
異端審問官們似乎也認爲這公開場合不宜審訊,開始向後撤步。
異端審問官再次修正了西埃羅的發言,聲音冷冽如刀鋒劃過金屬。他逐字校準記錄,羊皮紙捲髮出沙沙輕響。
『莫非教團想打壓艾薩克?』
無論如何,西埃羅將失敗後可能被帶往未知之地的恐懼,轉化爲對被壓迫信徒的焦灼痛惜,字字泣血般傾瀉而出。
西埃羅幾乎要嘔出褻瀆的真相——彷彿血液正逆流成背叛的言語。
「是、是的!您說得對。聖盃騎士他對我……」
「話說回來,聽說您近日有幸見到那位大人物了。」
難道他們已經審訊完其他士兵了?
西埃羅聽出這句話暗藏威脅,卻來不及發作。
「當然。下次會選個更合適的場所,用更恰當的方式與您敘話。」
「你竟敢詆譭誰!聖盃騎士單槍匹馬突破亡靈大軍救出信徒,不圖回報悄然離去,是何等尊貴之人!不表彰其高尚品格與功績就罷了,竟還要惡意中傷?難道教團是在嫉妒聖盃騎士的功勞嗎?」
聽到人聲傳來,西埃羅暗自鬆了口氣。他本就不是真想用言語壓過異端審問官,只盼着有人聞聲趕來。幸好拖延戰術似乎奏效了。
異端審問官們根本控制不住這羣人——更何況他們剛纔聽了西埃羅的演說,幾乎都已踏入狂熱信徒的門檻。
他清楚這僅是異端審問官最基礎的拷問手段,若再進階半步,自己必將徹底崩潰。
「您似乎有所誤會,西埃羅祭司。我們只是想理清關於艾薩克的諸多疑點……」
「您與聖盃騎士近距離接觸時,可曾發現異常?比如吟誦陌生禱文、驅使可疑使魔,或是掌握某些非比尋常的知識?」
「西埃羅祭司大人,您沒事吧?」
「哪裏冒出來的無禮之徒……」
「不用,不用。我沒事。」
西埃羅平復呼吸,回想剛纔的會面。最終也不明白這場會面目的何在。異端審問官絕不會這樣接觸後又輕易退讓。
這背後肯定藏着什麼陰謀詭計。
***
「索爾特納廳長。審訊尚未完成,現在離開合適嗎?」
「足夠了。那個小丑身上能榨取的情報都已到手。」
索爾特納·庫爾班——異端審問廳的最高統帥兼所有審問官的領袖——滿不在乎地答道。西埃羅本身不足爲懼,但其鼎鼎大名卻需要我們謹慎對待。尤其對新獲得的那具聖體,更需萬分小心。他將剛剛探查到的真相低聲傾訴給停歇在自己手臂上的灰烏鴉。
「啓稟教皇聖下。正如先前所呈報,西埃羅確爲拿非利。從其覺醒聖體的狀態推測,血脈應源自世界熔爐或光明法典。關於預期出現的明天使,將另行呈交報告。若處分決議未被撤銷,將留一名異端審問官執行死刑。我將繼續追蹤艾薩克。彙報完畢。」
話音未落,烏鴉振翅騰空,轉瞬化作天邊黑點。它將比任何馬匹或傳令兵更快抵達黎明軍主力,向教皇聖下一字不差地複述方纔的對話。
望着烏鴉遠去的一名審問官開口道:
「需要我留下執行死刑嗎?」
「不必,處分令估計會被撤銷。」
「撤銷?」
索爾特納輕輕點頭。
「西埃羅向來是個無能又難控的蠢貨,只配用來調動黎明軍氣氛。本該在軍團徹底崩潰前將其收編主力,卻因皇帝和奧爾坎紀律橫加干涉而失敗。」
索爾特納回想着剛纔與西埃羅祭司對話時他那副熱情洋溢的模樣,開口說道。
「不過現在似乎有所長進了。況且還覺醒了聖體。燈塔尊者連一件器具都珍而重之。這恐怕也是尊者佈局的大計。等編入黎明軍主力後,很可能被教廷用作宣傳祭司。對那個小丑來說倒是個恰當的結局。」
就在短短一週之後,西埃羅和他的士兵們便匯入了黎明軍主力部隊——連那些零散的殘兵也聚集其中。
***
海風掠過,吹亂了艾薩克的髮絲。
望着遠處蔚藍海面上星羅棋佈的白色帆船,艾薩克難得沉浸於清爽的遐思。環繞碧灣的白色巖壁之城繁華絢爛,彷彿戰爭與寒冬都繞開了這裏。
這裏正是黃金偶像商團總部所在的帝國南部大都市。
這裏是奧德里夫。